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一轉。
林葉他們已經坐在了嚴宏辦公室的沙發上,完全變成了一派融洽的茶話會景象。
林葉手裡端著冒著熱氣的茶杯,一邊慢慢品著,一邊面帶微笑地聽著嚴宏說話。
而坐在兩人對面的沈鳴,此刻整個人依然處於一種被天大的餡餅砸暈的極度亢奮和侷促之中。
他雙手死死地捏著膝蓋上的褲子,身體繃筆直,臉上的表情想笑又不敢大笑,憋通紅。
開玩笑,換成誰來了,一進辦公室就聽到這樣一位大佬點名讓自己成為他的學生,不想笑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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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教練,真的很難做到。
「林葉,你可別以為我主動開口要人,單純只是為了給你賣個面子。」
嚴宏放下茶杯,先是看了一眼旁邊的沈鳴,隨後便重新看向林葉,語氣極其認真地解釋道:「我對收學生的要求可是非常嚴苛的,在今天之前,其實我就已經調閱過王波那個課題組這兩年的設備採購清單和實驗搭建報告了。」
嚴宏的目光中滿是讚賞:「沈鳴,你在報告裡展現出來的那種非常優秀的動手能力和工程直覺,非常難!」
「在咱們凝聚態物理這個領域,尤其是當我們要在毫開爾文級別的超低溫下探測量子效應,或者去純手工搭建一台超高真空掃描隧道顯微鏡的時候,像你這種不僅懂物理理論,還能親自畫圖紙、焊電路、手工製造精密儀器的複合型人才,簡直就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寶貝!」
說到這裡,嚴宏忍不住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強烈的惋惜和憤怒:「只可惜,你這種能在更重要的地方上發光發熱的能力,居然被王波那個蠢貨拿去當免費電工,天天修空調、焊破爛電路板,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聽著嚴宏院士這番極高的評價,沈鳴整個人仿佛都飄在了雲端。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幾年乾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底層打雜活,沒想到在真正的學術泰鬥眼里,這居然是極其寶貴的稀缺能力!
他算是被王波給PA慣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麼強,這種能力在這個圈子裡面又有多麼的少見。
看著沈鳴那激動的樣子,嚴宏又笑著打趣了一句:「其實啊,這兩天隨著王波被調查,院裡不少識貨的老教授都盯上你的檔案了,都想趁機把你搶過去,不過最後全被我給強行壓了下去,我就是想先親自問問你本人的意見,看看你願不願意先來我這裡,希望你不會怪我這老頭子太霸道啊。」
「不不不!絕對不會!」
沈鳴激動地直接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腦袋搖像撥浪鼓,激動語無倫次:「嚴院士!咱們全學院搞凝聚態的,誰做夢不想進您的課題組啊!您能看上我,那是我祖墳冒了青煙了,我一百萬個願意!」
看著沈鳴這副活寶模樣,嚴宏和林葉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嚴宏喊了一聲。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的青年走了進來:「老師,您找我?」
「小趙來了。」嚴宏站起身,指著沈鳴介紹道,「這是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沈鳴,以後他就是你們的新師弟了,你現在先帶他去咱們實驗室轉轉,認認門,熟悉一下咱們組裡的設備。」
原來嚴宏在剛才沈鳴答應之後,就已經發消息把自己的博士大弟子給叫過來了。
趙師兄聞言,立刻極其友善地看向沈鳴,笑著招呼道:「師弟,歡迎加入咱們組,走吧,跟我去實驗室看看,順便帶你認識一下其他師兄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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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嘞師兄!」
