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靖寧在草稿紙的震撼中沉浸了好一會兒，眼角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了不遠處的掛鍾，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總算是想起來現在已經到飯點了。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把自己都給圍起來的研究員們，以及那一雙雙仿佛餓狼看到了肉一般的眼睛，然後就伸手把他們都往外推了推。
「行了行了，都別擠了！」
「看看這都幾點了？早過了飯點了！老吳和人家林葉還在那邊等著呢，大家先收拾收拾，去食堂把肚子填飽了回來再看！」
聽到總師發話，這群研究員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歡呼著去乾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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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院士，我們真的一點都不餓！」馬靖寧手下的那名負責人死死盯著那張草稿紙，滿眼狂熱地說道，「林葉博士給出的這個相位對消邏輯簡直太精妙了！我們要是一停下來去吃飯，這好不容易接上的思路可就斷了！要不您先陪林博士和吳院士去吃，把草稿紙留在這兒，我們今晚加個班，爭取把代碼轉換的整體框架先給搭出來！」
「是啊是啊，吃飯什麼時候都能吃，這技術要是今晚吃不透，我連覺都睡不著！」另外幾名核心骨幹也連聲附和。
看著手底下這幫這幾天已經熬了許久，現在卻依然像打了雞血一樣的團隊成員，馬靖寧的心中也不由湧起了一陣深深的欣慰與感慨。
這就是華國軍工人最純粹的底色。
面對那些能讓國防事業往前跨越哪怕一小步的尖端技術，他們可以廢寢忘食，可以不眠不休。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如同螺絲釘般死磕到底的人，他們的海工重器才能在短短几十年間，走到如今讓世界仰望的高度。
不過感慨歸感慨，馬靖寧還是板起了臉：「胡鬧！人是鐵飯是鋼，這可是腦力活，餓著肚子怎麼寫代碼？」
但是看著這幫人的熱情，他稍微還是妥協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掃過，隨手指了兩個人：「小王，小李！你們兩個，現在立刻跑一趟食堂，給大家打幾十份盒飯帶回來！」
被點到名字的兩個人頓時滿臉的不情願。
小王苦著臉抱怨道：「啊？馬院士，為什麼是我啊？我剛才正好看到李代數映射那一步，剛有了點感覺……」
「哪來那麼多廢話，因為我點名了！趕緊去！」馬靖寧瞪了他一眼。
兩人沒辦法，只能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往外走。
「給我帶份紅燒肉！」
「我要排骨！」
後面幾個老研究員還不忘扯著嗓子喊了兩句。
「帶什麼吃什麼！沒空給你們挑！」跑在前面的年輕人頭也不回地沒好氣地懟了一句，瞬間跑沒了影。
那些老研究員也都不惱，哈哈大笑了起來。
安排妥當後，馬靖寧這才鄭重地將那份草稿紙遞給了團隊負責人，叮囑道：「好好研究，不要辜負了林葉的心血，爭取用最快的速度把代碼給轉化出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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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幫人立馬表態。
隨後，馬靖寧才從人堆中擠了出來，大步走向了一直坐在休息區喝茶的林葉和吳宏昌。
「林葉，老吳，實在是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馬靖寧搓了搓手，滿臉歉意地笑道，「走走走，咱們現在就去吃飯，今天我可是好好陪林葉嘮兩句！」
說著，馬靖寧轉頭看向吳宏昌，十分不見外地要求道：「老吳，今天林葉可是幫了咱們天大的忙，你也趕緊的，給你們702所小食堂那個手藝最好的大師傅打個電話，讓他給咱們開個小灶，弄一桌好菜，今天必須吃個盡興！」
吳宏昌聽直翻白眼，沒好氣地笑罵道：「你個老東西，你還真是把咱們702所當成你們海工大了是吧？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嘴上雖然這麼抱怨著，但吳宏昌的手上還是非常誠實地掏出了手機，立刻給食堂那邊打了個電話，仔細地安排了起來。
趁著吳宏昌打電話的功夫，馬靖寧神色極其認真地看著林葉，再次開口道：「林葉，今天這事兒，真的是辛苦你了。我代表這台樣機，代表咱們的海軍，好好謝謝你。」
林葉擺了擺手，謙虛地笑道：「馬院士，您太客氣了，代碼還沒轉出來，上機測試也沒跑，現在說感謝還為時過早，等推力真的提升上去了，您再謝也不遲。」
「不用等測試，我現在就敢打包票，絕對能成功！」馬靖寧極其篤定地說道，「雖然你寫出來的那些數學推導我看不懂，但你在接口處給出的那個電磁相位對消的邏輯，在物理底層上是絕對完美閉環的，我搞了一輩子電磁學，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那就感謝馬院士的信任了，我也希望咱們的無軸泵推能早點上艇。」林葉笑著回應，並且還順便開了個玩笑，「畢竟我還盼望著能夠登上航母看看呢。」
