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秋雨依舊綿綿不絕,清冷的雨霧籠罩著整個工地。何星早早起身收拾妥當,背起簡單的行囊,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不與任何人道別,不惹一絲議論,安靜落幕。他不願讓項目部眾人看到自己落魄離場的模樣,只想獨自走完最後一段楊河路。
可推開宿舍房門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雨幕之中,文衛早已撐著一把黑傘靜靜佇立在門口,渾身沾著細碎的雨珠,顯然已經等候許久。見何星手提兩大包行李,文衛二話不說,默默上前接過最重的行囊,扛在自己肩上,沒有多餘的言語,只用行動送別這位落幕的老領導。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兩人一傘,一前一後,踩著濕漉漉的泥濘小路走出項目部,沿著楊龍公路緩緩前行。秋雨依舊淅瀝,雨絲打濕傘沿,落在兩人肩頭,一路寂靜無聲,唯有腳步聲與雨聲交織,清冷又悲涼。行至公路開闊處,文衛遠遠望見路邊停著一台黑色奧迪Q5,有兩個人從車上走下來,正是李鄉長夫妻。
文衛默契地停下腳步,不再上前。何星接過自己的行李,轉身與文衛重重握手,眼底藏著難言的複雜情緒,隨即轉身走向車輛。李鄉長連忙上前撐傘、拉開車門,待何星落座後,車輛緩緩啟動,漸漸駛離楊河的山野,最終消失在茫茫雨霧之中。
文衛佇立雨中,久久未曾挪動腳步,望著車輛遠去的方向,心底滿是悵然與落寞。一年朝夕相處、並肩攻堅的情誼,終究抵不過職場更迭,一場秋雨,徹底送走了楊河項目的舊主。
文衛雨中送別何星的消息,很快就在小小的項目部傳開了。午後,顧正貴在謝文斌辦公室閒談時談及此事,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文衛這個人,做事勤懇,就是政治敏感度太低。在項目歷練一年多,性子還是太過耿直不變。說實話,以往何星在位,對他並不算格外優待,甚至多有苛責,他倒是念舊,這般真心相送。」
謝文斌聞言神色淡然,並未苛責,反倒格外通透豁達:「人之常情罷了。文衛重情重義、心存感念,並非壞事。世道人心,最難得的就是純粹情義,送別舊主,無可厚非,不必過多苛責。」
說罷,他話鋒一轉,問及另一個核心人物,順勢摸清項目外圍局勢:「對了,方林這個人,你怎麼看?他在本地施工圈根基不淺,背景如何?」
顧正貴微微俯身,壓低聲音,語氣謹慎:「方林背景確實深厚,此前縣裡的一把手華知遠書記一直十分賞識、傾力幫助,在本地基建行業根基穩固、人脈盤根錯節。不過就在前段時間,華書記已經調任外地,不知道對他有沒有影響。」
謝文斌聞言默然不語,心中暗自思索。他上任數日,始終沒有主動與方林接觸,而手握施工實權的方林,也刻意保持距離、未曾主動登門拜訪,兩人始終處於相互觀望、彼此試探的狀態,誰都沒有率先打破僵局。
此刻的方林,確實在暗中靜靜觀望局勢變化。人事劇變、新舊交替,他一直暗中盤算著接觸謝文斌的時機,想要重新維繫項目合作關係。可關鍵中間人朱一龍始終失聯,無法取得聯繫,讓他心中愈發忐忑不安,不敢輕易貿然行動,只能按兵不動、靜待時機。
項目總監申安亦是默默洞察著整場人事動盪。他早有耳聞彭明河調離、欒為上位後,何星必然是首個被清算開刀之人,卻從未料到局勢會如此迅猛。謝文斌空降不足三日,執掌楊河項目一年的何星便黯然離職、悄然離場。回望一年共事時光,申安心中自有一桿秤,何星雖性格傲骨、行事強勢,卻敢擔敢為、直面難題,是個實打實負責任的項目負責人。至於外界傳言他插手砂礫石建材施工,申安一直沒當回事,畢竟此類協調往來本就是行業常態,不足為奇。如今舊人離場、新人上位,內斂沉穩、心思難測的謝文斌會帶出怎樣的新局面,他依舊在靜靜觀察、拭目以待。