沈鳴趕忙點頭答應,隨後他轉過身,極其鄭重地看向林葉和嚴宏,深深地鞠了一躬:「林神,嚴……老師,那我就先跟師兄下去了。」
「去吧。」林葉笑著揮了揮手。
嚴宏也微笑著勉勵了一句:「沈鳴,去了實驗室就好好干,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你是個極其優秀的苗子,我也相信我嚴宏看人的眼光絕不會錯。」
沈鳴重重地點了點頭。
在轉身走出辦公室大門的那一瞬間,林葉敏銳地捕捉到,自己的這個舍友,眼眶也在那一瞬間紅了。
被壓榨了兩年多的委屈與絕望,從一個周之前到了解脫之後,在今天,也徹底迎來了涅槃重生。
……
隨著辦公室的門關上,屋子裡只剩下了林葉和嚴宏兩人。
「嚴院士,關於我舍友的事情,我也還是替他向您道聲謝。」林葉放下茶杯,真誠地說道。
現在沈鳴能進嚴宏的課題組,以後的學術生涯絕對是一片坦途了。
「跟我客氣什麼。」嚴宏擺了擺手,「能考進咱們上京大學的,哪個不是萬中無一的人才?我們這些當老師的,最重要的職責就是好好培養他們,而不是像王波那樣,為了自己的私利把本可以成為國之棟樑的人才給硬生生毀了。」
接著,嚴宏又順帶跟林葉詳細透露了一下王波父子目前的處境。
情況和沈鳴之前在車上說的差不多,只不過細節更加嚴重。
校紀委已經掌握了大量實錘證據,不僅是學術造假,還涉及多項經費違規挪用。
目前兩人都處於被隔離審查階段,估摸著走完正式的司法審判流程還幾個月,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父子倆的下半輩子,是絕對要在局子裡度過了。
閒聊完這些瑣事,兩人的神色同時變認真起來,正式切入了今天這場見面的核心主題。
也就是林葉那篇投稿給《華國科學》論文,《一種基於高維辛映射的非線性拓撲邊界隔離算子及其在離散網格中的泛用性框架》。
「林葉,先跟你通報個好消息。」嚴宏看著林葉,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你那篇論文,就在前幾天已經正式見刊發行了!電子版全網免費開放,兩萬冊紙質特刊也已經基本送往了那些訂閱了我們期刊的單位了。」
「雖然現在才過去了不到一個星期,絕大部分人估計連第一頁的數學摘要都還沒看懂,不過從目前物理界和應用數學界傳回來的反響來看,這次大張旗鼓的宣傳,算是完全達到了我們預期的轟動目的。」
林葉微微點頭:「嚴院士,這段時間讓您費心了,辛苦。」
「這種話以後就沒必要再說第二遍了。」嚴宏擺了擺手,隨後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盯著林葉,似笑非笑地說道,「其實,在最開始審這篇稿子的時候,我心裡一直有個疑惑。以這篇論文的數學含金量,你完全可以把它投給《數學年刊》或者《PAM》那種世界頂刊,你把它交給我們《華國科學》,僅僅只是為了拉國產期刊一把嗎?」
嚴宏頓了頓,說出了自己內心的那個猜測:「後來我想明白了,你這不僅是為了拉高國內期刊的地位,更是為了利用這種高門檻的底層算子,強行倒逼國內的工程計算界去升級他們的數學基礎。同時,這也是為了在現階段,把這種堪稱是萬能黑盒的算法技術,儘可能久地留在咱們華國自己的圈子裡消化吸收,對吧?」
聽到嚴宏這番一針見血的分析,林葉眼中閃過一絲訝然,隨後大方地笑著承認了:「嚴老慧眼如炬,晚輩的這點小心思,算是被您給徹底看透了。」
「而且您還多說了一點就是,倒逼工程計算界提升數學基礎這樣的好處,我之前確實是沒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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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算法對數學要求高,自然會促使相關領域為更好地使用它而提高對數學的要求,說不定未來還能拓寬數學專業學生的就業方向。
屬於是能夠直接造福一個專業的成果了。
而見林葉坦然承認,嚴宏則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向林葉的目光中,除了對天才的欣賞,更添了一份極其厚重的敬佩。
有這樣的年輕人在,這簡直是他們華國科研界之幸!
