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初次交手

  李老三帶頭阻工的風波徹底平息的次日夜晚,楊河項目部的駐地褪去了白日工地的喧囂,晚風掠過山間林地,帶著微涼的潮氣拂過宿舍樓。夜色漸深,周遭靜得只剩蟲鳴風聲,一道謹慎的身影,緩步停在了謝文斌的宿舍門前。

  是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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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指節輕輕叩在門板上,力道放得極輕,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恭敬,三下敲門聲不疾不徐,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沒過片刻,房門應聲打開,暖黃的燈光從屋內傾瀉而出,照亮了謝文斌沉穩的面容。

  「謝總,晚上好。冒昧登門,打擾您休息了。」方林微微躬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卑笑意,語氣謙和,姿態放得很低。

  謝文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訝異,隨即側身迎客,笑容溫和卻不失分寸:「歡迎,歡迎。方總可是稀客,難得你晚上過來。」

  自謝文斌進駐楊河項目部已有數日,方林始終刻意保持距離,未曾主動登門拜訪。如今突然深夜到訪,謝文斌心中已然多了幾分思量。他對方林的了解並不算深,平日裡只聽欒為隨口提過一句,方林背靠省水利廳原趙廳長,是有著上層人脈根基的老工程人,只是這次這般突然示好,絕不會是無事閒聊。

  方林瞬間聽出了謝文斌話語裡的微妙試探,連忙笑著解釋:「謝總這是批評我疏於禮數了。我早就想著登門拜訪、向您請教工作,只是前兩天臨時回了一趟沙城,耽擱了時日,還望您海涵。」

  沒人知曉,方林此次折返沙城,根本不是尋常私事。近段時間以來,楊河工地阻工頻發、項目推進舉步維艱,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背靠的核心人脈朱一龍已然失聯多日。他在沙城多方托人打探、四處奔走問詢,所有渠道傳來的都是杳無音訊的結果。閒暇時,他每天守著沙南新聞聯播,敏銳地發現曾經頻繁出鏡、活躍在政務一線的朱副高官,已然極少公開露面,曝光度驟降,近乎淡出了公眾視野。

  這一細微的變化,讓混跡工程行業二十餘年的方林心底寒意漸生。不安的預感縈繞心頭,他在焦慮與忐忑中耗盡數日,終究一無所獲,只能被迫折返楊河,暫且穩住手上的工程項目。

  「原來如此,難怪這幾日不見你的人影。」謝文斌淡淡頷首,隨即語氣清亮,直奔正題,「李老三阻工的遺留問題我已經徹底處理妥當,各方矛盾全部化解,工地明天可以全面復工,正常推進施工進度。」

  這句話如同定心丸,稍稍壓下了方林連日來的焦躁。他眉眼一松,真誠又懇切地說道:「這下總算踏實了!謝總您真是幫我解決了懸在心頭的天大難題,解了項目的燃眉之急。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往後您在楊河工地但凡有任何吩咐,我方林赴湯蹈火,一定全力照辦。」

  可他剛收回手,謝文斌轉過身便敏銳察覺到了異樣,目光瞬間落在抽屜處,臉色微沉,當即出聲制止:「方總,你這是做什麼?趕緊拿回去,萬萬不可如此!」

  謝文斌的反應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態度堅決。這突如其來的拒絕,完全打亂了方林的盤算,讓他瞬間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心底湧起一陣難堪的尷尬。

  方林強壓下窘迫,硬著頭皮試圖挽回:「謝總,您千萬別多想。您剛來楊河,就頂著壓力擺平了積壓多日的阻工難題,實實在在為項目、為我們基層解決了麻煩,您的實幹與擔當,我打心底里佩服。這只是我的一點微薄心意,沒有任何別的雜念,純粹是感激之情。」

  「方總,這話就錯了。」謝文斌面色端正,語氣嚴肅說道:「化解工地矛盾、保障項目推進,是我的本職工作,分內之事而已。你這般操作,不是感謝,是在害我,也亂了項目的規矩。」

