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車返回學校的路上。
梁明看著坐在旁邊依然有些黑臉的陳程,忍不住無奈地嘆了口氣:「老師,我之前就說過了吧,以後咱們還是低調點,千萬別在群里提前立fla了,這臉打,我都替您覺疼。」
陳程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強行挽尊道:「咳……這次純屬意外,誰能想到林葉搞出來的這個算子,看著接口挺簡單的,實際套起來門檻居然這麼變態。」
回到學校的實驗室後,師徒倆也沒心思去管什麼面子不面子了,立刻重新一頭扎進了那堆如同一片亂麻的適配代碼中,絞盡腦汁地想起了辦法。
梁明坐在電腦前,左思右想,怎麼也找不到解決血液黏彈性突變時邊界崩潰的法子。
他有些煩躁地再次翻開那本《華國科學》的特別專刊,試圖在林葉的論文裡找到什麼隱藏的提示或者捷徑。
但讓他感到遺憾的是,論文的後半部分雖然給出了一些詳細的應用案例,但並沒有針對他們這種複雜非牛頓流體的具體提示。
林葉只是在結尾處極其客觀地說明了一句:【針對不同物理模型,伴隨映射矩陣的構建存在差異,且隨著模型非線性程度的加深,適配難度將呈指數級上升。本文不再就其它形式進行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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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等於沒說,完全合情合理。
畢竟林葉是搞純數和物理的,人家總不可能把全世界所有流體的定製版代碼都給你寫好,人家能夠在後面還給出那麼幾個示例都算是人家有心了。
「這下算是徹底沒轍了……」
梁明極其鬱悶地合上期刊。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極其大膽的亮光。
「既然林神在論文裡都明說了這玩意兒的適配門檻高,那他作為算子的親爹,肯定知道這其中的雷區在哪啊!」
梁明猛地一拍大腿:「反正現在也卡死了,我為什麼不直接給林神發個郵件,請教一下這方面的適配建議呢?!」
想到就做。
梁明立刻打開電腦的瀏覽器,開始搜索林葉的郵箱。
這並不難找,林葉之前在《PL》和各路數學頂刊上發了那麼多神級論文,文章首頁通常都會留下上京大學的官方教育郵箱作為通訊地址。
找到了郵箱地址後,梁明立刻打開了自己的郵件客戶端。
在鍵盤上敲擊了一會兒,梁明停下來仔細斟酌了一下措辭。
畢竟人工心臟的核心數據對於他們項目組來說也屬於保密數據,他又不是負責人,自然是不能隨便就把葉輪參數和血液實驗的相關數據直接給泄露出去,哪怕以林葉的名氣和人品都是值信任的,他也不可能就不經過項目內負責人的同意就把數據給發出去。
而且他們這個項目其實還是有其他的醫療公司資助,人家公司的人要是知道這件事情了,可不見有那麼好說話。
於是,梁明立刻在鍵盤上敲擊了起來。
為了嚴格遵守保密規定,他在郵件里刻意隱去了「人工心臟」、「血泵」、「微型葉輪」等所有涉及醫療項目背景的敏感詞彙,純粹以一個計算流體力學研究者的身份,從應用數學的角度,極其詳盡地描述了他們遇到的那個死結。
【尊敬的林葉博士,您好:
:
我們是一支從事計算流體力學與應用數學交叉研究的團隊。近期在拜讀了您發表在《華國科學:物理學力學天文學》上的《一種基於高維辛映射的非線性拓撲邊界隔離算子及其在離散網格中的泛用性框架》一文後,受益匪淺。但在嘗試將該算子框架應用於某一特定模型時,遇到了難以克服的數學障礙。
該模型涉及一種具有強烈黏彈性特徵的非牛頓流體。在模擬極端的微觀剪切應力突變時,由於流體黏度呈現極度非線性的瞬時衰減,導致我們在構建伴隨映射矩陣時,局部的偏導數瞬間發散。算子的邊界條件無法完美閉合,最終導致計算溢出崩潰。
不知在處理此類黏彈性非牛頓流體的降階映射時,是否需要在您的算子框架內引入額外的坐標代換或本構方程修正?
