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震怖和死寂,在控制大廳里足足持續了快半分鐘。
直到大屏幕上那些代表著計算崩潰的紅色亂碼徹底暗下去,眾人那宕機的大腦,才終於從那種極度震撼中重新運轉起來。
「臥槽!真的撐住了!41秒!比咱們最好的記錄翻了一倍還多!」
「神了!這特麼簡直就是神仙手段啊!連代碼和模型都沒看,就憑几張草稿紙上的臨時補丁,就能在那麼恐怖的高能態下硬生生續命將近半分鐘!」
「真的是太牛逼了!這種成績,居然在林葉眼中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半成品嗎?」
短暫的死寂過後,整個控制大廳瞬間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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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抑了這麼多天的絕望和憋屈,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化作了震耳欲聾的歡呼和雀躍。
那些年輕的研究員和博士生們激動地互相擁抱著,有幾個甚至興奮地把手裡的文件夾都給扔到了半空中;而像劉宏、張秉謙這些參與了核心代碼植入的老資歷專家們,則是滿臉通紅地盯著大屏幕上的時間軸,雙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雖然這僅僅只是一次超算模擬,雖然模型在第41秒的時候依然崩潰了。
但這意義完全不同!
這證明了林葉給出的那條降維投影的數學路徑,是絕對正確的!
那個被物理學界視為無解夢魘的三維拓撲磁結,在林葉的方法下,真的被成功隔離並且延緩了爆發!
只要順著這條路繼續往下走,等林葉把那個最終的完整方案拿出來……HL-2M的實機點火,就絕對有救了!
而在周圍這片近乎狂熱的歡呼雀躍中。
作為整個項目的最高負責人,顧為民卻雙手死死地撐在主控台的邊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大屏幕上的定格畫面,整個人像是一尊雕塑一樣,一直都沒有說話。
「老顧?老顧你怎麼了?」
站在一旁的宋院長注意到老搭檔的異樣,有些擔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模型雖然還是炸了,但成績這不是翻倍了嗎?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顧為民被宋院長這麼一拍,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緩緩轉過頭,宋院長這才驚訝地發現,這位一向雷厲風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首席科學家,此刻的眼眶竟然已經徹底紅了,眼底甚至還閃爍著一絲水光。
「老宋啊,我沒事……我這是高興,太特麼高興了!」
顧為民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抹了一把臉,聲音裡帶著一股極其複雜的滄桑和釋然。
「這三年……不,這大半個月以來,我這心裡就像是壓著一座大山,壓我連氣都喘不過來。」顧為民看著周圍那些激動又蹦又跳的年輕人,眼角泛起了笑意,「現在,這座山,總算是看到被鑿開的希望了。」
宋院長深有同感地重重點了點頭。
是啊,這段時間西南物理研究院經歷了怎樣從雲端跌落谷底的絕望,只有他們這些領導層最清楚。
「老顧,這趟上京,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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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院長看著大屏幕上的41秒記錄,由衷地感慨道:「現在看來,你當初連夜飛去上京,頂著那麼多白眼和拒絕,甚至跑去學生宿舍門口低聲下氣地求人……你受過的那些委屈和白眼,全都值了!」
「何止是值了!簡直是賺大了!」
顧為民眼眶微紅,語氣極其鄭重:「林葉這個名字……真特麼是名副其實的數學之神!我現在算是徹底服了,心服口服!」
而此時,站在主控台另一側的胡斌,也一字不落地聽到了兩位院長的對話。
他轉過頭,看著大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紅色【41.37】,腦海中不由想到了此時還在資料室中的林葉。
「他沒有來……難道是因為這種結果早就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了嗎?」
胡斌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一刻,原本紮根在胡斌心裡的那些對林葉的各種不滿、不忿,以及覺對方擺譜、裝逼的想法,全都在這極其殘酷且震撼的41秒成績面前,被碾粉碎!
那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十多歲的學生,根本就不是在裝逼,而是人家真的有那個站在雲端,俯視眾生的實力和資本!
也直到這一刻,胡斌才終於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自己最敬仰的老師顧為民,為什麼會在那個年輕人面前,表現出那副近乎卑微的姿態。
因為面對這種能夠一眼看穿宇宙底層真理的降維打擊,任何搞工程的普通凡人,都只配低下高昂的頭顱。
就這樣,控制大廳里的一番狂熱慶祝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
等眾人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後,大家的目光便再次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顧為民的身上,顯然是在等待著這位主心骨下達下一步的指示。
「老師,咱們現在是不是立刻重置參數,再多跑幾次模擬?」
胡斌主動湊上前,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亢奮詢問道:「看看在不同溫度極值下,這個降維算子最高能撐到什麼程度?」
顧為民下意識地先是點了點頭,但就在眾人準備轉身回到工位上繼續幹活的時候,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趕緊大聲叫住了眾人。
「等等!先別管接下來的模擬了!」
顧為民指著主控台,急切地吩咐道:「胡斌,你馬上把剛才這41秒內,超算崩潰前後的所有核心數據,包括洛倫茲力極值和磁約束撕裂的節點參數,全部給我打包提取出來!」
「林博士之前特意交代過,等咱們這邊的初步結果一出來,就要立刻把數據交給他!這可是關係到他能不能在數學上徹底解開死結,把這個隱患從咱們模型里徹底剔除出去的關鍵線索!」
聽到顧為民的提醒,在場的所有人頓時如夢初醒,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是啊!這41秒算什麼?林神手裡正在研究的那個最終完整版方案,才是能真正決定HL-2M裝置能不能完美點火的終極殺器啊!