「哈哈哈！」馬靖寧當即便大笑出聲：「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這件事情我肯定記住，等咱們的航母準備完畢，一定給你打電話，把你請過去。」
「行，那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馬靖寧看著林葉，也是越來越感覺這個年輕人實在是很不錯，聽說上京大學的那個陳景明先認了林葉做干孫子，實在是可惜啊。
不然的話他也想要認這樣一個干孫子了。
就這樣，在馬靖寧心中些許的遺憾中，沒過多久，三人便來到了702所的小食堂包廂。
因為大師傅專門現炒的硬菜還需要點時間，三人便先隨意打了幾盤已經做好的現成小菜端上了桌。
三人各自倒了一杯熱茶。
「來，咱們以茶代酒，祝願無軸泵推的改版代碼一次跑通！也祝咱們祖國的潛艇，早日縱橫大洋！」馬靖寧舉起茶杯，大聲說道。
「干！」
三人輕輕碰杯，一飲而盡。
隨著幾道色香味俱全的新菜陸續端上桌，包廂里的氣氛也變越發熱烈起來。
三人邊吃邊聊，從流體力學聊到工程材料，話題極其廣泛，這頓飯吃可謂是十分盡興。
聊著聊著，吳宏昌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說道：「對了老馬，跟你說個事，黃老院士後天就要到咱們702所來視察了。」
聽到這個消息，正夾著一塊魚肉的馬靖寧頓時驚訝地抬起了頭：「後天就到？我確實聽說黃老拿了最高獎之後，要去你們這幾個中船重工的研究所轉一圈看看。但我記他老人家的行程，來702所不是安排在年後嗎？怎麼突然提前到年前了？」
吳宏昌笑著放下了筷子，用下巴指了指坐在旁邊的林葉：「還不是因為林葉嘛！黃老聽說林葉在咱們這兒幫忙，所以就直接改了行程，專門提前趕過來，說是想親眼見見這位剛拿了特等獎，還能把N方程給解決了的年輕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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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緣由，馬靖寧先是一愣，隨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默默乾飯的林葉，忍不住再次深深地感慨了幾聲。
那可是黃老啊！
華國第一代核潛艇的總設計師，國寶中的國寶！
能讓這樣一位老人為了見一面而專門改變行程，這排面，放眼整個國內科研界，估計也就只有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能做到了。
不夠對此他也完全理解，以黃老那樣同樣是跟流體力學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對於證明了N方程全局正則性的林葉要說沒不感興趣，他自己都不相信。
林葉咽下嘴裡的飯菜，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我也沒想到黃老會提前來，挺意外的，我也很期待能見到這位老前輩。」
看著林葉那寵辱不驚的隨和模樣，馬靖寧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此時此刻，見識了林葉白天只是看了看數據，就輕而易舉地找出他們面臨的問題所在，甚至直接給出一套更加強力的解決方案，如此可怕的能力，讓馬靖寧腦海中那個已出現過兩次的念頭終於再也壓抑不住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逐漸變極其鄭重和嚴肅。
「林葉，其實……我有個極其冒昧的請求。」
聽到馬靖寧突然變如此嚴肅的語氣，林葉和吳宏昌都放下了筷子，看了過去。
「馬院士，您說。」林葉認真地看著他。
馬靖寧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組織語言，隨後緩緩開口道：「你也知道，我目前主抓的最核心的項目，是咱們國家新一代航母的電磁彈射系統。這項技術在陸地試驗場上，其實已經算是取了巨大的成功，但是就像是我白天的時候也提到過的，在目前準備上艦，進行極限測試的過程中，我們卻遇到了一個大問題。」
「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我們的航母在戰時高頻次彈射艦載機時，就會面臨極其嚴重的隱患。」
林葉的眼神微微一凝：「具體是什麼問題？」
「是燒蝕問題。」馬靖寧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強烈的煩躁與無奈，「在電磁彈射的瞬間，我們需要將上萬安培的極高電流，瞬間注入到筆直的紫銅軌道中去驅動滑塊，但在這種極其極端的工況下，滑塊與軌道之間的劇烈摩擦加上高壓電，會瞬間將空氣電離，產生一團極其高能的等離子體電弧！」
聽到這裡，林葉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物理模型，與此同時【方程-物理視界】的能力也立馬便發揮了出來。
