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過走廊，很快便來到了702所的計算中心。
隨著沉重的隔音門被推開，機房內伺服器低沉的嗡鳴聲傳了出來。
而在主控台前，趙威等十幾個算法團隊的核心研究員，早已經嚴陣以待。
他們剛才之所以沒有跟著去大門口迎接黃老，就是為了在這個機房裡做最後的準備。
一眼看過去，趙威這幫人的臉上透著掩飾不住的濃重疲憊，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像是畫了煙燻妝，眼裡全都是紅血絲。
畢竟為了趕在黃老來之前把代碼全部敲完並完成系統嵌套，他們這幾天幾乎就沒怎麼合過眼，直到今天上午徹底搞定後，才勉強在機房的椅子上癱了兩個小時。
等到下午知黃老的車到了，他們立刻用冷水洗了把臉，再次像打了雞血一樣開始進行最後的系統調試。
「黃老好！恭喜黃老拿下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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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黃旭華走進來，趙威等人立刻站筆直，集體大聲打著招呼，眼神中滿是狂熱與敬仰。
黃老看著這群疲憊卻精神抖擻的年輕人，和藹地笑了笑，連連擺手：「行了行了，都別恭喜了，那個獎，只是國家看起我過去乾的那點舊功績，給的安慰罷了，我這把老骨頭，現在已經干不動什麼大工程了。以後咱們國家海軍的底氣，還看你們這幫年輕人的！能為國家踏踏實實做貢獻，那才是真正的最高榮譽！」
一番簡短而溫暖的開場後，眾人很快進入了正題。
孫建平作為計算團隊的最高負責人，當仁不讓地走到了主控台前，準備親自操刀這次的展示。
而在孫老準備的間隙，吳宏昌則站在黃老身邊，開始低聲說明起這項技術的背景：「老師，我們今天給您準備的驚喜，是一套【水下聲學反演算法】，說起來，這套算法的原版，其實是一套適配於空氣環境的氣動聲學反演算法，這套氣動聲學反演算法，也正是林葉當初搞出來的。」
「哦？」
黃老聞言，有些驚訝地轉過頭：「那套氣動聲學算法我倒是聽老夥計們提起過！聽說在沈飛和成飛那邊，用它搞出來的新一代螺旋槳和隱身鴨翼，直接把高頻渦旋嘯叫給梳理平了，降噪效果極其驚人。沒想到，你們702所居然把它改成了水下版本？」
黃老畢竟是幹了一輩子潛艇水動力的泰斗，他眉頭微微一皺，立刻指出了其中的難點：「不過，這空氣和水的密度、黏性完全不同，尤其是水下高速運轉時會產生相變和空化效應，要把這套空氣算法完美適配到水下環境，解決空化潰滅的點死鎖，這難度可比登天還大啊。」
吳宏昌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這時候黃老忽然就反應了過來，目光看向林葉：「所以，小林這幾天在你們這裡幫忙，就是為了幫你們解決這個水下適配的麻煩？」
吳宏昌苦笑著點了點頭：「是啊黃老，我們在空化點這塊卡了整整一年，超算一跑到氣泡潰滅就死機，多虧了林葉這段時間過來幫忙，親手給我們寫了一套非線性映射矩陣嵌進去，我們才算是度過了這個難關。」
黃老恍然大悟，看著林葉的眼神越發讚賞和驚嘆，隨後轉頭對吳宏昌鄭重地說道：「這可是幫了咱們潛艇事業的大忙啊！老吳，你們702所可好好感謝一下人家小林！」
吳宏昌笑著拍了拍胸脯：「老師您放心，這點規矩我們還是懂的。」
就在這時，主控台前的孫建平大聲匯報導：「吳院士，黃老，模型參數加載完畢，隨時可以開始展示！」
「好，開始吧！」黃老立刻將目光投向了正中央的超大顯示屏。
孫建平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同時大聲講解道：「黃老，傳統的螺旋槳設計是『試錯法』，畫出形狀再去算噪音，耗時極長。但我們這套反演算法，是『逆向工程』！我們直接在系統里輸入我們想要的【極限安靜聲音曲線】，讓算法去逆推流場，直接生成出完美的螺旋槳構型！」
