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層浪。
自方林被省紀委工作人員悄然帶走的消息在楊河電站工地傳開後，原本勉強維持運轉的施工現場，徹底陷入了停滯癱瘓的狀態。偌大的工地褪去了往日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熱鬧，只剩下塔吊靜靜佇立、物料堆積遍地的蕭瑟景象。所有人的心頭都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陰霾，惶惶不安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項目部和施工隊伍中蔓延擴散。
一線普通工人憂心忡忡，沒人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何時落幕，更擔心項目一旦擱置，自己辛苦勞作的血汗錢會打水漂。而各施工分包隊伍的負責人更是焦慮萬分，工程款結算、進度款撥付全都懸而未決，項目主控人突發變故，後續資金鍊、施工安排全然沒有著落。人心浮動之下，沒人願意貿然進場幹活，生怕付出勞力最終一無所獲，整個工地徹底陷入了停工怠工、無人幹事的僵局。
項目現場的亂象盡收謝文斌眼底。作為項目公司負責人，他深知一旦停工態勢持續蔓延，不僅前期的施工進度付諸東流，項目口碑、集團信譽都會遭受重創，後續想要挽回局面更是難上加難。為了穩住搖搖欲墜的工地局勢，謝文斌當即作出部署，吩咐文衛正式向中水公司下發書面公函，詳實報備楊河工地停工、人員渙散、項目停滯的現狀，嚴正交涉問題、敦促總部儘快處置。與此同時，他第一時間整理詳細情況，逐層上報至集團總公司。
集團董事長欒為得知楊河項目突發變故、現場徹底失控後高度重視，當即親自出面施壓中水公司，措辭嚴厲地要求對方立刻選派經驗過硬、能力出眾、能夠鎮得住場面的得力項目經理火速趕赴楊河工地，常駐現場統籌工作，穩住施工局面、梳理項目問題、盤活停滯的工程進度，杜絕事態進一步惡化。
但中水公司總部遲遲未派人到崗，工地依舊是一片死寂，零星幾個留守人員也只是敷衍值守，全無施工幹勁。看著眼前死氣沉沉的施工現場，連日心緒繁雜的文衛漸漸沉下心來。既然現場無事可做，他便打算利用這段空閒查漏補缺、沉澱自我。接下來的幾天，他索性把自己關在項目部的宿舍里，潛心伏案看書刷題，全身心投入一級建造師考試的備考衝刺中。在人人浮躁焦慮的工地，這份靜心備考的篤定，成了亂世僵局裡唯一的安穩底色。
時光匆匆流轉，轉瞬已是九月下旬。距離一年一度的一級建造師考試僅剩兩天，備考許久的文衛整理好複習資料，深吸一口氣，走進了謝文斌的辦公室，專程請示考試請假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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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斌聽完他的請假訴求，指尖輕輕敲擊著辦公桌台面，眉眼間帶著幾分猶豫，遲遲沒有開口批覆。
文衛深諳當下項目的敏感處境，也明白謝文斌此刻無人可用的難處他猶豫了半天才開口說道：「謝總，我這次請假只為安心完成考試。考完試回來，整個十月份我全程堅守工地，今年國慶、中秋雙節連過，我絕不休假返鄉，全程在崗待命，全力穩住現場秩序。」
彼時國慶與中秋雙節恰逢相連，本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文衛此前早已盤算妥當，想著趁著長假趕回沙城，好好陪伴許久未見的老父親，盡一份為人子的孝心。可看著謝文斌面露難色、滿心顧慮的模樣，他瞬間打消了心底的私心，主動放棄了團圓假期，決意留守項目、共渡難關。
對於值守加班，文衛毫無怨言，這本是他身為項目管理人員的責任擔當。可讓他頗感意外的是謝文斌的行程安排。自接手楊河電站項目以來，謝文斌始終紮根現場、坐鎮一線，幾乎全程駐守工地，即便偶爾返回沙城處理私事，也最多停留四五天便會返回。此次居然要離開十多天，實屬反常，也讓文衛心底悄悄生出幾分疑惑。
順利獲批假期，文衛心頭鬆了一口氣，卻也很快被沉甸甸的憂慮覆蓋。眼下項目徹底停滯，主項目經理方林前途未卜、生死難料，中水公司的新任人選遲遲沒有敲定，項目未來走向一片迷霧。方林深耕工程行業數十年，為楊河項目殫精竭慮、付出無數心血，從前期投標對接、方案設計到現場統籌，步步親力親為。倘若此次風波無法平安落幕，他不僅會徹底丟掉項目經理的職位，數十年的行業耕耘、半生打拼的基業都將付諸東流。念及此處，文衛心中滿是唏噓，由衷為方林的境遇感到惋惜與擔憂。
