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物理學院的大樓里出來後，被冷風一吹，沈鳴腦子裡那股憑著一腔邪火硬頂上去的衝動勁兒漸漸散去。
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沈鳴一言不發，死死地跟在林葉身後。
他雖然極力想要保持鎮定，但那種在幹了某種足以顛覆自己命運的大事之後，身體本能產生的應激反應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的雙腿有些發軟，甚至連肩膀和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這是一種從心理直接蔓延到生理上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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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像是實名舉報並且當面痛罵自己的直系導師，這絕對是需要極其巨大的勇氣的，這等同於把自己的學籍、檔案以及寒窗苦讀這麼多年的前途，全都押上了賭桌。
這種生理性上的顫抖是很難克制住的，相信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
倒是林葉絲毫沒有因為剛才的事情而有什麼變化，該說不說，他雖然本身還是學生，但是這麼久以來積累的知識，以及見過的人和事，都讓他絲毫不把那什麼王波和他那位副院長老子當回事。
就這樣，兩個人一個沉穩，一個惴惴不安，最終也回到了他們的宿舍。
剛一進門關上門，林葉就轉過頭，看著依然像根木頭一樣杵在客廳里，渾身還在微微發顫的沈鳴。
林葉走上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沈鳴的肩膀，笑著安撫道：「行了老沈，這都從嚴院士辦公室出來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沒回過神來？這可不像你平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風啊，好歹也是十萬粉的大p主了。」
沈鳴被拍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林神，我也沒辦法啊，理智上我知道有你罩著我，但身體它不聽使喚啊。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幹這種欺師滅祖……呸，是替天行道的大事，這生理上的顫抖我真是克制不住。」
聽到這話，林葉也是一陣哭笑不。
「行了，別在這兒自己嚇自己了。」林葉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你先去好好休息休息，洗把臉，沖個熱水澡，把腦子裡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清空，好好冷靜一下，緩過來後我再和你說說其他的事情。」
「好，我去洗個澡。」沈鳴點了點頭，隨後便先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牆上的掛鍾，指針才剛剛指到上午十點半。
沈鳴轉過頭，緊繃的臉上擠出一絲苦中作樂的笑容，開了個玩笑道：「林神，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還真是好久沒有在這種時間點，回到過宿舍了。」
林葉笑著回道：「放心吧，等今天這事兒一過，你以後肯定會經常有機會在這個點回來睡午覺的。」
沈鳴釋然地笑了笑。
在推門進去之前，他極其鄭重地看著林葉，低聲說了句：「謝了。」
隨後便走進了房間。
看著沈鳴關上房門，林葉點了點頭，既然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這心理素質還是過關的，不用太擔心了。
隨後，林葉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健，詢問道：「王哥，王波那邊的事情，後續還需要我出面去校辦做個說明什麼的嗎？」
「不需要，林博士。」王健搖了搖頭，「上級的聯合公函具有絕對的強制效力，上京大學會自己把內部的毒瘤清理乾淨的。您只需要安心搞您的科研，等校方最後的處理結果通報就行，這些雜事我們會替您妥善處理的。」
「那就好。」林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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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完王波的麻煩，林葉腦子裡順勢就開始思考起沈鳴接下來的安排了。
王波一旦倒台，沈鳴肯定重新分配導師。
自己在物理學院那邊認識的教授倒是不多，除了當初那位搞等離子體物理的許峰教授，就是最早參加陳爺爺那個課題時認識的李建國教授了。
不過這兩位教授研究的方向都不是凝聚態物理，專業不太對口。
「對啊，剛才怎麼沒想到。」林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嚴宏院士。
嚴宏不僅是凝聚態物理這個領域裡真正的大佬中大佬，而且作為老一輩的院士，這種級別的學者對待學生一般都非常不錯，更看重學生的真實科研能力而不是把學生當免費勞動力。
再加上嚴老手裡握著屬於院士級別的資源，要是能讓他來當沈鳴的導師，那絕對是不二人選！
不過，院士收弟子向來極其嚴格，人家也不一定就會答應接收一個中途轉過來的學生。
「算了，等過兩天去登門拜訪嚴老，探討那篇論文的時候，再順便幫沈鳴問問好了。」林葉在心裡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
……
另一邊，沈鳴在進入自己的房間後，稍微冷靜了一會兒，便帶上換洗衣服，來到了浴室內。
他們這個宿舍都是有熱水器的，直接在宿舍內就可以洗上熱水澡。
而隨著舒適的熱水沖刷著身體，沈鳴那緊繃的神經和發顫的肌肉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
