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士，早上好！」
早上八點半，林葉所下榻酒店的大門外，胡斌早早地就等在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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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林葉背著雙肩包走出來，他立刻滿臉笑容地迎了上去，順手拉開了車門。
「早。」
林葉點點頭，坐進車裡。
車子平穩地駛向西南物理研究院。
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林葉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就是實機點火的日子了，你們院裡具體的安排是什麼樣子的？」
「目前工程組那邊正在做最後階段的抽真空和冷卻液循環測試，超算組的兄弟們也早就盯在主控台前做接口自檢了。」
胡斌一邊開車，一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鄭重匯報導：「林博士，今天可不光是咱們自己人在看，最終的點火時間定在下午三點半，到時候，科技部的幾位專項評審專家，還有我們核工業集團上面的一些領導，都會親自過來控制中心觀摩！」
「哦？那些評審專家也來？」林葉微微挑了挑眉。
「是啊！咱們那個新模型在超算里完美跑通之後，顧所底氣一下子就足了，直接就給上面打了電話，邀請那幾位專家務必過來實地看看咱們涅槃重生後的成色。」
「這種時候，當然是多邀請幾位專家過來，到時候也好幫助我們明年的經費審批嘛！」
胡斌笑著解釋道：「特別是同時擔任了我們核工業集團特聘專家和科技部專項評審組的王元友院士，只要今天下午的點火實驗能在他面前漂漂亮亮地跑完，到時候他老人家點個頭，明年的專項經費，基本上就是鐵板釘釘、穩穩噹噹的了！」
林葉聽到這個名字，腦子裡微微過了一下。
王元友院士，這名字他倒是不陌生。
在國內核物理和等離子體物理領域，這位可是首屈一指的泰斗級人物，更是國家能源戰略的頂層智囊之一。
不過林葉對這些官場和經費上的彎彎繞繞並不怎麼感興趣，他更關心的是接下來的物理驗證過程。
「你們這台HL-2A老裝置，我記是用常溫銅線圈做磁體約束的吧？」林葉看著胡斌，提出了一個問題，「它的硬體極限溫度頂多也就跑到五千萬度左右，根本達不到你們模型裡面適應的一億度高能態。你們打算怎麼在實機上驗證那個拓撲磁結的隔離效果？」
胡斌笑了笑，隨後便回答道：「您說對，HL-2A確實跑不到1億度，我們的設計上限差不多也就不到6000萬度，用常規方法很難自發產生那種致命的拓撲撕裂。」
「所以，我們今天準備採取人工主動干預的方式來對模型進行測試，當等離子體溫度達到五千萬度平穩運行後，我們會通過共振磁擾動線圈，人為地向真空室內部注入極強的雜音磁場，強行誘發新經典撕裂模！」
「也就是人工製造出一個拓撲死結出來！」
林葉聽到這個解釋，在腦海裡面仔細思考了一下，便明白了這個方法的原理，「原來如此。」
而這個時候胡斌咽了口唾沫，語氣變有些緊張起來，「只要您給的那個隔離算子能在死結爆發的千分之一秒內，精準預判位置，並指揮電子迴旋加熱系統打出微波把它轟散，就算我們過關！」
「而且，因為HL-2A是銅線圈，發熱量極大，咱們這次極限點火如果順利的話……滿打滿算，估計最多也就能維持個十來秒鐘的放電時間。」
十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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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短短的十幾秒鐘，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幾百號人，可以說是把身家性命全都給押上去了。
林葉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十幾秒，足夠看出模型底層的數學邏輯有沒有漏洞了。」
雖然在模擬中他們能夠無限地運行下去，但這是因為模擬中只考慮了那些帶電的等離子體，這些等離子體是能夠受到磁場的控制的。
而回到現實中，就必須考慮核聚變反應過程中產生的中子，中子是不帶電的，因此也就不受到磁場的控制，一旦產生，就會直接轟擊裝置的內壁，造成內壁材料嬗變，所以一旦運行時間長了，就會對裝置產生較大的破壞，這就沒必要了。
此外就還有導體發熱的問題，因為HL-2A採用的是全銅導體，而不是超導線圈，在長時間產生電流的時候會產生大量的熱，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問題，因此HL-2A裝置本身也是不支持長時間運轉的。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看著距離研究院已經十分接近了。
林葉頭看著正在開車的胡斌，忽然笑著問了一句：「馬上就要交卷了，你現在心裡什麼想法？緊張嗎？」
「緊張肯定是有一點的，不過……」
胡斌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隨後咧嘴一笑，臉上露出了極其強烈的自信：「我是超算組的負責人，那個植入了您新算子的模型，是我們幾十號兄弟一個字母一個字母親手敲出來的，並且在超算上也反覆驗證了那麼多遍！」
「所以我百分之百相信，今天下午絕對會成功！更何況……」
胡斌看了後視鏡里的林葉一眼，嘿嘿笑道：「連您這位寫出核心算法的祖師爺坐在這兒，都一副穩坐釣魚台，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林葉聞言，有些無奈地失笑出聲，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車子很快駛入了西南物理研究院的大門。
到了地方後，胡斌便火急火燎地一頭扎進了實驗控制中心的前線，去忙著盯緊最後的數據核對了。
