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2所的小食堂里,專門開了一間包廂。
雖然林葉主動省去了繁瑣的接風洗塵流程,但賀長江等人準備的這頓飯顯然還是花了心思的。
考慮到林葉本身作為秦省人的口味,除了江省特有的太湖白魚、醬排骨等幾道精緻的地方菜外,還特意添了其他的一些分量足、口味重的硬菜,比如川湘菜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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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秦省本身沒有什麼名菜系,不然的話他們肯定也想辦法請來一些廚師專門做這麼一頓了。
當然對林葉來說,什麼菜都行,川湘菜更好,反正他本人也不挑食。
一頓飯吃下來,氣氛十分融洽。
在這個過程中,林葉手裡的筷子幾乎沒停過,但嘴上卻一直沒閒著。
他並沒有和賀長江他們寒暄那些有的沒的,而是不停地拋出一個個極其專業的問題,詢問著目前算法轉化的具體工作進展。
「賀所長,你們在修改流體密度參數時,關於相變臨界點附近的海水飽和蒸汽壓,採用的是哪一套經驗公式擬合的?」
「孫老,當局部雷諾數突破臨界值引發空化潰滅時,你們在網格劃分上,有沒有嘗試過自適應的局部加密策略來捕捉衝擊波?」
林葉的每一個問題都極其精準,猶如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刀刀都切在他們目前算法的最痛點上。
這讓在場的賀長江、孫建平等人不僅沒有覺被冒犯,反而對林葉這種極其務實的態度感到了深深的佩服。
更重要的是,林葉坐在那裡,語氣隨和,眼神清澈,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種拿了特等獎後的狂傲與張揚,對於一個年輕的學者來說,這實在是太難了。
而如此純粹的學者氣質,也讓在場這群常年呆在這種軍方涉密研究所中和枯燥數據打交道的研究員們,不由自主地對林葉產生了一種更加由衷的信服感。
席間,林葉夾了一塊排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些好地問道。
「對了吳爺爺,我當初搞出來的那套氣動聲學反演算法,本質上是針對空氣動力學的,既然這個思路在水下遇到了阻礙,那原本的那套空氣算法,現在被拿去做什麼了?」
聽到這個問題,吳宏昌放下了酒杯,笑著解釋道:「好東西哪能放在倉庫里吃灰啊,咱們所把原版算法整理好之後,上面直接就分發給了另外幾個兄弟研究所。」
「比如沈飛那邊的601所,還有成飛的611所。他們拿到你的算法後,聽說這段時間已經搞出了不少大動作,據說成飛那邊,已經用你的算法重新設計了殲-20改進型的隱身鴨翼邊緣構型,說是高攻角飛行時的氣動噪音和湍流阻力直接降了一個大台階,目前可能都在風洞裡進行最後的數據驗證了。」
「還有其他一些負責無人機、直升機研究的研究所和項目,他們取的進展那就更大了,咱們國家現在本身就是在大力發展無人機技術,你的這幾項技術,對於那幫人來說簡直就是如虎添翼。」
說到這裡,吳宏昌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是嘛……人家那邊搞飛機搞風生水起,我們702所作為最先拿到你這套算法的單位,偏偏卻被水下空化這最後一道難關給卡死了,前幾天開會,我還被成飛的人給笑話了,說我們拿著神兵利器連個水花都切不開。」
吳宏昌看向林葉,語氣誠懇:「所以啊林葉,這次你可一定幫咱們把這口氣給爭回來,幫咱們把這個難題徹底解決掉!」
「您放心,我盡力。」林葉笑著點了點頭。
……
吃過飯後,眾人沒有絲毫耽擱,賀長江直接帶著林葉前往了702所的計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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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主控室里,幾排巨大的屏幕亮起。
研究員趙威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將他們目前修改後的算法模型,以及每一次超算跑死機時的崩潰點原始數據,全部調了出來,展示在大屏幕上。
林葉站在屏幕前,雙手抱胸,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如同瀑布般滾動的數據流。
因為剛才在飯桌上已經對他們的工作進度有了十分深入的了解,林葉看起這些數據來簡直是輕車熟路,很快就準確地鎖定了那個導致系統崩潰的關鍵節點所在。
「麻煩給我幾張紙和筆。」林葉轉頭對著旁邊的趙威說道。
「哦,好!」趙威愣了一下,趕忙從桌上扯過一疊A4紙和一支原子筆遞了過去。
林葉沒有去碰超算的鍵盤,而是直接趴在主控台的桌面上,低頭開始對剛才看中的那部分數據進行驗算。
「唰唰唰……」
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飛快地響起,一行行極其複雜的偏微分方程和張量矩陣,如同印表機一般,極其流暢地從林葉的筆下流淌出來。