在熱水的氣霧中，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起剛才那短短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他依然覺像是在做夢一樣。
在王波手下當了這麼久的牛馬，他們課題組裡的那幫同門，幾乎天天都在幻想著能有這麼一天，能夠狠狠地制裁一下王波這個狗東西。
沒想到，這個幻想今天居然真的被自己的室友給實現了！
這又讓他感到一陣激動與痛快。
只不過，冷靜下來後，沈鳴的腦子裡偶爾又會閃過王波那個當副院長的老子，畢竟人家在學院裡樹大根深，萬一最後憑藉關係把這事兒給壓下來了呢？
這種患患失的擔憂，讓他的心跳依然有些快。
但不管怎麼說，洗完這個熱水澡後，他總算是徹底平復了那種不可控的生理顫抖。
擦乾頭髮，換上一身乾淨衣服，沈鳴重新回到了客廳。
「現在徹底沒問題了吧？」林葉看著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的沈鳴，笑著問道。
「沒問題了！滿血復活！」沈鳴拍了拍胸脯。
「那就好。」林葉看著他，首先就拋出了一個定心丸，「既然你沒問題了，那我就給你交個底。我剛才已經跟王哥確認過了，那份正式公函已經直接下發到了校長辦公室，而且，嚴宏院士那邊也已經正式向校紀委實名舉報了他們父子。」
林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所以，把心放到肚子裡去吧，說不定此時此刻，王波和他那個副院長爹，就正坐在校長辦公室里焦頭爛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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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確切的消息，沈鳴最後的一絲擔憂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再次極其鄭重地向林葉鞠了一躬：「林葉，大恩不言謝。我沈鳴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打住打住。」林葉連忙擺了擺手，笑著說道，「感謝的話就不用多說了，不管怎麼說咱們也是一個宿舍的兄弟，而且，你的那些動手能力，我也都是看在眼裡的，既然我看到了，那就絕不能讓你這種天賦被一個垃圾導師給埋沒了。」
聽到林葉這番發自肺腑的肯定，沈鳴的鼻子頓時猛地一酸。
男兒有淚不輕彈，自從上了大學以後他就幾乎沒怎麼哭過，但此刻，面對這種將自己從深淵中拉出來，還給予了如此認可的知遇之恩，沈鳴的眼睛確確實實地紅了。
他極其用力地揉了揉眼角，沒有再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了，緩過來了就辦正事吧。」
林葉見狀，直接切入了正題，從桌上拿出了早上的時候就讓王健準備好的那份文件，推到了沈鳴面前：「這份是保密協議，簽了它，你就可以正式參與到我接下來的驗證裝置搭建中了。」
旁邊的王健也極其適時地走上前來，也算是作為簽署保密協議的見證人。
沈鳴連眼淚都來不及擦，直接拿起桌上的筆，他連看都沒看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保密條款和違約責任，二話不說，極其乾脆地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一個鮮紅的指紋。
別說只是一份保密協議了，就沖林葉今天這番恩情，現在就算林葉讓他簽賣身契，讓他往北絕不朝南，他也絕對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王健拿起協議，仔細確認無誤後，收進了隨身的公文包里。
林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吧，帶你去開開眼界，咱們現在就去把我需要的那個東西給造出來。」
「好嘞！」沈鳴興奮地答應了一聲。
兩人跟著王健迅速下樓，走出了宿舍區。
當沈鳴跟著林葉來到那輛黑色的紅旗H9轎車旁，拉開厚重的車門坐進後排時。
「臥槽！」
看著車廂內部那防彈級別的加厚車窗，還有看上去極其硬核的軍用加密通訊電台，沈鳴沒忍住，直接爆了句粗口。
「林神……這、這車也是上面專門給你配的座駕？！」沈鳴摸著那真皮座椅，滿臉的震撼與不可思議。
「是的。」林葉點點頭。
「牛逼……太特麼牛逼了！」沈鳴咽了口唾沫，心裡對接下來要參與的那個保密項目，更是期待到了極點。
隨著王健平穩地啟動引擎，紅旗便緩緩駛出了上京大學的校門，朝著位於上京市郊區的一處軍方高級保密實驗室疾馳而去。
……
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行駛後，紅旗在穿過幾道荷槍實彈的警戒關卡，最終平穩地停在了一處外觀極不起眼，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混凝土建築前。
車門打開，一位穿著便裝但身姿極其挺拔的中年男人，早已經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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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士！歡迎歡迎！我是這裡的負責人，黃主任。」中年男人大步迎上前，極其熱情且恭敬地用雙手握住了林葉的手，「上面已經下了指令，能接待您來我們這兒做實驗，那是我們整個基地的榮幸啊。」
「黃主任客氣了，這幾天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林葉微笑著寒暄了一句，隨後轉身指了指身後的兩人：「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警衛王健，這位是我的室友沈鳴，也是我這次驗證裝置項目的動手助理。」