而林葉因為不用負責具體的工程操作，便樂清閒，背著個包在研究院的園區里到處溜達閒逛，看看這台大國重器的外圍情況。
他能極其明顯地感覺到，今天的研究院裡，到處都瀰漫著一股仿佛連空氣都能點燃的緊張氣氛。
來來往往的研究員們幾乎全都是小跑著走路，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繃緊緊的，以往看到他的時候還會停下來打個招呼，今天就是一邊跑著一邊打招呼了。
於是就這樣，時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中午十二點半。
林葉在行政樓一樓的內部休息室里，端著一份從食堂打過來的飯正吃著。
忽然，門外走廊上隱隱傳來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林葉沒有理會，繼續低頭扒飯。
但那陣躁動卻越來越近，最終直接停在了休息室的門口。
「咔噠」一聲，休息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林葉抬起頭，只見門口站著呼啦啦一大票人，幾乎全都是穿著正裝的領導模樣。
而簇擁在最核心位置的，除了滿臉堆笑的顧為民之外，還有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氣場極其沉穩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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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博士，吃著呢？」
顧為民快步走進來，滿面紅光地向林葉介紹起身旁的老者：「來來來，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科技部專項評審組的組長，王元友院士！」
王元友看著坐在桌邊，手裡還端著盒飯的林葉，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驚嘆。
他主動走上前，極其客氣地伸出了雙手：「林葉博士，久仰大名，幸會幸會！我可是早就想找個機會，跟你這位連N方程都能斬落馬下的年輕俊傑好好交流一下了。」
「王院士您好。」林葉放下筷子，站起身跟對方握了握手，態度不卑不亢。
「老顧啊，這次你們西南院可是撿到寶了。」
王元友鬆開手，轉頭看向顧為民，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和慶幸：「說實話，當初在京大的那場報告會上，我看到林博士指出你模型里那個平滑算子有問題的時候，我這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飯局結束，我特意拉住你，嚴厲警告你回去後必須重新審查那個底層邏輯。但我當時也沒想到，最後竟然是林博士本人，親自幫你們西南院把這個足以致命的雷給排掉了。」
聽到王總師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那天晚上的糗事，顧為民不僅沒覺難堪，反而也是一臉的後怕和慶幸。
「是啊！王總師，這事兒我確實好好感謝您當初的那句警告！」
顧為民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要不是您那天晚上把我罵醒了，我這老眼昏花的，說不定還真就把林博士的真知灼見當成耳旁風給錯過了，到時候咱們這HL-2A要是強行上機一通電，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故，鑄成千古大恨了！」
王元友擺了擺手，神色鄭重地說道：「你用不著謝我，咱們倆，還有整個國家的核聚變事業，真正該感謝的，是林葉博士。」
「要不是林博士那一針見血的眼光，你發現不了這個問題，我也發現不了這個藏在三維拓撲里的死結。」
王元友看著林葉，由衷地讚嘆道：「科學研究，最怕的就是那種看不見的傲慢與偏見啊。」
隨後，王元友見林葉的盒飯才吃到一半，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博士，你先安心吃飯，等吃完了，我們兩個人再好好聊聊，希望你賞光啊。」
顧為民也極其識趣地接話道：「那王總師，您二位先聊著，我去控制中心那邊盯最後一遍預熱程序，有什麼事您隨時打電話，等快到三點半點火的時候，我再讓人過來請二位移步主控大廳。」
說完，顧為民便帶著那一票陪同的領導，浩浩蕩蕩地退出了休息室，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林葉倒也沒跟王元友客氣，三下五除二地快速解決完了剩下的午飯。
等後勤人員把桌子收拾乾淨，泡上兩杯熱茶後，這一老一少兩位在各自領域都站到了巔峰的學者，便端著茶杯，如同忘年交一般，極其隨意地閒聊了起來。
一開始的話題都很輕鬆。
王元友主要就是好地詢問了一下，林葉這種平時深居簡出，只對純數學感興趣的人，當初為什麼會突然答應顧為民的請求跑來蓉城；以及這大半個月來，又是怎麼通過那些枯燥的底層放電數據，不可思議地給那個殘破的模型續上命的。
林葉也就挑了一些能說的，用通俗易懂的數學邏輯簡單地解釋了一番。
兩人聊十分投機。
然而，當這杯熱茶喝到一半的時候。
王元友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色忽然變極其鄭重，甚至透著一種老一輩科學家面對終極命運拷問時的那種深邃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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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我能問你一個極其私人的問題嗎？」
