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的聲音,就像是壓抑在火山口的岩漿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噴薄而出。
整個控制大廳徹底沸騰了。
外圍那些負責理論推演和底層架構的研究員們,激動滿臉通紅,好幾個平時極其穩重的中年骨幹,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擁抱在一起,大聲地叫喊著。
工程組那邊的幾個負責人,甚至激動把手裡的記錄板直接扔到了半空中,任由漫天的白紙像雪花一樣飄落。
很多影視劇中那種研究人員在看到項目成功時所表現的全員歡呼的場面,絕非虛構,而是現實中的真實反映。
甚至現實中的研究員們的表現還要更加誇張,畢竟他們是真真切切地經歷了整個研究的過程。
而作為這次生死衝刺絕對主力的超算組,反應則更為劇烈。
幾十個熬了幾個通宵,雙眼布滿紅血絲的頂尖程式設計師,在看到屏幕上那持續穩定跳動的時間軸時,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
有幾個人直接癱軟在了人體工學椅上,又哭又笑;還有幾個則興奮地拍打著桌子,互相擊掌,慶祝著他們這幾天拼了老命趕出來的底層代碼,真的扛住了上億度高溫的極限壓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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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屬於理工男的狂歡時刻,所有的疲憊、憋屈和自我懷疑,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最純粹的成就感。
大廳的另一側,研究院的幾位行政領導和副院長們,同樣也是滿臉的狂喜。
他們太清楚這個模型成功跑通,對西南院明年的大考意味著什麼了。
這意味著HL-2M裝置保住了,意味著國家科技部那上億的專項經費穩了,意味著他們這幾年所有的努力,終於結出了最完美的果實!
宋院長站在主控台的邊緣,看著大屏幕上那個依然在平穩運轉的等離子體流場,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幾年走下來,真的太不容易了。
激動之餘,宋院長轉過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老搭檔。
從剛才模型突破五分鐘大關,基本確認成功的那一刻起,顧為民就一直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歡呼雀躍,只是雙手撐著控制台的邊緣,目光死死地盯著屏幕,肩膀在極其輕微地聳動著。
看著顧為民這副模樣,宋院長的心裡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楚。
他很清楚,這幾年下來,為了這個核聚變項目,顧為民付出了多少心血,承擔了多大的壓力。
尤其是前段時間被林葉當眾指出致命漏洞後,整個團隊幾乎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絕境。
那時候,是顧為民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質疑,連夜飛去上京,到處碰壁,四處求人,甚至不惜拉下老臉,跑到學生宿舍門口去低聲下氣地求林葉出山。
可以說,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這幾百號人的身家性命和科研前途,全都壓在了這位首席科學家一個人的肩膀上。
而他宋院長,雖然名義上是研究院的一把手,但其實幹的都只是些要錢、搞後勤的行政工作,如果不是當年顧為民一心撲在科研上,死活不肯接手行政管理的一攤子爛事,這院長的位子,早就該是顧為民的了。
他能夠成為院長,也算是顧為民一力推舉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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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
宋院長走上前,眼眶也有些發酸。
他用力地拍了拍顧為民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咱們熬出頭了,這道坎,總算是邁過去了。」
聽到宋院長的聲音,顧為民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
他轉過頭,眼底雖然還帶著深深的疲憊,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是啊,老宋,總算是沒有辜負國家砸給咱們的那麼多錢啊。」
兩人正說著話,主控台前的胡斌已經激動語無倫次,直接衝到了顧為民的身邊,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又蹦又跳地喊道:「老師!您看到了嗎!我們成功了!模型徹底穩住了!這套代碼簡直就是神跡!」
看著自己這個平時穩重的意門生現在這副傻樣,顧為民忍不住笑罵道:「行了行了,臭小子,別晃了!我沒瞎,從剛才模擬超出五分鐘的時候,我就知道咱們肯定成了,不用喊那麼大聲,我耳朵還沒聾呢。」
胡斌被罵了也不惱,依然在一旁傻笑個不停。
對於他們這些搞了一輩子物理工程的理工男來說,人生中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追求,比如房子、車子、票子。
但是,像今天這樣,親手參與並見證一個足以改變人類能源格局的大國重器,從瀕臨崩潰的絕境中浴火重生……
這種來自於宇宙底層真理的極致回饋,才是他們人生中莫大的、甚至超越了一切世俗欲望的終極追求。
顧為民笑著搖了搖頭,轉過頭,視線緩緩掃過整個沸騰的控制中心。
看著周圍這群平時被他罵狗血淋頭,此刻卻激動像個孩子一樣的研究員和工程師們,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狂喜和對未來的憧憬。
作為他們的老師,作為整個項目的帶頭人,顧為民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滿足感。
能帶著這幫信任自己、追隨自己的人,一起跨過這座幾乎無法逾越的高山,他作為領導,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然而。
當顧為民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控制中心最邊緣、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時,他的眼神猛地一凝,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著深深敬畏的神色。
在那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林葉正獨自一人靠在牆邊。
他沒有上前加入這場震耳欲聾的狂歡,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神色平靜地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林葉顯然是刻意避開了人群,把這樣盡情宣洩、慶祝的時間,完完全全地留給了他們這群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土著。
顧為民看著林葉那張年輕過分的側臉,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慨。
也對。
對於林葉來說,他這趟來蓉城,滿打滿算也就待了一個月的時間。
雖然他親手寫下了那個逆天改命的數學補丁,但他並沒有經歷過西南院這三年來的日日夜夜,沒有體會過那種無數次超算崩潰帶來的絕望,更沒有感受過差點讓整個項目腰斬的窒息壓力。
他只是像個降臨凡間的神明一樣,在這裡短暫停留了一個月,便輕描淡寫地見證了他們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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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林葉無法和他們完全感同身受這種劫後餘生的狂喜。
但是!
