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進休息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嘈雜的機器運轉聲。
剛才還在外面指著手下鼻子罵娘的馬靖寧，此時臉上的怒容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高興與熱情。
「林葉，前幾天在新聞里看到你領獎，我可是激動就差沒有拍壞辦公室的桌子啊！」馬靖寧拉著林葉坐下，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之詞，「建國以來的頭一份自然科學獎特等獎！這含金量，簡直是把咱們華國科研界的天花板給頂破了！」
「您過獎了。」林葉謙虛地笑了笑。
「我這可不是什麼商業互吹。」馬靖寧擺了擺手，神色認真地說道，「從你證明N方程全局正則性，再到你跨界搞出的那篇用辛幾何控制H電場微觀湍流的《PL》封面論文。我不怕告訴你，這兩篇論文我都專門找來，仔仔細細地研究過好幾遍！你小子在純數和物理跨界上的那種洞察力，我可是真的打心底里佩服！」
作為一名軍工院士，馬靖寧和吳宏昌一樣，對於優秀的人才從來都不吝嗇於誇獎。
而像是林葉這樣的，那就屬於他們覺再怎麼稱讚都不為過的程度了。
面對這位大名鼎鼎的軍工泰斗如此直白的稱讚，林葉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反過來由衷地說道：「馬院士，我的那些理論說到底目前還只是停留在紙面上。像您這樣，一手搞定了航母的電磁彈射技術，現在又搞出了那種無軸泵推技術，這才是真正能護衛海疆，對國家有實質性幫助的國之重器，我對您搞出來的這些東西可是敬佩很久了。」
聽到林葉這麼說，馬靖寧卻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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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啊，要是把時間往前推個幾十年，在咱們國家一窮二白，甚至能被人堵在近海欺負的時候，我如果在那個時候搞出來這些個裝備，確實算是一等一的救命重器。」
馬靖寧感慨了一聲，目光中透著一股極其強烈的自豪：「但是現在已經是2020年了！咱們國家無論是綜合國力，還是單獨的軍事實力，早就已經強大到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敢輕易撼動的地步！所以，如今對於咱們國家來說，真正能衡量大國底蘊的，已經不僅僅只是一兩件厲害的重武器了，而是科技的全面發展和底層基礎理論的突破！」
馬靖寧看著林葉，語氣鄭重：「所以，你搞出來的那些理論同樣極其重要。就拿你現在幫老吳他們搞的那個算法來說，一旦完美重構，以後咱們國家只要是關係到海洋工程裝備的，凡是帶螺旋槳的，大概率都要用到你的數學模型，這就叫底蘊！」
「所以啊，你搞的東西，真要算的話，那同樣是國之重器！」
「還有你證明的N方程，那對整個航空航天、氣象、流體力學領域的意義更是不可估量，這可是能夠拿到自然科學獎特等獎的成果！此外，還有你正在搞的那個……」
說到這裡，馬靖寧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
他本來下意識地想提一句林葉正在搞的【MH解耦問題】。
林葉當初這個優青課題召開定密會議的時候，馬靖寧作為國內電磁領域的絕對權威，正是核心的定密人之一，並且在會議上對林葉給予了極大的支持。
但話到嘴邊，馬靖寧突然意識到這個課題是機密狀態，而自己也不能和林葉透露自己就是定密人之一，再加上吳宏昌也在這裡，也不好直接點破，於是他哈哈一笑，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打了個哈哈敷衍了過去。
隨後，馬靖寧順勢嘆了口氣，主動轉移了話題：「哎，不說這些了，也別說什麼電磁彈射和無軸泵推技術了，現在可是已經愁死我了。」
「外界都以為樣機搞出來了就萬事大吉了，但實際上，實驗室里的成功只是第一步，真正要上艦、上艇，那中間的麻煩事簡直多如牛毛！就比如我們剛才在這台無軸泵推上，就遇到了一個極其要命的大麻煩。」
聽到他主動提起這事，一旁的吳宏昌好地詢問道：「怎麼？我看你剛才在外面發那麼大火，那個極限工況下的嘯叫問題，查了兩天還是沒找到解決辦法？」
「完全沒頭緒！」馬靖寧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這破問題查我頭都要炸了。」