這一次,經過林葉那幾張草稿紙的妙手回春後,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上上下下,算是徹底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神仙手段。
現在不管他們心裡對林葉保持什麼樣的態度,還有什麼複雜的想法,此時此刻,他們腦子裡唯一能想到的念頭就是——竭盡全力地去滿足林葉的一切要求!
「明白!我馬上就去辦!」
胡斌沒有任何廢話,立刻轉身撲到鍵盤上,十指如飛地開始提取剛才的絕密流場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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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五分鐘,一個裝滿了核心參數的加密盤便被拷貝了出來。
顧為民走上前,伸手就準備去拿那個盤:「行了,你們繼續盯著後續的模擬,我親自把這第一手的數據給林博士送過去。」
「老師,等一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胡斌卻眼疾手快地一把將盤攥在了手裡,避開了顧為民的手。
在顧為民疑惑的目光中,胡斌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極其認真地說道:「老師,這種跑腿送數據的活兒,就交給我去辦吧!您這幾天在上京折騰夠嗆,剛才又跟著我們熬了一早上,現場還需要您留下來坐鎮大局呢。」
聽到自己這個平時最心高氣傲的關門弟子,居然主動請纓要去給林葉跑腿送數據,顧為民愣了一下。
他看著胡斌,眉頭微微一皺,顯然是想起了這傢伙之前在機場對林葉的陰陽怪氣。
「你去?」顧為民有些不放心地盯著他,「我可警告你,林博士現在在咱們院裡那是最高級別的貴客,你要是送數據的時候,再管不住你那張嘴,惹人家不痛快……」
「老師您放心!」
胡斌連忙挺直了腰板,極其嚴肅地保證道:「我之前那是豬油蒙了心,有眼不識泰山!現在我是徹底服了!我保證過去之後,只遞交數據,絕不亂說半個字廢話!」
看著胡斌那副信誓旦旦,就差沒對天發誓的模樣,顧為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行吧,那你去吧,記住,敲門輕點,別打斷了林博士的思路!」顧為民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是!」
胡斌鄭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那個裝滿數據的盤貼身揣進口袋裡,轉身大步走出了控制大廳,直奔他們研究院的機密資料室而去。
胡斌進院這麼多年來,也很少來到這裡,今年都算是第一次。
經過了極其繁瑣的虹膜和指紋雙重驗證後,厚重的金屬大門發出一聲輕微的電子解鎖音,「咔噠」一聲,緩緩向兩邊滑開。
胡斌深吸了一口氣,放輕腳步,滿懷敬畏地走了進去。
然而。
剛一進入資料室,當胡斌的目光越過一排排高大的伺服器機櫃,落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時,他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被眼前極其震撼的一幕給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這……這特麼是什麼場面?!
只見那張足有兩米多長的實木辦公桌上,此刻已經完全被白花花的紙張給淹沒了。
數百張寫滿了密密麻麻黑色中性筆跡的A4草稿紙,像是一座座小山一樣,雜亂無章,卻又透著某種詭異規律地鋪滿了整個桌面,甚至連地上都散落著不少寫廢了的紙團。
而在這片如同白色廢墟般的草稿紙中央。
林葉正坐在一把轉椅上,背對著大門。
他左手放著一杯咖啡,右手握著一支筆,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三台並排亮起的超大顯示器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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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恐怖速度,瘋狂地滾動著HL-2A裝置過去十年來的海量歷史放電數據和等離子體微觀參數。
而最讓胡斌感到頭皮發麻,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是林葉寫字的速度!
「唰唰唰——!」
在寂靜的資料室里,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急促宛如暴雨傾盆!
林葉的右手幾乎化作了一道殘影,在一張又一張空白的A4紙上,極其快速、仿佛不需要任何停頓思考地計算著一排排極其龐大的高維張量矩陣和辛同調算符!
一張紙寫滿,不到兩秒鐘,就被他隨手扔到一邊,立刻扯過下一張繼續狂寫。
那種感覺,簡直不像是在進行人類大腦的邏輯推演,而像是一台人形計算機一樣。
胡斌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原諒他只是一個搞物理工程的副研究員,他以前真的無法理解,那些站在人類智商金字塔頂端的頂尖數學家,在進入絕對專注的心流狀態時,工作方法到底是怎樣一種非人類的變態場景。
而今天,看著眼前這種場面,他算是徹徹底底地見識到了!