顧為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們今天能夠站在這裡歡呼,明年的HL-2M裝置能夠繼續朝著一億五千萬度的極限進發,甚至他們這幾百號人的科研生命能夠以延續……
這最關鍵、最致命的一步成功,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就是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用他那恐怖的數學能力,硬生生給他們帶來的!
想到這裡,顧為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激盪。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推開身邊的胡斌和宋院長,三步並作兩步,徑直衝向了角落裡的林葉。
在全場幾百人逐漸安靜下來、滿是詫異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國內核聚變領域的泰斗級人物,走到林葉面前,沒有任何猶豫,極其鄭重地、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躬。
「林博士!」
顧為民直起腰,聲音洪亮,語氣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感激:「謝謝您!如果不是您出手相救,咱們這個耗費了三年心血的模型,遲早會在實機點火的那一天變成一場災難!我代表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代表國家可控核聚變項目組,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狂歡的研究員們,注意到顧為民的動作,也瞬間反應了過來。
是啊!
他們剛才光顧著慶祝死裡逃生,卻忘了是誰把他們從鬼門關里拉回來的!
天知道如果沒有林葉那幾張草稿紙和底層框架,他們最後會面臨怎樣的結局?大概率是強行上機,然後HL-2A反應堆被拓撲磁結瞬間撕裂燒穿,幾個億的設備化為廢鐵;又或者是被科技部的評審專家徹底否決,明年的專項經費全盤泡湯,整個西南院淪為國際學術界的笑柄!
他們的老競爭對手等離子體物理研究所恐怕都要笑掉大牙。
一想到那些可怕的後果,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所以,即使是之前對林葉的空降還有些許微詞,或者覺林葉太過孤傲不近人情的人。
在這一刻,在親眼見證了這場仿佛從虛空中降臨的跡後,他們心裡剩下的,就只有最純粹、最極致的感激和嘆服!
「謝謝林神!」
「林博士,大恩不言謝!」
在顧為民的帶領下,不管是胡斌、劉宏,還是宋院長等一眾行政領導。
整個控制中心裡幾百號頂尖的等離子體學者、工程專家,全都自發地圍攏了過來。
他們走到林葉的面前,眼神狂熱而尊崇,極其鄭重、整齊劃一地向這位年輕的數學之神深深鞠躬,表達了他們發自內心的道謝!
