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沿著楊河縣城的街道平穩行駛,夜色裹挾著山間微涼的風掠過車窗,不到十分鐘,車子便穩穩停在了老舊的項目部樓下。文衛推門下車,抬眼望見熟悉的小樓,心頭莫名一沉,抬步走上台階、推開塵封已久的房門。一股混雜著灰塵、木質舊家具與潮濕空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套屋子已然許久無人居住打理,桌椅散落著薄灰,沙發上堆著閒置的雜物,地面落滿細碎的塵埃,處處透著荒蕪冷清。文衛沒有片刻懈怠,轉身找來水桶抹布,借著樓道透進來的微弱燈光,細細清掃起客廳與自己常住的房間。擦拭桌椅、清掃地面、規整雜物,一番忙碌下來,屋子終於褪去了破敗的模樣,多了幾分煙火氣。
指尖撫過光滑的桌面,往昔的記憶驟然翻湧而上。一年前他初赴楊河,和何星、徐濤、吳德操三人一同擠在這間小小的項目部宿舍里。短短三個月的朝夕相處,他們白天到工地巡查現場,夜裡圍坐一桌閒談工作,日子忙碌枯燥,卻滿是純粹的熱忱。
可時光匆匆,不過一年光陰流轉,周遭早已物是人非。門邊那塊褪色的「楊河電站項目部」鐵皮招牌依舊懸掛著,邊角斑駁生鏽,風雨未改,原先的項目部早已被撤銷,全新的楊河水電有限公司取而代之,體制更迭、人事翻新。新任老總謝文斌即便偶爾蒞臨楊河縣城,也從不會踏足這棟樓房,這裡徹底被新的管理層遺忘。而曾經帶領他們深耕工地、朝夕相伴的項目經理何星,也已然離開楊河一月有餘,再也不曾歸來。
舊景依舊,故人離散,熟悉的地方只剩他孤身一人。念及此處,文衛佇立在空曠的客廳里,心底漫上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與悵然,幽幽的黯然席捲了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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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走到辦公桌前,抬手擦去桌面厚厚的浮塵,指尖觸到冰涼的木質桌面,心緒稍稍平復。他按下主機開關,靜待電腦啟動,可太久未曾來過這裡,往日爛熟於心的開機密碼,此刻竟在腦海里變得模糊混亂。他試著輸入幾個記憶中的數字,屏幕次次彈出密碼錯誤的提示,反覆數次,皆是徒勞。
無奈之下,他拉開抽屜細細翻找,最終在一疊工程資料的最底層,找到了那本泛黃的日記本。往日他習慣將各類帳號密碼記錄在冊,以備不時之需。循著字跡輸入密碼,電腦終於成功解鎖。看著屏幕上熟悉的桌面壁紙、規整的文件夾排布,過往伏案工作的一幕幕湧上心頭,短短一年的人事變遷、境遇起伏,讓他瞬間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恍惚感。
網絡自動連接成功,桌面右下角的QQ圖標悄然亮起。文衛點開軟體,一眼便看到秦筱玉的頭像亮著,安靜地停留在好友列表頂端。他指尖微動,發送了一個溫和的微笑表情。消息彈出的瞬間,對方幾乎秒回,同樣一個微笑表情,消解了深夜的沉寂。
沉寂片刻,文衛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禮貌:「今天的民歌大賽很精彩,謝謝你陪我一起看比賽。」
秦筱玉的回覆很快,字句里透著真切的歡喜:「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我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文衛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正細細斟酌措辭,想要回復幾句暖心的話語,一陣清脆急促的敲門聲驟然劃破深夜的寂靜。他抬眼望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然夜裡十一點有餘。這個小縣城入夜便格外安靜,項目部小樓更是偏僻冷清,深夜寂寥,誰會專程前來敲門?疑惑瞬間湧上心頭。