周圍的一眾研究員圍在後面,看著林葉那快到幾乎要留下殘影的計算速度,全都看傻了眼。
「這……不用計算器輔助的嗎?直接在大腦里算高階張量?」趙威壓低了聲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別出聲。」孫建平老爺子瞪了他一眼,自己卻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中滿是驚嘆,「難怪能解開N方程,這心算能力,簡直比咱們機房裡的處理器還要恐怖。」
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林葉就放下了筆。
他直起身,看著紙上那密密麻麻推導出的最終結果,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
「果然。」林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對整個水下空化潰滅的過程已經有了一個十分透徹的底層認知,「相變的拓撲畸變雖然劇烈,但本質上沒有逃出流體能量爆破的範疇,我當初推導出來的那個算子,完全可以用來兜住這個問題。」
聽到這話,周圍的賀長江、孫建平等人都懵了。
「那個算子?」賀長江滿臉疑惑,「林博士,你說的算子是指什麼?」
一旁的吳宏昌卻是眼睛一亮,他很快就想起了之前在靜心居吃飯時,林葉和陳景明曾經提起過的那篇發表在中文期刊上的論文。
「林葉,你說的難道就是你剛投給《華國科學》的那篇論文裡,用來解決等離子體點的那個數學算子?」吳宏昌急忙詢問道。
「對。」林葉笑著點了點頭,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盤,「正好,那篇論文的底稿我存在盤裡帶過來了。」
趙威立刻會意,讓出了一台連著副屏的計算機。
林葉插上盤,點開了一份PF文檔,將其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一種基於高維辛映射的非線性拓撲邊界隔離算子及其在離散網格中的泛用性框架】
看著這個極其硬核的中文標題,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葉握著滑鼠,將論文往下拉,指著其中的幾個核心公式,給他們稍微介紹了一下這個【拓撲邊界隔離算子】的核心運行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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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這個算子的作用,就是在數據即將走向無窮大的那個相變臨界點上,強行構建一個高維的數學黑盒,把爆發的能量重整化吸收,隔離其對全局網格的破壞。」
在場的眾人雖然搞不定特等獎級別的原創推導,但畢竟都是國內頂級的科研工作者,尤其是孫建平這樣的算法泰斗,能力極強。
聽著林葉的講解,孫老盯著屏幕上的算式看了一會兒,眼中漸漸亮起了興奮的光芒。
「精妙……簡直太精妙了!」孫建平忍不住拍手讚嘆,「這就像是在狂暴的洪峰前面,強行挖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泄洪區,有了這個算子,我們的超算確實有極大的可能不會再死機了!」
但很快,孫老冷靜下來,眉頭微微皺起,指出了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不過林葉啊,你這套隔離算子好像只是一個泛用性十分強的數學框架?」孫建平頓了頓,繼續說道,「而我們現在面對的是水下海水汽化、氣泡潰滅的熱力學相變,物理介質和爆破方式是完全有針對性的。這算子肯定不能直接生搬硬套進我們的模型里。」
孫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如果要讓它完美適配我們的水下算法……這其中的適配重構工作,也就是要把這個純粹的數學框架針對性地具象化,恐怕麻煩很啊?其難度,絲毫不亞於重新寫半套算法了。而且由於二次修改,就算咱們僥倖完成了適配,最終能跑出來的效果,恐怕也會不盡如人意。」
聽到孫老這番一針見血的分析,周圍研究員們臉上的喜色又漸漸褪了下去。
是啊,工具是好工具,但數學框架離最終的工程算法之間,還有一條極其難跨越的鴻溝。不會用,或者拿來適配不好,那也是白搭。
面對眾人的擔憂,林葉卻是輕鬆地笑了起來。
他隨手轉了轉手裡的原子筆,指了指自己,語氣平靜中透著一種極其強烈的自信:「這不,我人現在剛好就在這裡嘛。」
林葉放下筆,環視了一圈眾人:「這部分核心的數學適配和重構工作,我來負責搞定就行,你們要做的,就是隨時待命,等我把適配好的算子推導出來,你們只需要負責將它轉化為具體的工程算法代碼,然後無縫嵌入進你們現有的那個水下算法模型里。」
聽到林葉這麼輕描淡寫地就表示要把最難啃的骨頭全包攬了下來,在場的人頓時都面面相覷。
「這……這工作量可不小啊。」吳宏昌有些遲疑地問道,「這其中的映射矩陣重構應該會非常麻煩吧?你一個人包攬這部分,吃消嗎?」
周圍的趙威等人也都紛紛點頭。
光是聽孫老剛才的描述,就知道要把一個泛用性框架改造成專門針對極端相變的定製算子,計算量絕對是海量的,更不用提這個過程的難度。
林葉居然準備一個人單刷?
