爐壁危機解除後的第三天,延河石油廠迎來了久違的晴朗。
湛藍的天空像被仔細擦拭過的玻璃,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將廠區里焦黑的痕跡照得無所遁形,卻也帶來一種新生的暖意。
第一座經沈硯改造的煉油爐,在萬眾期待中點火運行。
這一次,過程平穩得讓人不敢相信。曾經如同脫韁野馬般的爐溫,在新式耐火磚和陶粒隔熱層的約束下,變得溫順而持續。爐體不再劇烈顫抖,那令人提心弔膽的「硬結」現象——結焦,發生的速度大大減緩。當第一批煤油從冷凝管末端汩汩流出時,整個廠區沸騰了。初步測算,出油量竟比改造前提升了整整三成!
陳振山那天高興得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黝黑的臉上咧著嘴,笑容就沒消失過!
他逢人就拍肩膀,嗓門洪亮地重複著:「瞧見沒?我就說沈硯是我們的福星!那陶粒,神了!以後咱們的爐子再也不用動不動就趴窩了!」
他甚至特意讓伙房加了餐,紅燒肉的香味飄蕩在廠區上空,暫時驅散了物質匱乏年代的清苦。
然而,平靜的表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就在眾人以為可以徹底鬆口氣時,第二座改造爐在點火試運行僅半天后,出了問題。這次不是爐體,而是產品本身。從蒸餾塔末端收集到的油品,顏色異常深暗,接近渾濁的黑褐色,其中懸浮著大量肉眼可見的黑色顆粒雜質。更糟的是,測試燃燒時,火焰昏黃無力,伴隨刺鼻氣味,並冒出滾滾濃煙,完全不符合標準。
「邪了門了!」陳振山盯著那瓶不合格的樣品,眉頭擰成了疙瘩,「原料都是同一批從延水川拉來的原油,沈硯的工藝參數也一模一樣,爐子還是咱們自己人盯著的,怎麼這第二座爐子就拉胯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工人們圍著設備反覆檢查,從進料泵到蒸餾塔,從閥門密封到管道通暢度,甚至把連接部位都拆開查驗,結果一切正常。故障點如同隱形一般,找不到蹤跡。
「我說……」一個聲音在人群外圍怯生生地響起,是負責原料預處理的小學徒,名叫栓子,「會不會……是那陶粒的問題?第一座爐子用了沒事,這第二座爐子的陶粒,會不會是哪一窯燒壞了,帶進了啥雜質?」
「放屁!」劉大柱立刻跳了起來,嗓門比平時更大,臉漲得通紅,「陶粒都是咱們廠一手一腳燒出來的!每一窯出爐我都親自驗看過,比重、硬度、耐溫性,哪一樣不合格過?再說,就算陶粒有問題,也不該是這種油裡帶黑渣子的毛病!懂不懂啊你!」
眼看雙方就要爭執起來,其他人也在竊竊私語,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微妙。技術上的困惑容易解決,但這種不明原因的故障,往往容易引發相互猜忌。
就在這時,蘇晚撥開人群走了過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到手肘,神情平靜,手裡拿著一個乾淨的玻璃試劑瓶,裡面裝著半瓶剛取來的問題油品。
「大家別吵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我剛才對這油品做了個簡單的分離分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手中的瓶子上。只見蘇晚小心地晃動著瓶子,指向瓶底一層明顯的黑色沉澱物:「原油本身雖然粘稠,但不應有如此多的固態懸浮雜質。這些黑色物質,經過酸處理和沉降觀察,不是原油組分,而是——煤粉。」
「煤粉?」陳振山一愣,大手撓了撓頭皮,「煤粉?咋會跑油里去?咱這兒又不燒煤煉焦。」
「對,是煤粉。」蘇晚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困惑的臉,「而且,這些煤粉極其細膩,乾燥,顯然是人為研磨過。它們是在加熱過程中混入原油的,而不是原油自帶的。這意味著,污染源來自外部添加,時間點就在原油進入進料口之後,加熱之前。」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結論:「有人,故意往原油里摻了煤粉。我們中間,有內鬼。」
一石激起千層浪。「內鬼」兩個字如同炸雷,在人群中轟然爆開。
工人們面面相覷,剛才還只是對設備故障的疑惑,瞬間轉變為對身邊人的警惕和猜疑。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爐火燃燒的嗡嗡聲依舊。
陳振山的臉色瞬間鐵青,額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工作檯,震得台上的工具哐當作響:「查!給老子嚴查!所有這段時間接觸過進料口的人,一個不留,全部排查!我看是哪個王八蛋敢這樣弄的!」