在水下，潛艇最致命的噪音根本不是水流摩擦，而是空化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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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螺旋槳轉速極快時，葉尖渦核中心的壓強會極度降低，一旦低於海水的飽和蒸汽壓，海水就會瞬間產生大量氣泡，而這些氣泡在深海高壓下又會瞬間潰滅，然後就會爆發出極其巨大的寬頻噪音，這就像是在水下敲鑼，瞬間就會被敵方聲吶死死鎖定。
過去，華國的潛艇就經常被外國人嘲笑是水下拖拉機，便是因為噪聲十分之大，甚至是貶低為「噪音大不用聲吶都能聽見」。
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螺旋槳空化嚴重導致的這些問題。
所以，這套算法的水下核心目標，就是——消除水下局部極低壓強！
隨著孫建平按下回車鍵，超算集群開始瘋狂轟鳴，林葉留下的那套矩陣算子在底層完美地兜住了所有原本會溢出的相變點。
「滴——」
幾分鐘後，大屏幕上光芒一閃，一個3立體的螺旋槳模型被直接渲染生成了出來！
然而，看到這個生成的螺旋槳，現場的幾名研究員卻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這……這就是算出來的完美構型？」趙威盯著屏幕，忍不住嘀咕道，「這形狀也太怪異了吧？七葉大側斜的底子，但是葉尖和葉根的曲面弧度極其詭異，根本就不符合我們傳統水動力學的流線經驗啊！」
「是啊，這種怪的曲面，真的能把壓強給均攤掉嗎？」旁邊的幾個人也小聲討論著，心裡直犯嘀咕。
聽著手下人的質疑，吳宏昌大手一揮，底氣十足地喝道：「先別管它長怪不怪！數學是不會騙人的，只要算法沒 ，它就是最優解！老孫，直接上流體仿真測試！」
孫建平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微微顫抖地按下了流體仿真的執行鍵。
大屏幕瞬間切換到了流場模擬界面。
虛擬的深海環境中，那隻異的七葉大側斜螺旋槳開始瘋狂旋轉，航速參數在一旁不斷攀升。
15節……18節……20節……
以往在這個速度下，哪怕是美國最先進的海狼級核潛艇，也必須依靠外圍巨大的泵噴導流罩進行水壓補償，才敢勉強保持靜音。
如果是傳統的裸露螺旋槳，葉尖早就已經海水沸騰，炸開漫天的空化氣泡了！
但是此刻，屏幕上的高壓與低壓分布圖譜上，代表極低壓強的紅色區域，居然被螺旋槳表面那極其詭異的曲面弧度完美地均攤，並且打散到了整個槳葉表面！
21節……依然安靜！沒有氣泡產生！
23節……沒有空化！
直到航速攀升到了極其驚世駭俗的24.5節時，屏幕上的葉尖才終於跳出了一絲代表空化氣泡的細小紅點！
【最終仿真結果：裸槳空化起始航速——24.5節！】
當這個刺眼的數字穩穩地停留在屏幕中央時。
整個計算中心內，現場所有人全部僵住了，死一般的寂靜足足維持了十秒鐘。
在這十秒里，趙威等人的大腦仿佛宕機了一樣，死死盯著那個【24.5】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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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因為這是今天上午剛敲完的代碼，為了等黃老來一起揭曉，他們之前連一次提前的試運行都沒敢跑！
在這之前，每個人的心裡都惴惴不安，生怕算法出b或者達不到預期。
可現在，這個結果不僅沒有出b，反而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破……破了24節？而且還是沒有任何導流罩加持的裸槳？！」
趙威猛地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死死抱住了旁邊的一名研究員，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臥槽！咱們成功了！24.5節！咱們做到了！！」
「轟——」
整個機房瞬間沸騰了！
十幾名熬紅了眼的研究員激動又蹦又跳。
這簡直是把流體力學的物理極限按在地上摩擦！
這意味著，華國核潛艇就算不裝極其沉重且維護昂貴的泵噴推進器，僅靠一根螺旋槳，就能在深海以24.5節的高速進行靜音巡航！
西方的聲吶兵就算把耳機戴爛，也絕對聽不到任何聲音！
看著陷入狂歡的702所團隊，站在最前方的黃旭華院士，身體更是止不住地劇烈顫抖了起來。