而面對可以說是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所有人如此鄭重的鞠躬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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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站在原地,神色依然平靜。
他沒有像普通的年輕人那樣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也沒有故意端著架子拿捏姿態。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給出的這套數學隔離算子,挽救的是國家級數億的科研項目和無數人的心血。
更等同於保住了在場這幾百號科研人員的學術生命。
這份沉甸甸的感謝,他確確實實受起。
等眾人鞠完躬後。
林葉這才不緊不慢地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站在最前面的顧為民和宋院長。
「顧教授,宋院長,還有各位,不用這麼客氣。」
林葉微微一笑,語氣中透著一股極其純粹的理智和淡然:「既然我答應了你們請求,接下了你們給的底層數據,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幫你們解決這個模型的死結,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聽到林葉這番極其務實、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話,顧為民卻絲毫不覺刺耳,反而覺這才是眼前這位數學之神該有的純粹作風。
「林博士,您這話說太見外了。」
顧為民直起腰,滿臉漲紅,依然難掩激動:「那些死數據在資料室里躺了十年,除了占硬碟空間,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是您賦予了它們靈魂!沒有您搞出來的這些成果,我們這幫搞工程的,就算是算到下輩子,也摸不到磁重聯的邊界啊!」
一旁的宋院長也連忙附和道:「是啊林博士!您這次不僅是幫了我們西南院的大忙,更是給咱們國家的核聚變事業打了一針強心劑!等明年專項經費批下來,我們院裡一定……」
「行了,宋院長,感謝的話就說到這裡吧。」
林葉微笑著打斷了宋院長的許諾,他轉過頭,看著大屏幕上已經定格的成功模擬畫面。
「現在慶祝,還為時尚早。」
林葉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漸漸變深邃而銳利,他的聲音不大,卻極其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控制中心。
「這僅僅只是第一次超算模擬的成功,它只證明了我的數學算子在理論上能兜住底,接下來,你們還需要在不同的溫度極值和密度參數下,進行更多次的壓力測試。」
「而幾天後,才是真正要在HL-2A裝置上見真章的實機驗證,在那之後,還有你們明年真正要面對的大事——HL-2M裝置的1.5億度點火。」
林葉看著面前這群被短暫的勝利沖昏了頭腦的研究員,極其冷靜地潑下了一盆冷水,卻又在瞬間點燃了一股更加宏大的野望。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一個階段性數學補丁的成功,並不意味著一勞永逸,對於實現真正完美的、可以商業化發電的可控核聚變這個終極目標來說……這,僅僅只是咱們萬里長征邁出的第一步。」
聽著林葉口中念出的這句極其霸氣的偉人詩詞。
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九歲的年輕人,在取了足以傲視整個物理學界的成就後,不僅沒有絲毫的自滿,反而將目光投向了更加遙遠、更加艱難的星辰大海。
顧為民的心臟猛地一震,深受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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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大口氣,原本因為連續熬夜而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猛地挺筆直!
「林博士說好!」
顧為民轉過頭,目光如炬地掃過全場,聲音洪亮地對著所有人吼道:「都聽到林博士的話了嗎?!」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模型跑通了,但咱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HL-2A的實機點火還沒成功,HL-2M還在等著我們!如果連這第一步的勝利咱們都穩不住,那還談什麼核聚變!談什麼人造太陽!」
被顧為民和林葉這番話一激,在場幾百號原本還在沉浸在狂喜中的研究員和工程師們,瞬間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隨後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科研熱血,又更加瘋狂地燃燒了起來!
「是!顧所!」
「絕不掉鏈子!」
眾人齊刷刷地大聲回應,聲震屋瓦。
這一刻,他們看向林葉的目光中,敬佩之情更甚一籌。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林葉能夠年紀輕輕就站在世界學術的巔峰,不斷地做出那種顛覆常理的逆天成果了。
因為在這個年輕人的眼裡,永遠沒有所謂的終點,他那顆純粹的求知之心,始終都在向著宇宙最底層的真理不斷向前看!
在顧為民的強力指揮下,整個控制中心迅速從慶祝的氛圍中脫離出來。
「工程部!立刻去確認HL-2A反應堆的預熱狀態!確保幾天後的不會出問題!」
「超算組!胡斌,帶人把剛才的數據封存備份!哦,也別忘了給林博士準備一份數據,之後就立即準備第二輪模擬,給我調整各項物理參數,往死里測!」
人群迅速散去,幾百號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鍵盤敲擊聲和指令下達聲再次交織成一片。
但與之前那種壓抑、絕望的死氣沉沉不同,此時此刻,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上下的每一個人,胸腔里都憋著一股極其強烈的幹勁,對於未來,他們有著前所未有的強大信心!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幾乎是飛一般地度過。
在HL-2A裝置實機點火的最後準備期里,超算組在胡斌的帶領下,對植入了林葉拓撲重整化算子的新模型進行了瘋狂的反覆驗證。
他們開始不斷地調整物理參數。
從等離子體密度的極限壓縮,到外部輔助加熱功率的動態調整;甚至嘗試在1.2億度、1.3億度的極高能態下,強行製造磁場微擾。
每一次的參數變更,都會在超算里引發極其恐怖的流場震盪。
但無一例外。
林葉給出的那個隔離算子,就像是一座堅不可摧的深淵堡壘,一次又一次極其優雅、極其暴力地將那些企圖撕裂磁約束的拓撲點給死死地按了回去!
連續十多次高壓模擬,不僅沒有一次死機崩潰,反而將等離子體的穩定約束時間,穩穩地維持在了一個讓全院人都瞠目結舌的恐怖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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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天之後。
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地下深處,那個承載著全院三年心血,甚至關係到國家能源戰略未來的龐然大物。
HL-2A托卡馬克裝置,實機實驗的時間……
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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