這時，馬靖寧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了坐在旁邊的林葉。
林葉此時的眼神里確實透著一絲好。
他剛才在外面聽到馬靖寧訓人的時候，就對那個全功率衝刺下的嘯叫聲挺感興趣的，只不過出於對涉密項目的規矩，他一直忍著沒開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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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靖寧見狀，心思一動，直接說道：「林葉，既然你剛好也在這裡，那我就把這事兒跟你簡單念叨念叨，說不定以你這位天才的腦子，還真能給我提供點什麼新思路呢。」
隨後，馬靖寧便將具體的情況跟林葉詳細說明了一遍。
「其實這套無軸泵推的樣機，我們幾年前就已經驗證成功了，不客氣地說，現在已經完全領先於美國了。」
「但是這次為了配合095型潛艇的首艇建造，我們給它搞了一個升級版，也就是換裝了一套推力能提升10%到20%的高功率超導集成定子環。」
馬靖寧無奈地說道：「結果升級完，這幾天一測試，低速和中速的時候完美無缺，安靜像條死魚，可一旦開啟全功率衝刺模式，推進器內部就會突然爆發出一種極其尖銳的低頻震顫嘯叫！」
「我們查了電機的電磁參數，沒問題，老吳他們所里的流體專家查了葉片水動力，也沒問題，可這兩樣沒問題的東西湊在一起，它就是叫歡！」
聽完馬靖寧對於問題表象的詳細描述，林葉沒有立刻回話，而是陷入了沉思。
在【方程-物理視界】和【數理同心】兩大神級天賦的本能驅動下，林葉的大腦中瞬間構建起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虛擬模型。
一邊是代表電磁場的麥克斯韋方程組，另一邊是代表流體的N方程，兩者在三維空間內開始了瘋狂的碰撞與耦合。
片刻後，林葉抬起頭，提出了幾個猜測：「馬院士，有沒有可能是導流罩邊緣的間隙過小，在全功率下引發了局部的流體空化？」
「查過了，排除了。」馬靖寧搖搖頭，「我們用了最高幀率的高速攝像機，葉片邊緣沒有產生任何空化氣泡。」
林葉繼續問道：「那會不會是超導定子環在高負載下，磁場出現了微觀飽和，導致扭矩輸出出現了高頻脈動？」
「也排除了。」馬靖寧嘆了口氣，「超導環的磁場均勻度我們測了七八遍，完美不能再完美了。」
「那會不會是……」
「這個同樣排除了……」
接連幾個物理層面最有可能的猜想被排除，林葉再次陷入了沉思。
既然不是純粹的流體力學問題，也不是純粹的電磁學問題……那如果把這兩種現象在邊界層上進行非線性疊加呢？
沉思了不過半分鐘，林葉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划過，他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無比明亮。
「馬院士，能不能讓我看一下你們剛才測試的原始數據？」林葉目光灼灼地看著馬靖寧，語氣極其篤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問題……我今天應該就能幫你們解決掉。」
「什麼？！」
聽到林葉這句輕描淡寫的話，馬靖寧和吳宏昌兩人猶如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震驚。
「今天就能解決？！」
馬靖寧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林葉，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要知道，這個問題可是把他們整個國內頂尖的電磁團隊和702所的流體專家折磨了好幾天了！
所有人日夜排查，連個毛病的根源都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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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林葉就坐在這裡，聽他口述了兩分鐘的症狀，甚至連機器都沒摸過，就敢說今天就能解決？！
短暫的震驚過後，馬靖寧一把抓住林葉的胳膊，急切地問道：「林葉，你可別拿老頭子我尋開心！你真的有把握今天就能搞定？」
由不馬靖寧不急。
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除了這個無軸泵推，他在海工大實驗室那邊還有航母電磁彈射的上艦測試等著他回去主持大局。