夜幕降臨，工地徹底沉寂下來，晚風帶著山野的涼意吹進宿舍。文衛撥通了妻子羅藍的電話，告知她自己即將赴沙城參加一建考試的消息。電話那頭傳來的喜訊，瞬間驅散了文衛連日來的煩悶與壓抑。羅香藍此前求職已有結果，順利通過面試，成功入職沙城一家監理公司，工作穩定、薪資可期。為了方便工作和照料孩子讀書，她早已在沙城小江學校附近租好了一套宜居的房子。
這意味著往後文衛休假返程，再也不用奔波偏遠的酒湖公司，一家人終於能在沙城擁有安穩的團聚居所。漂泊已久的生活終於有了落腳的港灣，想到未來安穩的居家日子，文衛的心境豁然開朗，連日積壓的陰霾一掃而空。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文衛便早早起身收拾備考資料與隨身行李。項目部司機徐濤早已提前安排妥當，讓高師傅專程送他前往張石寨。楊河鄉鎮交通閉塞，每日往返沙城的班車僅有兩趟，車次稀少、出行不便，而張石寨通往沙城的大巴班次密集、通行便捷，是往返沙城最穩妥的路線。
行車途中，高師傅依舊一如既往地熱情健談，閒聊之間，他再度提起此前與吳德操的衝突糾葛，言語間依舊滿是憤憤不平，字裡行間皆是怨氣。文衛只是靜靜聽著，並未附和半句。
在他眼中，吳德操性情張揚、行事隨性，算不上面面俱到的穩妥之人，但為人率真直白、沒有彎彎繞繞的城府，本性並不壞。高師傅如今敢當眾吐槽、肆意詬病吳德操，歸根結底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若是昔日彭明河董事長未曾調離、吳德操依舊負責財務，借高師傅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有半分不敬之舉。老話所言「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果然不假世間冷暖，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路輾轉奔波，車輛抵達沙城時已是下午兩點多。正值工作日，羅藍尚且在崗未曾下班，文衛身上沒有新家的鑰匙，便索性先前往一建考試考點踩點。今年的考試地點十分湊巧，距離他們新租的住處極近，乘坐公交僅兩站路程，步行也不過二十分鐘，出行十分便捷，免去了考前奔波折騰的麻煩。
傍晚時分，文衛專程趕到小江的學校接兒子放學。看到父親突然前來，小江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停和文衛分享新學校的老師、同學、課程和校園趣事。看著兒子快速適應了新的學習環境，性格愈發開朗陽光，文衛心底滿是欣慰，連日的疲憊也煙消雲散。
次日早上八點半，文衛準時抵達考場。此時考場外早已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擠滿了各地趕來的考生。建築行業內，註冊一級建造師證書含金量極高，行業需求量龐大，卻是出了名的低通過率，常年穩定在6%以下。即便如此，依舊吸引了無數從業者乃至跨行人士踴躍報考。除卻職業晉升的剛需，證書掛靠每年能為持證者帶來數萬的額外收入，也是眾人爭相報考的重要原因。
首場考試為工程經濟。備考數月以來，文衛早已將教材精讀兩遍，數千道題庫習題反覆打磨、爛熟於心，知識點掌握得紮實通透。拿到試卷後，他從容落筆、得心應手，各類題型熟能生巧、作答順暢。不到一個半小時，他便完成了全部題目。但他並未急於交卷，耐住性子逐題核對、反覆驗算、查漏補缺，直至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才從容起身離場。
下午的工程法規科目，知識點多為記憶性內容，也是文衛擅長的板塊，作答全程毫無壓力，答題結束後，他心中篤定，過關基本沒有懸念。
整場考試最難的科目當屬次日下午的工程實務，也是歷年考生的通關難點。開卷瀏覽試卷，二十道選擇題難度適中、常規基礎，並無刁鑽題型，真正的難點是後半部分五道分值極高的案例分析題。文衛逐題細讀、全盤梳理，心中大致有了作答思路，每題都能落筆作答，卻也深知答案不夠完善、難以面面俱到，很難拿到滿分。
工程實務總分一百六十分，歷年合格分數線均為九十六分，是考生通關的關鍵壁壘。距離考試結束僅剩幾分鐘時，文衛快速復盤答題內容，給自己粗略估分，心中頓時沉了下去，預估分數僅有九十分左右，很難達到及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