  見方林佇立不動、沒有收回的意思,謝文斌乾脆親自拉開抽屜,將那隻厚實的信封穩穩取出,遞迴方林面前,眼神坦蕩,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他放緩語氣,補充道:「你也不必如此客套。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把楊河電站項目做好。你只要踏踏實實抓好工程進度、守住質量安全底線,就是對我工作最大的支持,也是對項目最好的交代。」

  謝文斌態度沒有半分含糊。方林看著對方坦蕩的眼神,知道此事再無周旋餘地,心中五味雜陳,只能伸手接過信封,默默塞回自己的皮包。

  「謝總清正廉潔、公私分明,我由衷欽佩。」方林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神情有些尷尬。

  此刻屋內的氣氛已然變得拘謹僵硬,謝文斌全程公事公辦的態度,像一層無形的隔閡橫在兩人之間。方林心知再停留下去也是徒勞,隨意寒暄了兩句場面話,便匆匆告辭,轉身走出了房間。

  夜色深沉,晚風刺骨,方林獨自走在回宿舍的小道上,腳步沉重,心底一片晦暗。連日積壓的焦慮徹底翻湧上來,雙重的挫敗感壓得他喘不過氣。沙城那邊,朱一龍失聯、淡出視野;楊河這邊,他主動放低姿態、重金示好,卻被謝文斌斷然拒絕。

  多年的職場經驗讓他清醒地明白,從來不是單純嫌棄心意輕重。若是覺得信封單薄,大可委婉推脫、含糊收下,留有餘地。這般乾脆利落、態度堅決的拒絕,唯一的答案便是謝文斌從心底對他存有深重的戒備,不願與他產生任何私人糾葛,更不想綁定任何利益關係。這意味著,他在謝文斌這裡,徹底失去了信任的可能,往後在項目上只會愈發被動。

  接下來的幾日,楊河工地徹底恢復平靜,施工機械轟鳴作業,工人各司其職,再無糾紛事端。表面看來,項目一切步入正軌,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職場博弈的暗流,全都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謝文斌待人依舊溫和從容,平日裡偶遇方林,依舊滿臉笑意、主動打招呼,氣度謙和,看不出絲毫疏離。而經歷過那晚挫敗的方林,愈發收斂鋒芒,表現得愈發熱情恭敬,事事主動請示、時時刻意靠攏。兩人相處融洽,宛如相交多年的老友,熟稔熱絡。但只有方林自己清楚,所有的熱絡都是表面客套,兩人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再也無法消解。

  項目部里,唯獨文衛未曾察覺這場暗流涌動。復工之後,他滿心感念謝文斌的信任與器重,心懷愧疚,也愈發勤勉盡責。每日天剛亮,他便準時奔赴工地,往返巡查各個作業面,緊盯施工細節、質量隱患與安全規範,事事親力親為,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想踏踏實實做好本職工作,不辜負謝文斌的託付。

  相處日久,文衛也漸漸發現了一處反常變化。自謝文斌接替何星執掌項目以來,原本不常紮根工地的顧正貴,幾乎日日準時到項目部報到。只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找文衛對接工作、閒聊近況,每日到崗後,便徑直走進謝文斌的辦公室,一待就是大半天,關門密談,極少有人知曉兩人交談的內容。

  這天午後,文衛剛結束現場巡查,滿身風塵地回到項目部,便被謝文斌叫進了房間。

  「文衛,過兩天我有一位老朋友要來楊河,到時候辛苦你全程接待一下。」謝文斌語氣平和,隨即報出一串手機號碼,細細叮囑細節。

  「好的謝總,我記下了,等下我就主動和對方對接聯繫。」文衛立刻應聲答應。

  「不用急於一時。」謝文斌抬手制止,淡淡說道,「我已經把你的聯繫方式推給他了,他抵達前會主動聯繫你,你屆時配合好接待就行。」

  「我明白了。」文衛鄭重點頭。

  緊接著,謝文斌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客氣與期許:「文衛,我剛來楊河不久,對項目整體情況、地方人脈都還不夠熟悉,工程上的大小事務,還要你多費心。」

  「謝總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盯緊施工、抓好細節,儘量不給您添麻煩、不讓您操心。」文衛態度誠懇,字字句句都是踏實肯乾的赤誠。

  可他未曾察覺,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謝文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複雜情緒,轉瞬便掩飾而去,快得讓人無從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