因為這個突發的嘯叫問題，他還有他的團隊都算是直接被釘在了702所，所有的後續研究計劃都受到了極其嚴重的影響。
而且眼看著馬上就要過年了，外頭那群跟著他連軸轉了一整年的研究員們可是也都盼著能回家團聚，更不用說他自己也同樣想和家人過年，要是這個問題卡著不解決，今年所有人估計都在水池邊上吃年夜飯了。
看著馬靖寧那急不可耐的模樣，林葉忍不住開了個玩笑：「怎麼，馬院士，需要我給您立個軍令狀嗎？」
隨後，他收起笑容，認真地解釋道：「既然您剛才把那些常規的物理故障可能都排除了，那在我的數學直覺里，剩下的那個導致嘯叫的關鍵所在，其概率就已經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了。」
馬靖寧當即二話不說，拉著林葉就往外走：「走走走！現在就去看數據！林神仙，只要你今天真能把這個破問題給我平了，這台樣機的所有絕密技術細節，你隨便看！」
林葉被拉一個踉蹌，哭笑不地說道：「馬院士，沒必要這麼誇張吧，我就是隨便看幾組頻率參數就行，絕密細節我可不敢亂看。」
「有什麼不敢看的！完全沒誇張！」馬靖寧霸氣地一揮手，大聲道，「以你小子如今展現出來的能力和國家對你的信任，這些個機密技術，對你來說那就是完全透明的！你完全可以暢通無阻，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看著馬靖寧拉著林葉一同快步離開了休息室，吳宏昌見狀，也趕緊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走在兩人身後，吳宏昌看著林葉那年輕的背影，心裡也是一陣不可思議的感慨。
他原本的打算，真的只是趁著代碼轉化的空檔，帶林葉在702所里隨便參觀參觀，順便介紹馬靖寧這位軍工界的大拿給林葉認識一下，擴充一下這年輕人的人脈。
結果誰能想到，居然還能撞上這種事？
這林葉簡直就是個救火大隊長，前腳剛把他們702所卡了幾個月的水下空化死結給解開，這後腳逛個街的功夫，居然又要幫馬靖寧去解決無軸泵推的難題了？
而且看林葉剛才那篤定的語氣，甚至是今天、馬上就能把問題給平了！
這要是真讓他做到了，那這小子的腦子到底是個什麼恐怖的構造？
帶著滿心的震撼與期待，吳宏昌跟著兩人重新回到了主控室。
看到馬靖寧去而復返，主控台前的那群研究人員頓時嚇了一跳，趕忙站直了身子打招呼。
剛才被馬靖寧訓斥的幾個核心骨幹，更是臉色有些發白，心中惴惴不安。
他們滿打滿算也就才盯了十幾分鐘的屏幕，根本連根毛的問題都沒發現，生怕馬靖寧這火爆脾氣上來，又逮著他們直接一頓臭罵。
「馬院士，我們……我們還在排查，目前還沒……」團隊負責人硬著頭皮，剛把話說到一半。
「行了，別查了，把位置讓開。」
馬靖寧直接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雖然急切但已經沒了剛才的怒火：「指望你們這幫木魚腦袋，查到過年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都起開，讓林葉來幫咱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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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主控台前的眾人頓時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林葉身上，滿臉的錯愕。
萬萬沒想到，馬院士居然直接找了這樣一個外援來幫他們看無軸泵推的數據？
先不說涉不涉密的問題，既然馬靖寧這位負責人都發話了，那肯定就是沒問題的。
但他們真正在意且深感懷疑的是——林葉能搞懂這玩意兒嗎？
真不是他們輕視林葉，這純粹是術業有專攻的問題。
林葉確實是個拿了特等獎的絕頂天才，他證明了N方程，跨界解決了微觀電場湍流，甚至聽說這幾天還在幫702所搞什麼底層數學算法——這些他們都服。
但是，這可是潛艇啊！
而且是代表著目前全世界最高靜音水平的無軸泵推技術！
在這項技術上，咱們國家可是走在最前面的，連美國人都沒咱們厲害。
林葉一個搞數學和理論物理的，連潛艇的外殼估計都沒摸過幾次，他能看懂這極其複雜的電機與流體耦合系統？
見這幫人還傻愣愣地杵在原地，馬靖寧眉頭一瞪，再次開口趕人：「都發什麼愣呢？趕緊的，把主控台讓出來！」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趕忙往兩邊退開，半信半疑地將最核心的操作位置給讓了出來。