冒昧打擾,若是林博士能於百忙之中撥冗指點一二,團隊上下將感激不盡。】
寫完初稿後,梁明倒是沒有直接就發送過去,而是把自己撰寫的這封郵件,發給了自己的導師陳程,讓老師幫忙把把關。
陳程收到梁明發來的消息後也是微微一愣,沒想到自己這個徒弟居然敢直接去向林神這種級別的大牛請教。
不過這種思路在學術界倒是也十分常見,在看了別人的論文後遇到了問題,通過郵件來提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於是他仔細看了一遍郵件內容,覺確實沒什麼問題,不僅完美避開了所有項目機密,而且問題描述也很專業。
「寫的不錯,保密意識很強。」陳程在微信上回復道,同時給出了一點修改意見,「不過你可以再稍微補充一點相對不那麼敏感的數據進去,比如我們在模擬時設定的雷諾數大致區間,以及我們採用的非牛頓流體本構模型,比如卡羅-安田模型的那部分內容。把這些數學前提加上去,能讓林博士更直觀地看出我們到底卡在了哪一步的運算上。」
「明白了陳老師,我馬上改!」
梁明立刻根據導師的意見,將郵件進行了完善。
在發出去之前,陳程又語重心長地發來了一條語音:「梁明,郵件發了就發了,但你心裡不要對這封郵件抱太大的期待。像林葉這種級別的學者,平時腦子裡裝的肯定都是那些更加頂尖的課題,每天不知道要處理多複雜的推導,他未必有那個閒工夫來幫我們看這種工程級別的小麻煩。咱們發個郵件也就是碰碰運氣,發完之後,你的心思還是收回來,專心靠咱們自己去想辦法。搞科研,總不能以後一遇到死胡同,就指望別人來救命吧?」
「老師您放心,我明白的,我也沒指望林神一定會回復,說不定人家的郵箱裡每天塞滿了這種求助信,他連點開都不會點開呢。」梁明十分清醒地回了一句。
兩人結束對話後,梁明仔細核對了一遍郵件內容,確認無誤,便點擊了發送鍵。
隨後,梁明便強行將這事拋到了腦後,強迫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滿屏的 代碼上,繼續進行著枯燥的排錯工作。
一直熬到了晚上十點多,今天的工作結束,梁明的腦子裡依舊是一團亂麻,什麼新的適配思路都沒想出來。
臨走前,他鬼使神差地又點開郵箱看了一眼。
收件箱裡空空如也,不出所料,並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林葉的回信。
「哎,我真是想太多了。」梁明苦笑著搖了搖頭,「人家那種神仙大佬,怎麼可能秒回我這種普通博士後的郵件。」
他關掉電腦,收拾好背包走出了實驗室。
對於他們這種底層的科研搬磚人來說,腳踏實地、自食其力,果然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日子已經來到了三月下旬。
上京市的天氣,也終於徹底熬過了那段刺骨的寒冬,氣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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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道兩旁的枯枝上,已經悄悄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嫩綠新芽。
萬物復甦的初春,總是能掃去人們心頭的陰霾,讓所有人都對接下來明媚的日子,不由自主地抱有一種期盼好兆頭的心情。
而此時,在上京大學的研究生宿舍內。
燦爛的春日陽光穿透明亮的玻璃窗,毫無保留地灑在了林葉的書桌上。
這張原本還算整潔寬大的書桌,此刻已經變凌亂不堪。
桌面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寫著密集算式的A4紙,各種參考書籍攤開著疊在一起,甚至連喝了一半的茶杯都只能委屈地擠在邊緣。
這極其雜亂的桌面,無聲地昭示著它的主人,在最近這段時間裡到底進行著何等深度的頭腦風暴。
「呼……」
林葉坐在椅子上,向後重重地靠去,雙手向上伸直,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經過這差不多十天近乎閉關鎖國般的深度梳理和推演。
他終於針對廣義電磁流體動力學理論這個課題,在腦海中構建出了一個足夠深入且脈絡清晰的攻關框架。
在這段時間的瘋狂計算中,林葉嘗試了無數種現有的數學方法,試圖將那三個不同領域的理論融洽地縫合在同一個數學體系內。
他用過黎曼幾何去強行扭曲空間,用過辛映射去試圖隔離尺度衝突,甚至嘗試了代數幾何中的各種高階流形變換。
但結果,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
在各種各樣的推演下,林葉最終只能到一個結果:微觀的庫侖力與宏觀的洛倫茲力,在疊加到極其混沌的流體對流項上時,兩者在數學上是根本不滿足交換律的!
也就是說,A×B永遠不等於B×A。
現有的任何傳統微積分或幾何工具,在面臨這種誇張的尺度跨越和非對易性衝突時,要麼會導致物理邊界瞬間崩潰,要麼會導致時間尺度發生荒謬的坍縮。
這就好比試圖用同一種規格的尺子,去同時丈量原子的直徑和宇宙的邊界,工具本身的精度和適用範圍,已經徹底失效了。
當然,不管如何,推導到這一步,結論已經不言而喻了。
想要把這三大物理巨頭完美融合,林葉所使用的數學工具,就必須擁有一個極其變態的新功能——它必須能夠極其完美地包容不同維度尺度上的衝突,且在非對易的代數空間內,依然能保持偏微分方程的全局正則性。
現成的工具全軍覆沒,那麼擺在林葉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條路。
那就是——他必須從零開始,親手創造出一套具有這種變態功能,全新的數學底層工具!