黃老當然懂行！
不僅懂，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更清楚這「24.5節純裸槳靜音」的含金量到底有多麼恐怖！
黃老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著大屏幕上那個異的螺旋槳，老淚縱橫卻笑無比痛快。
「好啊……好啊！你們這幫年輕人，真是給咱們國家爭了口氣！」黃老轉過身，看著趙威等一眾熬紅了眼的研究員，語氣中滿是感慨與讚賞，「當年我們把算盤打爛了，圖紙畫了幾萬張，在水池子裡泡了幾個月，也就是為了把噪音降個一兩分貝。現在時代不一樣了，你們用超級計算機，用最先進的數學模型，直接把物理極限給捅破了！看到你們，我這把老骨頭就算現在閉眼，也能踏實了！」
隨後，黃老又緊緊握住了林葉的手，目光極其熱切：「當然，最該記首功的，還是小林你這套反演算法！如果沒有你打下的這個逆推流場的數學根基，他們就算是把超算跑冒煙了，也找不到最優解的門路，你這是真正的大功臣！」
面對黃老這般激動的稱讚，林葉也是笑著點了點頭，能用自己的知識為國家的國防力量添磚加瓦，他心中自然也是充滿了喜悅。
不過，看著周圍激動快要跳起來的研究員們，林葉還是稍微冷靜了一下，適時地開口潑了一點溫水。
「黃老，各位前輩，大家先別急著慶祝。」林葉指了指大屏幕上的流場圖，「現在這也只是在超算里跑出來的F仿真模擬結果而已，理論是理論，工程是工程，真實深海里的水壓、洋流和水質情況極其複雜。這隻螺旋槳在真實環境裡的靜音表現到底能不能達到24.5節，還等702所把真正的實體金屬槳給車出來，上水測試了才知道。」
聽到林葉這番嚴謹的潑冷水，黃老非但沒有掃興，反而笑更開心了。
「小林啊，你這個嚴謹的態度，才是真正搞科研的料！」黃老笑著拍了拍林葉的肩膀，寬慰道，「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之前跟航空那邊的幾個老夥計聊天的時候，他們都說你那套氣動反演算法設計出來的鴨翼，在實際風洞吹風的時候，物理性能和仿真數據的誤差極小，幾乎可以說是完美復現！水下雖然複雜，但數學底層的邏輯是不變的，我相信實物的表現絕對差不了多少！」
旁邊的吳宏昌也是哈哈大笑，滿臉自信地說道：「黃老說對！林葉，你這個當作者的就放一百個心吧，咱們所里的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早就饑渴難耐了，只要數據一出，咱們立刻開工，有了你這套完美的數據打底，造出來的實物絕對不拉胯！」
就在眾人一片歡聲笑語，對未來充滿信心的時候，一直站在旁邊盯著屏幕看的馬靖寧，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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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靖寧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葉和吳宏昌，聲音都因為突然升起的某個瘋狂念頭而有些發顫：「既然林葉的這套算法，能把一個沒有任何外層保護的純裸槳，硬生生推到24.5節不發生空化……」
馬靖寧咽了一口唾沫：「那如果……我們把這個算法生成的葉片構型，裝進我的無軸泵推裡面呢？！」
此話一出，整個機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瞳孔猛地一縮，大腦瞬間宕機，緊接著便是一陣瘋狂的頭皮發麻！
對啊！
裸露的螺旋槳是有物理極限的，而無軸泵推的外面是有一圈導流罩的！
導流罩本身就能通過改變水壓來大幅度延遲空化，如果把世界上最頂級的泵推技術，加上林葉這套突破物理極限的反演算法葉片……
兩者相加，那絕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我的天……」趙威喃喃自語，感覺自己腿都有些發軟，「那豈不是意味著，潛艇能在30節……甚至35節的極速下，保持絕對靜音？！」
三十多節的靜音航速？！那特麼可是達到了魚雷的速度範圍了啊！
一艘幾千噸的核潛艇，以魚雷的速度在深海里狂飆，而且聲吶還聽不見？！