「好了,不扯這些宏觀大勢了。」
嚴宏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旁,拉開抽屜,掏出了那份他當初審稿時列印出來的A4紙底稿,之後又回到沙發這邊,將這份稿子放在了茶几上。
看到這份底稿的瞬間,林葉也不由有些驚訝。
只見那厚厚的一沓紙頁,不僅邊緣已經被翻毛糙卷邊,每一頁的字裡行間更是用紅藍兩色的水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演算步驟、批註和疑問。
足以見這位老院士在過去的幾個月里,對待這篇論文到底有著何等程度的認真和死磕精神。
「林博士,這篇論文的推導邏輯我反覆驗算過,絕對是完美無缺的。」嚴宏戴上老花鏡,翻開了論文,「但是,在把它應用到凝聚態物理的極端相變模擬中時,裡面有幾個極其高深的高維拓撲問題,我還是沒能徹底想通,今天必須當面向你請教請教。」
林葉坐直了身體,收起了隨意的態度:「嚴老您說。」
「第一個問題,在第十四頁這裡。」嚴宏指著一行公式,「當你運用辛映射在離散網格的邊界上去隔離熱力學相變時,你是如何從數學上保證,相變瞬間產生的那股龐大的潛熱能量,不會被離散網格的階段誤差給強行吞噬掉?你的哈密頓量,到底是在哪個維度把這部分溢出的能量給儲存起來了?」
面對這個極其專業的深水區問題,林葉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處畫了個簡圖:「嚴老,您看這裡。能量並沒有被吞噬,而是我的辛算子在捕捉到點的瞬間,將這部分多餘的熱動能,直接投影成了一個伴隨流形上的共軛動量變量……」
隨著林葉深入淺出的講解,嚴宏的眼睛越來越亮,連連點頭。
「精妙!原來是藏在伴隨空間裡了!」嚴宏興奮地翻過一頁,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問題,「那麼關於高維流形的選擇呢?你在這裡為什麼特意構造了一個修正版的卡勒流形作為邊界約束條件?如果只是為了消除異性,用常規的黎曼流形不是能在超級計算機上省下大量的算力負荷嗎?我擔心在模擬極端的量子多體相互作用時,卡勒流形在降維投影回三維物理空間時,會導致維度坍縮。」
「用黎曼流形確實省算力,但它解決不了拓撲電荷的流失問題。」
林葉筆尖飛舞,迅速寫下一組對比矩陣:「您看,如果在極端相變中,我們採用卡勒流形,它的全純特性能夠確保在進行三維降維投影時,微觀的拓撲渦核結構被絕對鎖死,而不會因為網格精度的物理限制而發生人工耗散……」
一老一少,兩顆代表著華國當前最頂尖智力的數學和物理大腦,就這樣在這間辦公室里展開了極其激烈且深度的碰撞與交鋒。
嚴宏後續又拋出了幾個關於老舊超算算力優化,以及特定等離子態邊界條件的調整問題,林葉全都極其流暢地一一進行了解答。
時間在熱烈的學術討論中飛速流逝。
夕陽西下,夜幕悄然降臨。
辦公室里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的一盞檯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
兩人的討論完全忘記了時間的流轉,直到晚上將近九點。
「咕嚕嚕——」
隨著兩道不約而同的抗議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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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和嚴宏互相對視了一眼,隨後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才從那種極度沉浸的學術探討中徹底回過神來。
對於他們這樣真正醉心於學術的學者來說,一旦遇到棋逢對手的同道中人,討論到忘乎所以、廢寢忘食,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經過這幾個小時的深度交流,嚴宏心裡關於那篇算子論文的疑惑和死結,已經被林葉極其清晰地全部梳理通透了。
兩人甚至還順著這套理論,深入探討了一下在目前國內凝聚態材料篩選中的幾個具體應用場景。
嚴宏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有些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都快九點了,林葉啊,我老頭子已經很多年沒遇到像你這樣,能跟我把基礎理論聊這麼痛快的年輕人了。」嚴宏摘下老花鏡,雖然精神依然亢奮,但身體確實有些扛不住了。
林葉站起身,一邊活動有些僵硬的肩膀,一邊笑著提議道:「今天確實聊痛快,時間也不早了,要不咱們一起去學校外面吃個晚飯?我請客。」
