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謝文斌接手楊河水電項目、全面接替何星的位置後，項目部的人事格局便悄然洗牌，往日熟悉的氛圍徹底消散。吳德操的處境更是一落千丈，徹底褪去了往日的風光。此前他手握項目財務實權，背靠集團董事長彭明河這層親戚關係，在項目部向來底氣十足、行事張揚。可隨著何星離任，項目財務工作全數移交集團總部，一夜之間成了項目部最閒散的閒人。
偌大的項目部，除卻尚且念著舊情的徐濤，幾乎無人再與他往來。多數人都看清了他失勢的處境，不願再與落魄的他產生半點牽扯。白日裡他無所事事，在工地閒逛無人搭理；待到暮色降臨，他孤身一人，踱步走到項目部對面的後山，在寂靜的山林里消磨漫長黃昏。滿心都是落寞與荒蕪。
徐濤看在眼裡，心中滿是唏噓。念及昔日共事情誼，也怕吳德操終日閒散頹廢，便特意給他安排了一份輕閒差事，讓他全權負責項目部食堂的日常管理。食堂日常由李家二嫂掌廚，食材採購則固定由司機高師傅負責，往日徐濤事務繁雜、常年奔波，對高師傅每日採購的食材、帳單向來無暇細緻核對，基本都是簽字直接入帳，從未深究其中細節。
吳德操接手食堂管理後，或許是習慣了財務工作的嚴謹細緻，或許是想重拾一點做事的底氣，主動向徐濤提議，每日採購的食材到貨後，必須逐一過秤核驗，確保帳物相符。徐濤並未多想，當即應允。這本是規範管理的好事，卻無意間觸動了高師傅的利益，也徹底點燃了兩人積壓已久的矛盾。
其實早在吳德操掌管財務之時，兩人的嫌隙便已埋下。高師傅負責食材採購、公務報銷，時常會有帳目模糊、小額出入的情況，每次都會被吳德操當眾核驗駁回，讓他顏面盡失。彼時高師傅心中積滿怨氣，曾數次私下找項目經理何星告狀，多次匯報說吳德操報帳時故意刁難。可何星向來偏袒吳德操，每每都是敷衍勸解、不了了之。後來高師傅偶然得知，吳德操竟是集團董事長彭明河的親戚，只能忍氣吞聲、處處退讓，不敢再與之爭執。
時移勢易，如今項目換了新領導，吳德操失權落魄，再也沒有往日的依仗。恰逢徐濤休假離崗，食堂食材核驗的工作便落到了吳德操一人身上，暗藏的矛盾終於迎來爆發的契機。
這天清晨，天色剛亮，高師傅便驅車趕往楊河縣城採購新鮮食材。葷素菜品、米麵調料裝滿了尾箱，他和往常一樣，與李二嫂一同將食材盡數搬入食堂，規整擺放妥當。忙完手頭的活，他想著要趕回縣城辦理私事，見吳德操遲遲不來核驗食材，便徑直走到宿舍樓下，抬手用力敲響了吳德操的房門。
往日裡吳德操總會早早等候核驗，今日卻遲遲沒有動靜，比往常慢了足足數分鐘。高師傅站在門口等候，心底的舊怨與不耐瞬間翻湧上來，壓低聲音暗自咕噥了一句：「每天只知道睡覺，好吃懶做，跟豬一樣。」
他本是低聲抱怨，以為不會被聽見，不料清晨樓道寂靜無聲，這句牢騷恰好清晰傳入剛開門的吳德操耳中。吳德操猛地拉開房門，眉眼凌厲，習慣性地抬眼狠狠瞪向高師傅，語氣帶著往日慣有的強勢與怒意：「你說什麼？有本事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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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的吳德操素來強勢，從不肯退讓半分，即便失勢後收斂了許多，骨子裡的傲氣依舊未減。換作從前，高師傅必然連忙低頭認錯、不敢辯駁。可今日，積壓數年的怨氣瞬間爆發，他非但沒有退讓，反而抬眼直視吳德操，語氣強硬：「我就罵你怎麼了？罵你是豬！天天好吃懶做，什麼事都不干，就知道睡大覺！」
這般公然頂撞，是吳德操從未預想過的。他一時愣住，心底又驚又怒，全然無法接受昔日俯首帖耳、逆來順受的人，如今敢當眾頂撞自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線陡然拔高：「你嘴巴放乾淨點！」