毫無疑問,這很難。
相比起他之前證明的N方程,或者是MH解耦,這兩個問題雖然也是極度困難的系統性工程,但那好歹是在前人已經畫好的賽道上,順著現有的邏輯去跑到終點。
但是,創造這樣一套全新的數學工具,這就完全是另外一種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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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純粹考驗研究者頂級數學直覺、抽象重構技巧以及無中生有能力的工作。
這比起林葉之前隨手捏出來的那些隔離算子,在層次上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個台階。
這可以說是在構造一門全新的數學語言。
「看來這回,是真的又要脫層皮了啊。」
林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身,邁步來到了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在陽光下迎風舒展的初春新芽,感受著灑在臉上的溫暖陽光,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也重新露出了一抹極度自信的笑容。
「不過,也只是稍微比較難一點的數學題罷了。」
林葉在心裡忍不住感慨了一聲。
回顧自己這一路走來,從N方程的弱形式證明到MH的全局解耦,哪一次不是地獄難度?
自己又什麼時候因為問題太難而選擇過退縮?
這股挑戰未知的狂熱欲望,再次在他的胸腔里熊熊燃燒了起來。
既然現有的路走不通,那就自己開山劈石,砸出一條路來!
林葉轉過身,重新走回到那張凌亂的書桌前坐下。
要創造一門全新的數學工具,閉門造車肯定是不行的,他必須先去吸收目前國際上最前沿的非交換代數和多尺度拓撲幾何的文獻,去尋找鑄造新工具的原材料。
思來想去,他決定先在電腦上登錄學校的內部論文庫搜尋一下專著和文獻,整理個書單,下午再去圖書館把實體書借回來死磕。
在打開論文檢索系統的同時,林葉順手點開了自己的郵箱,準備看看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麼重要的郵件需要處理。
對於像林葉這樣已經在國內外聲名鵲起的頂尖學者來說,定期檢查自己的郵箱,已經算是一項平時必不可少的日常工作了。
只要不是像前段時間一直待在軍方的地下保密實驗室里,處於絕對的物理斷網狀態,林葉平時只要有空,一般都會習慣性地登上去看一眼。
滑鼠一點,網頁刷新。
不出所料,收件箱裡塞滿了最近這段時間積壓的未讀郵件,右上角的紅色數字已經顯示「99」了。
林葉粗略地掃了一眼發件人列表,其中絕大多數的郵件,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高校學者,發來找他探討學術問題的。
可以說,他的郵箱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郵件,都是這類純學術交流。
至於剩下那不到百分之十的郵件,內容就五花八門了。
有些是邀請他去參加各種高規格的國際數學會議做主旨報告的;有些是國內外的科技企業發來的商業合作邀請;甚至還有幾家知名的教育輔導機構發來郵件,開出極其離譜的高價,想花重金邀請他這位「特等獎學神」去掛名代言打GG。
對於這些充滿銅臭味的商業邀約,林葉自然是看都不看,直接極其果斷地點擊了批量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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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他現在身負軍工絕密項目,根本不可能去拋頭露面搞什麼商業代言,光是他帳戶里躺著的那幾個億的專利費,就註定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缺錢花。
清理完垃圾郵件後,林葉把目光重新放回了那些學術交流的郵件上。
這些學術交流郵件,其實也是良莠不齊。
其中不乏一些垃圾問題,甚至還有本科生的課堂作業不會做了,發給林葉期待他的回覆。
這種郵件林葉自然是直接刪除拉黑。
此外,這裡面的郵件也實在太多,林葉同樣不可能一封一封地去細看。
他快速滾動著滑鼠滾輪,只有那些標題在數學或物理方向上顯足夠刁鑽,能夠引起他興趣的郵件,他才會點進去掃兩眼。
就這樣快速篩選了一番,林葉挑出了三個看起來比較有意思的微積分偏微分方程問題,並隨手敲擊鍵盤,極其流暢地回復了其中一個關於【微毛細管非線性湍流擾動極值求解】的郵件,給出了一個非常精妙的傅立葉變換變種解法。
敲下發送鍵的那一刻,林葉靠在椅背上,心裡不由生出了一陣唏噓和感慨。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初還沒啥名氣的時候,只要一閒著沒事幹,就會跑去那個叫偏微分樹洞的學術論壇上,到處找別人的死結難題來練手。
而現在,隨著他證明N方程拿下特等獎,名氣早就徹底打出去了,他再也不需要去論壇上找題做,反而是全世界最前沿的各種難題,如同雪花一般主動飛到了他的郵箱裡。
就在林葉感慨萬千,準備關掉郵箱網頁,把精力投入到尋找H文獻的正事上時。
他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封三天前發來的郵件。
那封郵件的標題,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關於《非線性拓撲邊界隔離算子》在實際模型中的適配應用請教】。
林葉握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記錯的話,《華國科學》的那期單篇特刊,滿打滿算見刊發行也就十天左右的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就已經有國內的團隊不僅看懂了這篇布滿高維數學天書的論文,甚至都已經開始嘗試將其應用到自己的實際工程模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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