胡斌甚至連咽口水都不敢發出聲音,就這麼躡手躡腳,悄悄地走到辦公桌的側面,老老實實地站著等候。
足足過了快十分鐘。
「呼——」
林葉似乎終於完成了某個極其複雜的拓撲流形閉環。
他猛地停下筆,扔掉手裡那支已經快被寫沒墨的中性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直到這個時候,胡斌才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趕緊極其恭敬地出聲打斷了這份死寂。
「林……林博士,打擾您了。」
胡斌微微躬著身子,雙手將那個裝有盤的數據儲存器極其恭敬地遞了過去,語氣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恭謹:「顧所讓我把今天超算模擬的第一次崩潰數據給您送過來。」
「剛才……就在五分鐘前,植入了您給的初步算子後,模型在1億度的高能態下,成功撐到了41.37秒才發生拓撲撕裂!」
胡斌在匯報這個足以震驚整個物理界的巨大成績時,聲音依然在發顫。
然而,聽完了這番激動人心的匯報後。
林葉卻只是極其平淡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出現任何一絲哪怕是意外或者喜悅的波動。
「嗯,知道了,41秒,和我之前用擾動邊界算出來的區間差不多。」
林葉隨手接過那個盤,語氣平靜地說道:「放在那兒吧,現在有了這組具體的崩潰極點參數作為錨點,接下來該怎麼優化應該就更清楚了。」
看到林葉面對足以讓全院沸騰的41秒成績時,居然是這副理所當然,甚至覺不過如此的平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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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斌的心裡,再次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自己那天在機場接機時,那種自以為是,甚至還暗藏著一絲輕視和不滿的傲慢態度。
一種極其強烈的羞愧感和無地自容,瞬間湧上了胡斌的心頭,讓他的臉「唰」地一下漲通紅。
「林……林博士。」
胡斌咬了咬牙,突然站直了身體,極其鄭重地衝著林葉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起!」
林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一愣,手裡正準備把盤插進電腦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那天在機場……是我有眼無珠,是我狂妄自大,還在話里對您陰陽怪氣。」胡斌低著頭,聲音里滿是懊悔和誠懇,「我現在才知道,我那種所謂的驕傲,在您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冒犯,向您鄭重道歉!」
聽到這番誠懇的道歉。
林葉這才算是真正抬起頭,仔細地打量了眼前這個穿著深色夾克的青年一眼。
他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在腦海里搜索著什麼,隨後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你……不是顧教授啊?」
林葉盯著胡斌看了一會兒,想了想,總算是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天去機場接我和顧教授的那個……那個誰來著?」林葉敲了敲腦袋,「那天顧教授好像介紹過,說是他的學生?」
聽到林葉這句話。
胡斌一直保持著鞠躬姿勢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林葉那副完全不是裝出來的表情,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簡直比被人當面扇了十個大嘴巴還要尷尬!
原來……
搞了半天,人家林神剛才壓根就沒認出自己是誰,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記住?!
自己那天的那些陰陽怪氣和抗拒,在人家眼裡,根本連一隻嗡嗡叫的蚊子都算不上,完全被無視了!
看著胡斌那張變幻莫測,精彩到了極點的臉。
林葉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隨手將那個儲存數據的盤插進了工作站的B接口裡。
「行了,別在那兒鞠躬了。」
林葉一邊在鍵盤上敲擊著讀取指令,一邊頭也不抬地調侃了一句:「我算是發現了,你們這對師徒,在這方面還真是一脈相承,都喜歡道歉。」
林葉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瞬間跳出了最新的崩潰數據包。
他看著屏幕,聲音恢復了那種極其純粹的冷靜:「但其實,只要真正在做正確的事情,又何必道歉呢?」
「我不在乎你們對我是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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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拿過一張新的草稿紙,開始代入剛才盤裡讀取出來的那組41.37秒的極值坐標。
「只要準備好我需要的數據,我自然會盡力幫你們把這個問題給解決了。」
「而對我來說,我也很好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所以你們提供的數據也算是輔助我去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各取所需。」
聽著林葉這番話。
胡斌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林葉那張在屏幕冷光照耀下,沒有一絲多餘情緒的側臉。
這一刻,他心底最後的一絲驕傲和不甘,被徹底擊粉碎,連一點渣渣都沒剩下。
在這個人的眼裡,沒有師生,沒有面子,甚至沒有這個耗資數億的國家項目。
有的,只有那條通往宇宙底層真理,永無止境的數學大道。
「是!林博士!」
胡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再也沒有了任何雜念,只剩下最極致的敬畏和服從。
「我這就回去向顧所匯報,絕不打擾您的推導!」
說完,胡斌再次極其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躡手躡腳地退出了絕密資料室,輕輕地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金屬大門。
走在返回控制大廳的走廊里。
聽著耳邊傳來的機房輕微的嗡鳴聲,胡斌的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和想法。
他回想起剛才在資料室里看到的那一地寫滿天書的草稿紙,回想起林葉那句「我不在乎你們對我是什麼態度」。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只化作了一句深深的慨嘆消散在風中。
「這……大概就是真正能改變人類歷史的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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