他目光一凝，本能地接過了話頭：「上萬安培的電流在強磁場下產生的等離子電弧……這團電弧如果受到洛倫茲力的不規則擠壓，會發生極其劇烈的拓撲扭曲吧？它是不是像等離子切割機一樣，直接燒蝕了紫銅軌道？」
「沒錯！就是這樣！」
聽到林葉極其精準地描述出了物理現象，馬靖寧猶如找到了知音一般，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這團該死的電弧在強磁場裡就像是徹底瘋了一樣，扭簡直就像是在噴火一樣！我們給紫銅軌道做了抗燒蝕塗層，也換了耐高溫材料，但在上萬度的高溫等離子體面前，那光是材料成本就一兩個億的紫銅軌道簡直就像是黃油一樣，彈射不了幾次就會被燒出一堆坑出來，簡直跟被狗啃了似的！」
馬靖寧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急迫的懇求：「林葉，如果是陸地測試，軌道燒了也就燒了，大不了拆了換一根，但航母在戰時是要求高頻次連飛的！總不能打仗打到一半，把飛行甲板掀開換軌道吧？」
「你今天已經向我證明了，你能用數學完美地控制水裡的流體。」他目光極其熱切地盯著林葉，「這團等離子電弧，本質上也是一種導電的流體！所以我厚著臉皮求你，你能不能用你的那個什麼數學算子，幫我算一算怎麼壓制這團空氣里的等離子電弧，讓它別再燒我的軌道？」
聽完馬靖寧的這番詳細說明，一直坐在旁邊安靜聽著的吳宏昌，臉上也露出了極其驚訝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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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去開會的時候，確實聽說你們海工大那邊的電磁彈射在上艦測試時遇到了瓶頸，沒想到居然是這麼棘手的燒蝕問題。」吳宏昌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感慨道，「老馬，等離子態的電弧在強磁場裡的混沌扭曲，這玩意兒在物理學上可是出了名的難搞啊，你讓林葉去弄這個，這可比白天那水下無軸泵推的麻煩要大多啊！」
「我當然知道麻煩！比無軸泵推麻煩了十倍都不止！」
馬靖寧抓了抓頭髮，有些無奈地嘆息道：「可是老吳，我們也沒有多少時間了啊，上面給我們定下的節點你也不是不知道，這艘003號航母最遲在2022年就必須正式下水！」
「雖然說從下水到正式交付部隊服役，中間還有好幾年的舾裝和海試過程，但是電磁彈射又不是裝個外殼就行的。」馬靖寧用筷子在桌子上比劃了一下，「它涉及到一整套極其龐大複雜的儲能、變頻和控制系統，這些東西全都要在航母船體合攏建造的過程中就提前預埋進去。」
「而一旦完成下水，經過系泊試驗時候，就著重驗證我們的這條電磁彈射軌道了！」
「所以我們必須在下水之前，也就是這兩年內，至少拿出三條百分之百合格，能做到零燒蝕……至少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被燒蝕到那麼嚴重的軌道出來！」
聽到這個緊迫的時間節點，吳宏昌也是眉頭緊鎖，鄭重地點了點頭：「如果2022年必須下水的話，那滿打滿算，留給你們攻克這個燒蝕死結的時間，確實只剩下不到三年了，要是算上提前搞定的時間，一年半？這任務太重了。」
「是啊，我是總師，我能不急嗎？」馬靖寧苦笑了一聲。
兩人談到這裡，情緒都有些沉重，包廂里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直到這時，他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從馬靖寧拋出「等離子電弧」和「直線軌道」這兩個關鍵詞之後，坐在對面的林葉就一直沒有再說話。
馬靖寧和吳宏昌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去。
只見林葉此時正微微低著頭，雙眼微微失焦，盯著面前那個空掉的茶杯，臉上是一種極其專注且深邃的思考表情。
看到林葉這副模樣，馬靖寧和吳宏昌對視了一眼，兩人的心跳瞬間漏跳了半拍。
這種表情他們太熟悉了！
就在今天白天，在那個實驗室外面的休息室里，當林葉聽完馬靖寧描述無軸泵推的嘯叫症狀時，也是露出了這樣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而當他從這種思考狀態中退出來的時候，便極其乾脆利落地把那個困擾了他們整個團隊數天的問題給找了出來。
難道說……面對航母電磁彈射這種堪稱世界級的工程噩夢，林葉這神仙般的大腦，又在瘋狂地構建著某種能夠輕鬆解決這個問題的數學模型？！
兩人頓時屏住了呼吸，心中升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期望，眼巴巴地看著林葉。
為了避免打斷林葉極其珍貴的思考思路，馬靖寧和吳宏昌極其默契地閉上了嘴巴，連夾菜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整個包廂里安靜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微弱風聲。
……
【今天就這一章了，渾身沒勁的感覺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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