「不用了不用了。」嚴宏連連擺手,笑著拒絕道,「你們年輕人大晚上去吃些夜宵沒問題,我這老腸老胃可吃不消了。我還是直接回家,讓我老伴給我下碗清湯麵條對付一口就行。」
既然嚴宏這麼說,林葉自然也沒有強求,微笑著點了點頭準備告辭。
走到辦公室門口時,林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嚴宏,認真地說道:「嚴院士,那咱們以後有機會再繼續探討。另外,我那個舍友沈鳴……以後在課題組裡,就拜託您多費心指導了。」
嚴宏爽朗地一笑,給了林葉一個極其篤定的承諾:「放心吧!進了我的實驗室,那就是我嚴宏的學生,是金子,我保證讓他發光。」
有了這位泰斗的保證,林葉算是徹底放了心,道了聲別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王健順著樓梯下到一樓,很快就從車上下來,表示迎接。
「王哥,久等了吧。」林葉走上前,有些歉意地說道。
「報告林博士,沒有,隨時待命是我的職責。」王健幫林葉拉開了後排車門。
林葉坐進車裡,摸了摸早就癟下去的肚子,吩咐道:「走吧王哥,去學校西門外面的美食街,今天腦力消耗太大,咱們去吃頓好的,我請客。」
王健點點頭,平穩地啟動了車子。
上京大學的西門外向來是學生們深夜覓食的聖地,雖然此時已經過了飯點,但各種大排檔和燒烤攤依然熱鬧非凡。
林葉和王健找了家常去的館子,痛痛快快地搓了一頓。
等吃飽喝足,重新回到宿舍時,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的十點半。
林葉推開門,發現客廳里的燈亮著,沈鳴正坐在沙發上捧著個平板電腦傻樂。
「林神,你可算回來了!」聽到開門聲,沈鳴趕緊抬起頭,滿臉好地問道,「你怎麼搞到這麼晚才回來?我本來還想等你一起吃個晚飯的,結果左等右等都沒人。」
「白天一直在嚴宏院士的辦公室里討論學術上面的事情,一聊就忘了時間,剛才才去西門外吃了頓飯。」
林葉換了鞋後,走上前隨手將手裡提著的一個袋子遞給沈鳴:「喏,順路給你帶了份西門那家的臭豆腐。」
「臥槽!林神你簡直是我親爹!我正想著要不要吃些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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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鳴穩穩接住袋子,看著裡面黑色的臭豆腐,眼睛瞬間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開塑膠袋,一邊往嘴裡塞著炸酥脆的臭豆腐,一邊含混不清,卻又十分興奮地跟林葉匯報起了自己今天的遭遇。
「林神,你都不知道!下午趙師兄帶我去嚴老的實驗室轉了一圈,我特麼簡直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
沈鳴激動手舞足蹈,大吐快意:「那個超淨實驗室,面積大離譜!裡面的各種儀器設備,全都是市面上最頂尖的進口貨,那台最新型的原子力顯微鏡,隨便一個探頭都夠咱們以前實驗室一年的經費了!」
「還有啊,嚴老課題組裡的那些師兄師姐,人簡直太好了,根本沒有什麼論資排輩的臭毛病,大家聽說我是從王波那個魔窟里轉過來的,一個個對我那叫一個同情。趙師兄還特意給我劃了一個獨立的操作台,說以後組裡需要手工搭建精密切割設備的活兒交給我牽頭,他給我打申請報項目經費!」
回想起過去的那段苦日子,再對比現在這種被當成核心技術骨幹供著、經費管夠的待遇。
沈鳴狠狠地嚼了一口臭豆腐,只覺眼前的生活簡直美好像是在做夢。
看著沈鳴那副充滿幹勁的模樣,林葉也是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這就叫苦盡甘來。」林葉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笑著勉勵道,「既然嚴院士和師兄們這麼看重你的動手能力,你接下來就好好在課題組裡紮下根,多出點實打實的成果,爭取早點把你的博士畢業論文給搞定。」
「那是必須的!」沈鳴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有了這種環境,我特麼要是再搞不出點名堂來,我自己都嫌丟人!」
夜色漸深。
宿舍里,沈鳴興奮的講述聲和林葉偶爾的輕笑聲交織在一起。
對於兩人來說,這大概也算是這段時間以來最為輕鬆和暢快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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