王元友盯著林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以你現在對MH方程和等離子體底層的理解，你覺……人類所謂的『可控核聚變』，在未來，真的能夠徹底實現商業化嗎？這真的不是一個永遠只有五十年的科學幻想嗎？」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卻又涉及到人類對科技終極幻想的問題。
林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先是愣了一下。
在這個星球上，哪怕是最樂觀的核聚變專家，在面對那上億度狂暴的等離子體和無數尚未攻克的材料學壁壘時，心裡或多或少都會存在一絲迷茫和不確定。
但僅僅只過了不到兩秒鐘。
林葉便抬起頭，迎著王元友極其複雜的目光，連半點猶豫都沒有，極其篤定、乾脆利落地給出了回答。
「能。」
「一定能實現。」
聽到這毫不遲疑的肯定回答，王元友反倒有些驚詫了。
他原本以為，像林葉這種絕對理性的數學家，會給出一個帶著各種嚴苛附加條件的保守概率，比如「只要數學解耦完成，就有百分之幾十的希望」之類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王元友皺起眉頭，忍不住以一個老專家的身份，極其現實地指出了核聚變目前面臨的無解困境：「林葉，你要知道，可控核聚變的實現，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單純的數學模型問題。」
「即使你現在幫老顧他們解決了拓撲磁結，甚至退一萬步講，就算是三維非線性MH方程給完美解耦了，實現了對磁約束的絕對掌控，但在現實的工程中，依然還有一座座如同天塹般的壁壘擋在我們面前！」
王元友的語氣變有些沉重：「比如那高達14V的恐怖高能中子流！它們是不帶電的，即使我們徹底控制了完美磁場根本約束不住它們！它們會像散彈槍一樣瘋狂轟擊反應堆的第一壁，把人類現有的所有抗輻射金屬材料打粉碎！」
「這種材料學上的死局，甚至比磁流體控制的問題更加嚴苛，也更加讓人絕望！我們總不能直接上氦3聚變嘛，你應該也知道氦3這個資源的稀缺性。」
「所以，在這些問題沒有解決之前，你為什麼會如此篤定它一定能成功？」
面對王元友這番有些悲觀，卻又完全符合現實的剖析。
林葉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他沒有去引經據典，也沒有給出什麼高大上的偏微分方程去試圖解釋這種材料學的跨界問題。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王院士。」
林葉喝了一口茶，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只是在心裡，就是這樣深深地相信著而已。」
實際上，當聽到王元友拋出那個問題的時候，林葉的腦海中，就已經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系統獎勵他的那本《次世代高能電致推進與極限場架構理論手冊》了。
那裡面記載的，可是不需要任何機械部件，直接用極限電磁場操控等離子體的離子風推進器！
甚至在圖紙的最深處，還藏著通過度規擾動來直接扭曲時空的反重力技術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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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那種足以讓人類踏入星辰大海，科幻到了極點的反引力引擎，都已經被系統指出了其存在的可能性，相比之下，區區一個燒開水式的可控核聚變，又有什麼理由實現不了呢？
當然，關於這些東西，林葉肯定是不可能跟眼前的王元友透露半個字的，他只是就這樣表達著自己對未來的相信。
而坐在對面的王元友。
看著林葉臉上那種平靜的微笑，還有他那雙仿佛已經見證了宇宙真理、對未來沒有一絲迷茫和懷疑的澄澈眼眸。
王元友沉默了。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腦海中忽然回想起了國慶節前，自己坐在那間切斷了所有電子信號的絕密會議室里，參加對林葉那個《三維非線性MH方程解耦》優青項目進行定密時的場景。
他自然是不能向林葉透露自己是定密人這件事情的。
他今天之所以會問出這個顯有些多愁善感的問題，其實正是因為他太想知道，這位敢於單槍匹馬向整個宏觀物理學界最難的死結髮起衝鋒的天才，心裡對這項幾乎讓人絕望的技術，到底抱著一種怎樣的看法。
而現在，林葉那毫不猶豫的回答，以及那仿佛已經看見了未來必定成功畫面的篤定眼神。
就像是一束極其耀眼的強光，瞬間刺破了王元友心頭盤踞了數十年的陰霾。
讓這位大半輩子都在和等離子體死磕，早已對那「永遠的五十年」感到有些疲憊和麻木的老院士，突然之間，也在心底深處重新湧起了一股莫大的，甚至有些熱血沸騰的信心！
「哈哈哈……」
良久的沉默後，王元友忽然極其爽朗地大笑了起來。
他指著林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好！好一句『就是這樣相信著』！」
「有你們這群連宇宙真理都敢去捅破的年輕人在這兒頂著，沒錯，它一定能實現！」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
休息室的門被人輕輕敲響，胡斌滿頭大汗、卻難掩激動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王院士，林博士！」
胡斌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發顫：「顧所讓我來請二位移步控制中心！」
「各項預熱參數已經全部達標！」
「HL-2A裝置……準備點火了！」
王元友和林葉相視一眼，隨後便一起從座位上起身。
「好！那就讓我們先去見識一下向著可控核聚變衝刺的這第一聲號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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