這畫面光是想想都覺恐怖！
想到那個極其變態的性能參數，在場的眾人甚至都不敢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往下深想了。
「行了行了，都別瞎想了！」吳宏昌也是被這個構想嚇了一跳，趕緊揮了揮手打斷了眾人的幻想，「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咱們的裸槳造出來再說！」
華國的軍工人向來是典型的實用主義者，他們更喜歡腳踏實地，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飯，如果不是大屏幕上實實在在地跑出了24.5節的數據，他們剛才也絕對不敢去幻想那個數字。
這其實也是華國軍工界的一個老傳統了。
以前看到美國人在PPT上吹噓某項武器的性能達到了什麼離譜的程度，華國的軍工人們雖然覺不可思議，但從來不反駁，只是回去默默地流汗流血，咬著牙去迎頭趕上。
結果等華國真的把東西造出來，性能達標了之後，才回過頭來發現——娘的，原來美國人當年真的只是在PPT上純吹牛逼而已！
所以，不把真傢伙搞出來，他們是絕對不敢去瞎吹那種三十多節靜音的科幻數據的。
這個時候，黃老聽著他們的討論，忽然轉頭看向馬靖寧，順口問道：「老馬啊，說到無軸泵推，我聽說你們的樣機早就出來了，現在正處於上艇的關鍵節點，目前這進度搞怎麼樣了？」
馬靖寧聞言，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極其神秘的笑容，反問道：「黃老，您這就沒注意了吧？您猜猜，我一個海軍工程大學的人，這幾天為什麼會一直賴在702所不走？」
黃老微微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馬靖寧確實不是702所的人。
老人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滿含期待地問道：「難道說……你們的無軸泵推樣機，正在702所的水池裡做測試？！」
「沒錯！」馬靖寧意地點了點頭，大聲說道，「黃老，這也是我們給您準備的第二個驚喜！只不過，咱們代碼還在最後轉化階段，暫時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估計最快也等到明天上午才能正式上機了。」
「明天就明天！反正我打算在老吳這裡多蹭幾天飯！」黃老樂撫掌大笑，「既然是咱們下一代潛艇的核心動力，那我明天就算是搬個小板凳，也必須去水池邊上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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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馬靖寧拍著胸脯保證道，隨後又十分感激地看了林葉一眼，匯報導，「黃老，還有個事兒向您匯報，咱們這台升級版的泵推，原本推力已經提升了20%，本來這就夠給您當驚喜了。但是前兩天，多虧了林葉的幫忙，不僅幫我們解決了極其致命的極限嘯叫問題，還把我們的推力……在20%的基礎上，又硬生生地拔高了15%！」
「又提升了15%？！」
黃老這下是真的被驚到了，他看了看馬靖寧，又看了看林葉，臉上滿是極度不可思議的神色。
隨後，老人大聲笑了起來，笑聲震機房的玻璃都有些發顫。
「好！好！好！小林啊，你還真是個福星！」黃老激動地說道，「那我明天可就更要好好開開眼界了！」
「黃老，您就安心期待著吧！」馬靖寧大聲回道。
伴隨著這番振奮人心的對話，計算中心內的這次算法展示，在極其熱烈和歡呼的氣氛中落下了帷幕。
雖然今天這場展示主要是為了給黃老送上一份特殊的賀禮，但702所的這幫研究員們在興奮之餘，也沒有忘記走到林葉身邊，再次向這位給他們提供了核心底層算子的大神，表達了最由衷、最純粹的感謝。
對於整個702所和馬靖寧的團隊來說，今天是一個跡的見證。
而所有人也都憋足了一口氣，滿懷著極其強烈的期待，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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