項目部眾人皆在變局中各自沉浮,唯有吳德操的境遇最為尷尬窘迫。人事調整後,他淪為有名無實的綜合部副部長,成了項目上的閒散人員。欒為返程沙城的次日,便抽調集團財務專員進駐楊河項目部,全盤接管項目財務工作。吳德操全程配合,耗時三天,一絲不苟完成了所有財務台帳、資金流水、票據檔案的移交工作,沒有絲毫拖沓與推諉。
失去實權的他,所幸得到綜合部部長徐濤的照拂。徐濤為人溫和周全,特意為他安排了食材清點、物資核對的工作,讓他不至於徹底閒置。只是這份閒職看似安穩,卻難免惹人閒話,尤其負責食材採購的高師傅,心中頗有不滿,暗自牴觸,兩人之間漸漸生出無形的隔閡。
何星走後,項目停工的僵局絲毫沒有緩解。村民李老三那台破舊麵包車,依舊日日橫堵在進場公路的咽喉要道,死死阻斷施工車輛通行,就連日常採購的物資車輛都無法進出,工地徹底陷入停滯癱瘓狀態。顧正貴數次主動聯繫李鄉長協調糾紛,可李鄉長連日前往張石寨開會,始終避而不見、杳無蹤跡,矛盾徹底陷入死局,無人破解。
眼看工期日日延誤、損失不斷擴大,方林不願再被動耗下去,主動梳理了連日阻工造成的機械閒置、人工誤工、工期滯後等各項損失,整理出一份詳細的請示報告,正式提交楊河水電公司,明確請求業主方出面協調解決村民阻工問題,並依據施工合同條款,申請核定、賠付停工造成的全部經濟損失。
文衛收到報告後,第一時間整理詳情,趕往辦公室向謝文斌專項匯報。
謝文斌看完報告,眉頭緊緊皺起,沉聲問道:「以往項目遭遇村民阻工,方林是否提交過這類索賠報告?」
「從來沒有過。」文衛如實作答:「以往即便出現阻工,最多也就一兩天,何總都會第一時間聯動各方、快速協調解決,從未讓僵局持續過久,更沒有走到書面索賠這一步。」
「那依你之見,這次的僵局,該如何破解?」謝文斌抬眼看向文衛,想要聽聽文衛的判斷。
文衛稍作梳理,將層層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娓娓道來:「謝總,這次阻工的表層緣由是村道徵收、青苗補償未落實,但核心癥結並不在此。李老三真正的目的,是想拿下項目辦公樓的土建施工工程,而辦公樓項目不在方林的承包範圍內,所以方林即便出面協調,也束手無策。工程開工初期,顧局就曾提議徵收整條進場村道、徹底根除通行隱患,但當時李鄉長極力反對、刻意擱置,由此埋下禍根。這件事的關鍵突破口,始終在李鄉長身上。」
謝文斌聞言連連點頭,對文衛通透精準的分析十分認可:「我明白了,癥結已然清晰。這件事我來解決,你即刻去請顧局過來,我們商議具體處置方案。」
文衛領命離去,心中暗自好奇,謝總究竟會用何種方式撬動僵局、化解多方積壓的矛盾?
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文衛匯報工作的次日清晨,困擾項目部多日的難題悄無聲息化解了。眾人途經進場公路時發現,李老三那台日日橫堵路面的破麵包車已然消失不見,道路全程暢通無阻。很快,方林便接到了顧正貴的復工通知,停滯多日的工地終於可以重新開工。
突如其來的轉機,讓文衛與方林倍感意外。電話里,方林滿是感慨,由衷讚嘆:「薑還是老的辣!謝總剛上任,不動聲色就破解了我們僵持多日的死局,手段實在非同一般。」
文衛心中亦是由衷佩服謝文斌的處事能力,可心底的疑慮卻愈發深重。李老三蠻橫刁鑽、貪利成性,絕不可能輕易退讓。究竟謝總怎麼讓李老三心甘情願不再阻工,這各疑問一直縈繞再文衛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