指責和謾罵聲此起彼伏,唾沫星子在陽光下亂飛。剛才還親如一家的工友,此刻卻像是對峙的仇人。劉大柱急得滿臉通紅,揮舞著粗壯的胳膊想要維持秩序,大吼道:「都閉嘴!吵吵啥!咱廠子還能有特務?別中了敵人的奸計!」可他一個人的聲音哪裡壓得住幾十號人的騷動,反而有人把矛頭對準了他:「大柱哥,不是我說你,你是燒陶粒的,萬一那批料里有貓膩你不知道呢?」
場面一時間失去了控制,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令人不安的氣泡。工人們開始互相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不用那麼大陣仗,」蘇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而清晰,「煤粉非常細小,又是乾燥的,摻假時很容易飛揚吸附。既然是偷偷摸摸幹的事,不可能穿戴嚴密防護。只要仔細檢查,煤粉一定會殘留在作案者的衣服褶皺、口袋角落,尤其是指甲縫裡。」
她看向旁邊的趙剛:「趙指導員,按這個線索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趙剛立刻會意,帶著幾名精幹的警衛員,迅速將現場所有相關人員隔離開,開始逐一進行細緻的檢查。工人們攤開手掌,伸出雙手,甚至抖摟衣服口袋。
大部分人的手心手背只有油污汗漬,口袋裡也無非是乾糧碎屑或雜物。
當檢查到一位姓李的工程師時,異樣出現了。李工程師是幾個月前,經上級部門介紹,從國統區那邊輾轉來到邊區的,據說是某工業學校畢業的高級技術人員,被分配來管理生產記錄和工藝參數微調。他一直表現低調,甚至有些沉默寡言。
趙剛檢查時,才發現李工程師的臉色異常蒼白,手指微微顫抖。當他被要求翻開工作服的所有口袋時,一絲細微的、不同於機油和塵土的深黑色粉末,在他的一個內袋角落裡顯現出來。而在他試圖蜷縮手指掩飾時,趙剛眼尖地看到了他指甲縫裡同樣嵌著的黑色粉末。
「李工,這東西,你作何解釋?」趙剛沉聲問道,聲音冷冽。
李工程師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我……我是被逼的!長官饒命!是松本健一……他是日本特務機關的頭子……他們抓了我的老娘和妻兒……在原太……我要是不照做,他們就殺了我的全家……為了家人,我沒辦法啊……」
真相大白。李工程師並非真心投奔邊區,而是被日軍情報機構脅迫利用的棋子。他的任務,就是在合適的時機破壞煉油生產,尤其是沈硯主持的改造項目。上次爐壁事故他未能插手,這次趁第二座爐子點火初期,他利用職務之便,悄悄將攜帶的煤粉摻入了進料口。
「哈慫,狗日的!」陳振山氣得渾身發抖,青筋暴起,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木桌上,震得杯盤亂跳。
「狗日的當漢奸!再難,再苦,也不能賣祖宗!不能當漢奸幫鬼子禍害自家啊!把這條喪家犬給我捆起來!立馬送邊區保安處!」
李工程師被兩名警衛死死拖走,一路還在哀嚎辯解。
廠區里鴉雀無聲,工人們臉上交織著憤怒、後怕和鄙夷。
危機過後,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蘇晚身上。
這個平日裡總是安安靜靜、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女工程師,此刻成為了所有人敬佩的中心。
是她冷靜的分析、紮實的化學功底,在眾人對技術故障束手無策、甚至陷入內耗猜忌之時,敏銳地揪出了隱藏的禍根,避免了更大的損失。許多目光中,除了敬佩,還多了一份恍然大悟——原來這個看似文弱的女子,體內蘊含著如此強大的力量。
蘇晚被大家注視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泛起紅暈。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去尋找那個身影。
沈硯站在不遠處的光影交界處,臉上帶著淡淡的、卻發自內心的讚許微笑。
他沒有鼓掌,也沒有說話,只是在蘇晚望過來的瞬間,對著她,堅定地、緩緩地豎起了右手的大拇指。
陽光正好穿過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落在蘇晚的臉上和身上。
她眼中閃爍的光芒,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明亮,像是藏了整片的星辰大海,有釋然,有喜悅,更有一種被理解、被認可的溫柔。
這一刻,技術的壁壘、身份的隔閡,都在無聲的讚許中消融了。廠區里雖然依舊瀰漫著機油氣味和未散的硝煙感,但這束光,卻照亮了每個人心中對於未來的一絲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