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收拾好自己的表情，掛上微笑。
「李老師，我來領助學金的申請表。」
李雯正低頭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從教案下抽出一張表格遞給她。
「填好後這周內交給我」
「謝謝老師。」她輕聲說。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李雯忽然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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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
李雯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道：「你和林知是同桌，平時多照顧她一點。她家裡情況特殊，學習和生活上要是有什麼困難，你多幫幫她。」
蘇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申請表，突然覺得有些諷刺。
明明她才是需要幫助的那一個……
「我會的，老師。」
回到教室時，上課鈴還沒響。
蘇晴在門口站了片刻，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靠窗那個位置上。
林知依然戴著口罩，低頭在看一本她沒見過的書。
她換書的速度很快，今天看這本，可能明天就是另外一本了。
書名無一例外都是高深艱澀的，她以前認為林知是在裝。
看了那本筆記本才知道，並非如此。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淺金色的光暈里，乾淨又遙遠。
蘇晴攥緊了手上的申請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
「有些人生來就是被光照耀的，而有些人，註定只能站在陰影里仰望。」
她曾經不信。
她以為只要足夠努力，總能從陰影里走出去。
現在她信了。
————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課。
王老師是明耀出了名的嚴師，他的課沒人敢走神，更沒人敢打瞌睡。
王老師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把教案往講台上一放，目光掃過全班。
「把昨天發的卷子拿出來。」
教室里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翻找的聲音。
林知從書包里抽出那張卷子，攤開在桌面上。
卷子她昨天就做完了，最後一道壓軸題花了些時間，但解法應該沒錯。
她把卷子翻到第一面，準備跟著老師的講解再過一遍。
聽著聽著，眼皮開始往下墜。
王老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
中午吃的感冒藥，有助眠的效果。
林知掙扎一番，還是沒有抵過睡意，直接趴到桌上睡起來。
她的頭歪在臂彎里，口罩微微起伏，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幾縷碎發從低馬尾里散落下來，貼在她的臉頰和脖頸上，被午後的陽光映照成金色。
蘇晴的手指攥緊了筆。
她盯著林知安靜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也曾在數學課上打過瞌睡。
那是高一下學期的事。
頭一天晚上，她為了準備第二天的月考，複習到凌晨兩點。
第二天下午的數學課，她實在撐不住了就趴著睡了一會。
結果就被王老師叫起來，站到教室後面聽了一整節課。
當時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捂著嘴笑。
她在那面冰冷的牆壁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鐘。
下課鈴響的時候，王老師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個人站在原地，腿已經麻木了，臉上的紅潮還沒褪去。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在任何課上打瞌睡。
而現在，林知也在數學課上睡著了。
就在王老師的眼皮子底下。
蘇晴心中生出一股隱秘的期待。
她想王老師趕緊發現，讓林知也嘗一嘗那種被所有人注視的、無處遁形的滋味。
黑板上，那道題的推導已經寫滿了大半塊黑板。
王老師寫完最後一個等式，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全班，然後定住了。
定在林知身上。
蘇晴的呼吸輕了一瞬。
來了。
王老師放下粉筆，從講台上走下來。
皮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所有人都順著王老師的目光看過去，落在靠窗那個位置上。
林知還睡著。
頭歪在臂彎里，口罩微微起伏。
一縷碎發垂在她的睫毛上，被呼吸吹得一顫一顫的。
王老師走到林知的座位旁邊，站定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睡得「無法無天」的學生，沉默了片刻。
蘇晴的手心沁出了汗。
王老師，伸出手扣了扣蘇晴的桌面，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蘇晴，把窗簾拉上，別曬著你同桌」
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蘇晴呆坐在原位，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王老師的手已經收了回去，轉身走回講台，繼續講解下一道題，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機械地站起身，手指攥住窗簾的邊緣，輕輕一拉。
淺藍色的窗簾緩緩合攏，把那一方刺眼的陽光擋在了窗外。
「我的天，轉學生這待遇也太好了吧。」
「老王不僅沒有吼她，竟然還讓人拉窗簾，就是為了讓她更好地睡覺」
「老王什麼時候轉性了？變這麼溫柔……」
「誰知道呢……」
「你們還記不記得，上次蘇晴上課睡著，被罰站了一整節課呢。這差別也太大了吧？」
……
交頭接耳的聲音如潮水般朝蘇晴湧來，將她淹沒。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膜。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目光盯在面前的數學卷子上，握著筆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接下來的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數學課後是自習課，林知一直在睡，沒有醒過來。
姜煜看了一眼那個睡得天昏地暗的人，嘴角動了一下。
他從後排起身，單手插兜，來到蘇晴的桌邊，敲了敲她的桌面。
蘇晴抬起頭。
姜煜的下巴朝旁邊揚了揚。
「換個位置。」
蘇晴愣住了。
「什麼？」
「聽不懂？」姜煜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換個位置。你坐我那兒去。」
說完，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了林知身上，好像她根本不需要被徵求意見。
蘇晴的手指攥緊了筆，指節泛白。
她站起來，把課本和筆攏進懷裡，走到姜煜的位置上坐下。
這個位置在林知的斜後方，從這兒看過去，正好能看到她的背影，還有姜煜寬闊的肩膀。
姜煜把蘇晴的椅子往外拖了半寸，坐下去。
他兩條長腿在桌下伸不開，只能側坐著，一條胳膊搭在桌沿上。
他把自己那件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領口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後頸，幾縷碎發貼在上面，被日光燈照出一層細密的光暈。
姜煜看了兩秒，伸出手，把那幾縷頭髮輕輕撥開。
指尖擦過她的皮膚，溫熱柔軟。
她的後頸上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觸感真實得過分。
她動了動。
姜煜的手懸在半空。
她沒有醒。
只是把臉往臂彎里埋得更深了些，嘴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含混的鼻音。
聽起來像在撒嬌。
姜煜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搭在桌沿上，側過頭，趴下去。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臂。
日光燈在她臉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光，把她的五官襯得更加乾淨分明。
每一處線條都像是被人用最輕的筆觸勾出來的，淡得恰到好處，又准得讓人心癢。
姜煜就那麼側著頭，一條胳膊墊在腦袋底下，看著她。
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前排的幾個女生回頭往這邊看一眼，又飛快地轉回去，和旁邊的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姜煜看上林知這件事，已經在全班達成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