「不乾淨又怎樣？」高師傅徹底爆發，往日報帳被冷眼刁難、被刻意針對的種種委屈盡數湧上心頭，「以前你管財務，處處拿捏我、給我臉色看，我忍了你多久！如今你天天混日子，還想拿捏我？」
吳德操被懟得啞口無言，整張臉氣得扭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拳頭隱隱發顫，當場就要上前發作。可抬眼望去，平日裡溫和內斂的高師傅此刻雙目赤紅、滿眼戾氣，身形比他高出半頭，氣場強勢逼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吳德操心底莫名竄出一絲怯意，滿腔怒火硬生生被壓住，終究是忍住爭執，不再吭聲。
他壓下心頭怒火，轉身回到食堂，從儲物櫃裡取出電子秤，面無表情地開始逐一對食材過秤核驗。青菜、土豆、瓜果等普通食材的重量，都與採購帳單分毫不差，吳德操默默記錄，沒有多說一句。可當最後一塊新鮮牛肉放上秤盤時，屏幕上的數字讓他眉頭驟然緊鎖——足足比帳單標註的重量少了半斤有餘。
吳德操抬眼，目光帶著審視與疑惑看向高師傅。高師傅早已想好說辭，隨口解釋道：「剛採購的鮮肉，表面掛著水分，一路運輸風乾流失，少一點重量很正常。」
這個敷衍的說法，吳德操根本無法信服。他常年核對帳目、核驗物資，對食材損耗早已瞭然於心，冷冷反駁：「水分風乾絕不可能少半斤！要麼是你買了注水牛肉，要麼是你私扣了食材，少買了半斤。」他態度堅決，絲毫不接受高師傅的辯解，語氣不容置疑。
這句指責，徹底擊潰了高師傅最後的理智。連日的隱忍、往日的積怨、此刻的屈辱交織在一起，讓他瞬間失控。只聽「啪」的一聲，高師傅青筋暴起，猛地抓起案板上的牛肉，狠狠甩在了吳德操的臉上。冰冷的牛肉帶著油膩的觸感，瞬間糊滿了吳德操的臉頰。
突如其來的羞辱讓吳德操徹底僵住，愣在原地數秒。抬手擦去臉上的牛肉與油漬，眼底瞬間被滔天怒火填滿，理智徹底崩塌。他怒吼一聲，徑直衝上前，一記重拳狠狠砸在高師傅的面門。高師傅當即還手，一拳重擊落在吳德操左臉。兩人徹底撕破臉皮，在食堂狹小的空間裡瘋狂扭打在一起。
吳德操身形瘦小，力氣遠不及常年開車勞作、體格壯實的高師傅，幾番拉扯便被狠狠推倒在地。重重摔在水泥地上的劇痛，讓吳德操徹底紅了眼，他猛地翻身站起，情緒徹底失控，轉身衝進廚房，一把抓起案板上的菜刀，高舉著就要朝著高師傅劈砍過去。一旁的李二嫂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衝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拼命阻攔，口中不停勸解。
看著吳德操一副拼命的架勢，高師傅也心生怯意，不敢久留，連忙掙脫纏鬥，轉身快步跑出食堂，躲進了顧正貴的房間。
食堂劇烈的打鬥動靜、嘶吼爭吵聲，傳遍了整個項目部小院。正在辦公的謝文斌、文衛、顧正貴聞聲陸續推門而出，對面樓棟的方林也快步奔跑趕來。眾人趕到食堂門口時，只見場面一片狼藉：桌椅歪斜、食材散落一地，地面髒亂不堪。吳德操衣衫被撕扯得破爛不堪，臉頰印著清晰的手掌紅痕，還沾著牛肉碎屑與油漬，手裡依舊死死攥著菜刀，身形顫抖、情緒激動，嘴裡不停怒罵嘶吼。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敢上前勸解。場面僵持片刻，向來沉穩的方林緩步上前，輕聲安撫幾句，順勢穩穩取下吳德操手中的菜刀，隨手遞給身旁的人，又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試圖平復他失控的情緒。
誰料方才還暴怒嘶吼、戾氣滿身的吳德操，在被安撫的瞬間，緊繃的情緒徹底崩盤，雙腿一軟蹲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撕心裂肺、滿含委屈與落魄，夾雜著無盡的不甘與心酸，聽得文衛心頭一陣酸澀。曾經意氣風發的吳德操，如今落得這般狼狽不堪、當眾崩潰的境地，實在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