馬靖寧帶著林葉走上前，指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不斷跳動的曲線和參數，親自給林葉介紹了起來：「林葉你看，這是剛才全功率衝刺時的整體反饋圖，這邊是定子環的扭矩輸出，那邊是……」
林葉盯著屏幕簡單聽了幾句，便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了馬靖寧。
「馬院士，整體的常規數據不用看了。麻煩您幫我把兩組特定數據單獨調出來。」林葉目光沉靜地說道，「第一組，我要看超導電機在全負載狀態下，高頻通電時產生的電磁諧波頻率圖譜；第二組，我要看水池內，水流在導流罩邊界層產生的脫落渦頻率波段。」
聽到這兩個極其精準的專業名詞，馬靖寧先是一愣，隨後二話不說，親自上手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將這兩組截然不同的數據並排調到了大屏幕中央。
「都在這了。」
林葉凝神看了看屏幕上的兩組波段，隨後轉頭看向周圍的研究員：「麻煩問一下，有草稿紙和筆嗎？」
「有！有！」旁邊的一名研究員迅速遞上來一沓厚厚的A4紙和一支中性筆。
林葉接過紙筆，直接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將草稿紙鋪在主控台上，抬頭看一眼屏幕，低頭便開始在紙上進行極其快速的列式分析。
「唰唰唰——」
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主控室里顯格外清晰。
此時，站在周圍的那群研究員們面面相覷。
雖然他們已經被林葉在草稿紙上那種幾乎不需要思考、下筆如飛般的計算速度給驚艷到了，但大家心裡依然在忍不住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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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啊！
完全看不懂林葉這是在幹什麼！
電磁諧波是電學參數，脫落渦頻率是流體力學參數，這兩者在工程設計上本來就是由兩個完全不同的部門負責的，各算各的，把這兩組八竿子打不著的數據單獨拎出來放一起算，到底有什麼用？
要是換成個不知名的普通學者敢在主控台前這麼搞，他們早就翻白眼覺對方是在不懂裝懂了。
但考慮到坐在那裡的可是林葉，這幫研究人員還是硬生生地把所有的疑問憋回了肚子裡，保持著極大的尊敬。
畢竟是大佬，萬一……人家真的能另闢蹊徑幫上忙呢？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現場的十幾個人全都屏氣凝神，一句話都不敢說，生怕自己的一丁點動靜打擾到了林葉的思路。
連脾氣火爆的馬靖寧，此刻也是安靜像個認真聽講的學生，站在林葉側後方，一動不動。
不僅如此，馬靖寧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著林葉在草稿紙上寫下的那些算式，大腦也在飛速跟著運轉，試圖跟上林葉的節奏。
「這一步……是在用傅立葉變換，拆解超導磁場的細微脈動頻率？對，這很合理……」
「等等，這一步怎麼突然引出了斯特勞哈爾數？這不是計算流體旋渦脫落頻率的無量綱常數嗎……」
「他把磁場頻率方程和流體對流項乘在一起幹什麼？這是要把電磁和流體強行耦合？」
馬靖寧的眉頭越皺越緊。
以他院士級別的學術功底，他當然能看懂林葉寫下的每一步數學推導和物理公式是什麼意思，但他就是想不通，林葉把這些東西強行攪和在一起算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這兩套完全不同體系的物理法則，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林葉到底在尋找它們之間的什麼交點？
安靜的等待中，大概過去了二十幾分鐘。
「啪。」
林葉停下了手中那如同狂風驟雨般的計算動作，將中性筆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他看著草稿紙上最終出的那個無比精確的數值交匯點，輕輕舒展了一下眉頭，隨後轉過椅子，看著滿臉緊張與期待的馬靖寧，笑著開口了。
「馬院士，讓你們頭疼了半個月的問題……我已經知道出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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