「等等,有人敲門。」文衛快速給秦筱玉發去消息,隨即起身走向房門。腳步臨近門板的瞬間,心底突然竄出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他快速梳理當下的處境:徐濤早已回沙城休假,不在楊河;吳德操近期行蹤飄忽,夜裡絕不會專程來此。偌大的楊河,熟知他在此居住的人本就寥寥,深夜造訪更是不合常理。
警惕心瞬間拉滿,文衛沒有貿然開門,俯身湊近貓眼向外望去。門外站著一位身形窈窕、容貌靚麗的年輕女子,一身精緻穿搭,眉眼陌生,絕非他在楊河認識的人。在這座小縣城裡,他熟識的異性不過秦筱玉、李海棠二人,眼前之人全然陌生,深夜獨自上門,實在太過詭異。
疑慮與警惕徹底籠罩了文衛,他當即放棄了開門的念頭,轉身快步走回辦公桌前,將這詭異的一幕告知了秦筱玉。
「你說奇怪不?外面敲門的是一個年輕陌生的女人。」
消息發送出去,秦筱玉幾乎立刻回復,字句間滿是擔憂與凝重:「文衛,你千萬不要開門,這其中必有蹊蹺,絕對不能大意。」
「明白,我不會開門。」文衛剛敲完回復,門外的敲門聲再次響起,節奏急促,帶著幾分刻意的糾纏,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刺耳,讓他心口驟然一緊,後背隱隱泛起一絲寒意。孤身一人身處老舊空樓,這般突如其來的詭異造訪,難免讓人心生惶恐。
「文衛,你別害怕,要不要我立刻打電話叫筱明趕過去幫忙?」秦筱玉連忙安撫,語氣急切。
文衛心底清楚,自從文衛上次救過秦筱玉後,秦家上下便將他視作救命恩人,滿心感激。尤其是秦筱玉的弟弟秦筱明,從前對他態度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疏離,自那以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時常主動聯繫、熱情邀約,多次請他到縣城小聚,只是他向來低調,不願過多麻煩旁人,每每都委婉謝絕。
「不用了,門外的敲門聲停了。」文衛凝神細聽,屋外已然寂靜無聲。他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透過貓眼望去,門外早已空無一人。
他隨即移步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借著街邊昏黃的路燈向下望去。只見那名陌生女子正緩步走到樓下路邊,暗處瞬間走出兩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三人低頭耳語片刻,動作隱秘且倉促。隨後三人一同鑽進路邊停靠的一輛黑色小轎車,車燈一閃,車子迅速駛離街邊,轉瞬便消失在夜色深處,徹底脫離了他的視線。
看到這一幕。文衛心口一陣發沉,暗自慶幸自己方才心存警惕、沒有貿然開門。若是一時疏忽開門,深夜孤男寡女,再加上暗處有人埋伏,必然會落入陷阱,屆時百口莫辯,後果不堪設想。
他坐回辦公桌前,心緒依舊有些翻湧,隱隱帶著幾分驚魂未定。可一個巨大的疑惑始終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這棟小樓廢棄已久,無人問津,他今日也是臨時過來落腳,進屋不過短短半小時,行蹤隱秘,這名陌生女子為何能精準找到這裡,徑直敲響他的房門?絕非偶然!
他將心中的疑惑告知秦筱玉,屏幕那頭很快傳來篤定又冰冷的回覆:「文衛,這很有可能是某人的陰謀,幸好你沒有開門。」
看到這句話,文衛滿臉錯愕,幾乎不敢相信,他知道秦筱玉口中的某人是誰,但他沒有細問。他突然想起吳德操嫖娼被抓的事件,隱隱覺得秦筱玉說的不無道理。
「都怪我今天考慮不周,一時鬆懈,大庭廣眾之下和你一同去看民歌大賽。楊河縣城本就狹小,人情錯綜複雜,這點小事轉眼就會傳遍街巷,想來是被熟人撞見,有人便藉機算計你。」秦筱玉小聲說道。
「可是我們之間又沒有什麼啊,只是一起看了一場民歌大賽。」文衛內心仍然心有疑惑。
「人心叵測,世事難料,不過你也放心,只要自己行得正,也不用太擔心。」秦筱玉安慰道。
「還有,以後你再來楊河縣城,夜裡千萬不要獨自外出,更不要隨意給陌生人開門,務必保護好自己。」秦筱玉繼續叮囑。
「我記住了,多謝你的提醒。夜深了,你也早點休息。」二人互道晚安,結束了深夜的閒談。文衛關掉電腦,連日的疲憊與方才的心神緊繃一同湧來,他躺倒在床上,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