「是啊林博士。」孫建平也忍不住開口勸道,「這種核心的推導工作極其耗費心神,要是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我們在旁邊干看著,這讓我們的臉往哪放?太不好意思了。」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也確實用不著這麼大動干戈。」林葉笑了笑,擺手說道,「實不相瞞,之前我在西南物理研究院幫他們解決磁場擾動的時候,那個底層的推導工作也完全是我一個人搞定的,人多嘴雜,在純數學推導上反而容易干擾思路。」
林葉指了指大屏幕上的數據,極其篤定地說道:「而且,你們覺複雜,是因為你們還不熟悉這套框架,但這套隔離算子,以及這套反演算法本身也就是我親手推導出來的,我對它們裡面的每一個結構都了如指掌。接下來,我只需要針對你們水下空化的熱力學參數,重新設定一組相變伴隨映射矩陣,然後強行將其壓入算子的邊界條件里就行了。」
「也就是耗點草稿紙的事兒,要不了多久就能搞定,我估摸著……大概五天吧。」
五天?!
聽到這個數字,在場的一眾人再次忍不住面面相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卡了他們足有一年多、把超算都逼死機的世紀難題,到了這位特等獎主的嘴裡,就成了一句輕描淡寫的「耗點草稿紙」、「大概五天」?
然而看著林葉的表情,確實不像是在說假話,再加上林葉之前在西南物理研究院幫忙的事情早就在他們這些圈子裡傳開,聽說過的人也不少,此時此刻,他們似乎也不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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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震驚過後,賀長江、孫建平等人的心裡,對林葉這種毫不藏私、雷厲風行幫忙的態度,只剩下了深深的敬佩和感激。
「行了,大家也別在這兒謝來謝去了。」林葉看著眾人感動的神色,打斷道,「等我先把問題徹底解決了,你們再謝也不遲,賀所長,麻煩你們給我準備一間安靜的研究室,不需要電腦,只要有足夠多的草稿紙、幾支好用的筆,再給我每天按時送點吃的就行了。」
「沒問題!我這就讓人去安排最好的專家室!」賀長江立刻一口答應下來。
吳宏昌更是緊緊握住林葉的手,好好表示了一番感謝,並且當眾立下了軍令狀:「林葉,你放心!只要這次咱們能把這個難題給攻克了,無論如何,等以後有機會去沿海的海軍基地,我老吳豁出這張老臉,也一定想辦法帶你去咱們國家最先進的核潛艇上親自瞧一瞧!」
「有吳爺爺這句話,那就足夠了。」林葉笑著應承了下來。
在等待研究室安排的過程中,林葉指了指電腦屏幕上的那篇PF論文,對眾人說道:「對了,這篇論文的底稿我就拷在這台電腦上了,你們回頭可以組織人手先好好研究研究。」
林葉提醒道:「我推導出的這個泛用性算子,不僅僅是針對等離子體或者水下空化的,只要是工程界遇到的、因為極端非線性導致數據走向無窮大的死結,這套框架應該都能發揮出不小的重整化作用。雖然論文現在還在審稿,過段時間期刊才會正式發表,但你們可以先學習起來,儘早掌握這個工具,對咱們702所未來的其他試驗也會有好處。」
聽到這話,吳宏昌和賀長江連連點頭,當即就應了下來,表示會迅速組織全所的核心骨幹展開學習。
尤其是孫建平,他本身就是搞了一輩子算法的老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能夠強行斬斷點爆破的隔離算子一旦掌握,對整個數據分析領域將意味著何等巨大的意義。
……
半個小時後,一切準備就緒。
林葉帶著一摞厚厚的A4紙和一盒嶄新的簽字筆,走進了基地深處一間極其安靜的專家研究室。
房門關上,將外界的一切干擾徹底隔絕。
林葉走到寬大的書桌前坐下,沒有絲毫的遲疑,拔出筆帽,開始正式的推導適配工作。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原本的泛用性算子就像是一個空蕩蕩的、極其堅固的黑盒。
現在,他需要根據之前看過的那些水下空化崩潰的數據,在這個黑盒裡面,用數學語言一點點搭建起能夠精準捕捉【液態-氣態-液態】這種瞬間介質斷裂的骨架。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行偏微分方程,隨後,一連串複雜的張量矩陣開始在紙上瘋狂蔓延。
整個推導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最大的難題在於,海水汽化產生的不僅僅是壓力變化,還會伴隨極其狂暴的瞬時熱量爆發。
這種【熱力學】與【拓撲畸變】的疊加,讓邊界條件的約束變極其困難。
好幾次,當推導進行到微秒級潰滅點時,矩陣的秩就會發生詭異的退化,導致算子的防禦力斷崖式下跌。
「熱量逸散導致的能量不守恆麼……」
林葉盯著紙上卡殼的算式,眉頭微皺。
但他並沒有慌亂,在【數理同心】、【方程-物理視界】等各種天賦的加持下,他仿佛能親眼看到微觀世界裡氣泡炸裂時的能量流向。
他果斷劃掉了那幾行出錯的矩陣,重新引入了一個高階的能量耗散補償項,用極度暴力的代數變換,強行把那些試圖逃逸的熱量死死地鎖在了黑盒的框架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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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克了這個難點後,接下來的推導便猶如順水推舟,極其流暢地進行了下去。
草稿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寫滿,然後被整齊地堆疊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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