王健適時地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有著沈鳴簽名和指紋的文件，遞給了黃主任：「黃主任，這是沈鳴同志的保密協議，他已經通過了政治審查，被授權參與林博士的工作，請基地備案。」
黃主任神色鄭重地雙手接過文件，遞給身後的手下：「明白，我們會立刻歸檔錄入系統。」
簡單的交接完畢後，黃主任親自在前面引路，帶著三人走進了這座戒備森嚴的實驗基地。
「林博士，我們這處基地，主要承擔的是軍方一些高精度原型機的試製，以及極端物理環境下的材料疲勞測試。」黃主任一邊走，一邊簡單地介紹著基地的職能，「您放心，這裡的五軸數控工具機、高真空設備以及精密焊接台，全都是目前國內最頂尖的。」
穿過一條明亮且極其乾淨的走廊，黃主任停在了一間掛著厚重金屬門的寬敞實驗室前，推開了門。
「這就是專門為您騰出來的實驗室了。您之前在清單上要求的高純度無氧銅線圈、耐高溫石英管、高壓放電模塊還有各種金屬耗材，都已經足量備齊，放在操作台上了，如果有任何其他需要，您隨時按牆上的內線電話吩咐我們。」
「準備非常周全，謝謝黃主任。」
林葉滿意地點了點頭，在黃主任告辭並關上大門後，他就帶著沈鳴正式走進了這間專屬實驗室。
沈鳴一進門，就跟個好寶寶一樣，東摸摸西看看，忍不住發出一聲感慨：「臥槽……這就是傳說中的軍方保密實驗室？我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沈鳴摸著一台嶄新的高精度示波器，有些納悶地說道：「不過林神，我怎麼感覺這裡面的氣氛，跟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啊？剛才進來的時候，大門口那些武警荷槍實彈，搞我大氣都不敢喘。但是剛才走在走廊上，我看那些研究員，一個個端著保溫杯有說有笑的，甚至還有人在吐槽食堂的飯菜難吃，這內部氛圍也挺鬆弛的嘛？」
聽到沈鳴的吐槽，林葉放下手裡的包，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哥，你是不是電影看多了？」林葉一邊洗手一邊說道，「咱們華國現在是和平崛起的強盛時期，又不是處於什麼一觸即發的敏感戰爭年代，沒必要天天搞風聲鶴唳的，這些軍方實驗室里的研究員也是正常人，也吃飯睡覺，正常生活工作。」
他想起自己之前去的702所和馬靖寧那邊的實驗室，眾多研究員也基本都是這樣，外緊內松，工作歸工作，私底下該放鬆還是放鬆，只要關鍵時候不掉鏈子就行。
沈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是，真要天天繃著個神經搞科研，換誰來也頂不住。」
「行了，別廢話了，咱們開始干正事。」
林葉擦乾手，走到操作台前，從王健隨身攜帶的加密公文包里抽出了那張摺疊好的大尺寸圖紙。
他在一張寬大的桌上將圖紙平整地鋪開，用四個鎮紙壓住四個角。
沈鳴見狀，也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眼神瞬間變無比專注，極其迅速地切換到了工作狀態，大步湊了過去。
既然都動用了這種保密級別的實驗室，沈鳴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林葉要搞的這個裝置，絕對是某種關係到大國重器，甚至能顛覆認知的黑科技玩意兒。
然而，當他滿懷期待與敬畏地把目光投向那張圖紙時，他那專注的眼神卻漸漸變迷茫起來，眉頭更是直接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林神……這、這是個啥玩意兒啊？」
沈鳴指著圖紙上的結構，滿臉的不解和困惑：「一個透明的真空腔體，兩端接高壓鎢極……這明顯是個等離子電弧發生器啊。可是，你為什麼要在電弧擊穿的正中心，設計一根懸空的金屬錫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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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鳴的工程直覺讓他感到極其荒謬：「錫的熔點我記才兩百多度來著！這高壓電弧一旦打出來，中心溫度最起碼在上千度不止！這根錫條在裡面肯定撐不住，兩下就直接氣化了，這設計完全不符合熱力學常識啊！」
沈鳴的手指又移向了腔體外圍那密密麻麻的線圈排布圖：「還有這外圍的電磁線圈，為什麼是這種詭異的正交扭曲纏繞法？這根本無法形成均勻的約束磁場，反而會把磁感線擰成死結的！這裝置通電後絕對會因為受力不均直接炸掉的！」
面對沈鳴這極其專業，且完全符合經典電磁學與熱力學邏輯的提問。
林葉只是雙手撐在桌面上，嘴角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笑而不語。
他當然沒法跟沈鳴去解釋什麼「MH三維非線性解耦」，什麼「陳類拓撲守恆常數」。
對於一個沒有掌握大一統方程底層數學邏輯的工程師來說，去給他解釋這團上千度的等離子電弧，會在正交磁場的激發下變成一層「絕對隔熱且零摩擦」的冷態光膜，這簡直就跟講神話故事沒什麼兩樣。
「具體的物理原理，我現在沒法跟你解釋。」
林葉拍了拍沈鳴的肩膀，指著圖紙上那些精確到毫米的線圈參數，極其篤定地說道：「你也不用去管那根錫條會不會熔化，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幫我把這個東西給造出來。」
「等這個東西通上電，真正跑起來的時候，你自然就全明白了。」
看著林葉那胸有成竹的眼神，沈鳴深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的那些常識強行壓了下去。
「行！那就讓我先造出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個事兒！」
沈鳴骨子裡那股技術狂人的挑戰欲也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他一擼袖子，直接轉身走向了旁邊的耗材堆，拿起一卷高純度的紫銅導線和精密卡尺，十分乾脆地投入到了這場對他來說有點違背常識的裝置打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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