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胡斌離開之後,資料室里,只剩下機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林葉點開盤裡的文件,將剛才那次長達41.37秒的模擬崩潰數據導入到了工作站中。
屏幕上,複雜的流場數據和張量矩陣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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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靠在椅背上,目光快速掃過這些核心參數,大腦迅速建立起整個崩潰過程的物理圖像。
他首先分析了一下自己那個初步的糾偏算子為什麼能起作用。
在模擬的前40秒里,等離子體在1億度高能態下產生的洛倫茲力極值,確實被他的算子成功攔截了,那個算子就像是一面鏡子,強行把三維空間裡即將打結的磁感線,給投影到了一個二維平面上。
維度一降,原本會引發死鎖的複雜變量就被梳理開了,這就是為什麼超算沒有在第七秒立刻死機的原因。
但是,到了第41.37秒,為什麼還是炸了?
林葉盯著屏幕上最後那一團徹底失控的亂碼,眉頭微微皺起。
「因為靜態的降維投影,承載不了動態的能量累積。」
林葉很快就找出了這個初步方案欠缺的關鍵因素。
等離子體是活的,磁場的演化是動態的,而他給出的那個降維算子是一個靜態的數學邊界,當等離子體內部的能量堆積到一定程度,超過了那個二維平面所能承受的拓撲極限時,高維的畸變就會像撐破了氣球一樣,瞬間把這層二維數學的偽裝給破壞掉。
「要想徹底解決問題,就必須找到一個能夠隨著流場變化而動態自洽的【拓撲不變量】,在純三維的空間裡,構建出一套動態的解耦矩陣。」
明確了問題的核心所在,林葉的眼神變越發明亮。
他沒有絲毫猶豫,正式開始對這部分極限數據展開了最深層次的分析。
不過,這一次林葉並沒有單純地只用紙筆進行手算。
他熟練地打開了工作站上的編程環境,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開始用和Pythn混合編寫一套極其複雜的底層驗證程序。
在頂尖的現代應用數學和理論物理界,這種【手算推導程序驗算】的方法其實非常常見。
因為當理論推導涉及到宏觀混沌系統,面對數以十萬計的離散網格數據時,人腦的算力再逆天,也不可能把每一個網格的具體數值都心算一遍。
林葉現在要做的,是先在草稿紙上推導出一個動態算子的數學邏輯,然後把它寫成代碼,直接扔進那海量的歷史放電數據里去跑。
如果程序跑出來的結果,能完美契合歷史上每一次實驗崩潰的極值點,那就說明他的理論推導方向是對的。
這是一種極其高效的【猜想-驗證】循環,能夠幫助他以最快的速度,從那團亂麻般的物理數據中,精準地鎖定三維MH方程的最終邊界!
「啪嗒、啪嗒……」
清脆的鍵盤敲擊聲在資料室里有節奏地迴蕩著,一行行極其優雅的代碼在屏幕上不斷躍動。
林葉整個人徹底沉浸在了這片只屬於數學和代碼的世界中。
:
……
與此同時,控制中心裡。
接下來的幾天裡,超算模擬並沒有停止。
顧為民帶著團隊,根據不同的參數變量,又連續進行了十幾次高強度的上機模擬。
每一次的模擬結果,都出的好!
40秒、43秒、45秒……甚至有一次在稍微調低了一點粒子密度的前提下,等離子體硬生生撐到了52秒才發生崩潰!
這些接連不斷的好成績,徹底驗證了林葉給出的那套初步方法,對他們這個瀕臨死亡的模型到底有多大的幫助。
整個控制大廳里,原本那種壓抑、絕望的死氣沉沉早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其高昂的士氣和重新燃起的巨大希望!
所有人走起路來仿佛都帶風,因為他們知道,只要按照這個方向走下去,到時候的專項經費肯定是沒問題了,而HL-2M明年的點火實驗也肯定穩了!
而在每一次模擬完成後。
胡斌都會第一時間把核心數據打包拷貝出來,然後親自充當跑腿小弟,輕手輕腳地送到機密資料室去。
不僅如此,從那天之後,胡斌還徹底從顧為民手裡,接過了給林葉端茶送水、打飯訂餐的後勤工作。
他每天都會提前算好時間,把熱氣騰騰的飯菜和泡好的茶或咖啡放在資料室門口的小桌上,絕不進去多發出一絲聲響打擾林葉的思路。
對待林葉的態度,更是從一開始的不滿和抗拒,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極度尊崇和小心翼翼。
顧為民將自己這個意門生的變化全都看在眼裡,心中也是感到一陣滿意和欣慰。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關門弟子,雖然平時脾氣有點軸,但只要見到真正的真理,這小子服軟和認錯的態度還是端很正的。
這種實事求是的品性,在科研界尤為難。
顧為民之所以完全支持胡斌去給林葉當跑腿助理,甚至樂見其成,其實也是有著自己的私心的。
他當然不是指望胡斌能從林葉那裡學到什麼數學推導的能力——那種怪物級別的天賦,別說胡斌了,全世界也找不出幾個能學來的。
他真正希望的,是胡斌能夠近距離地多看看林葉,去學一學林葉身上那種對學術純粹到極致的敬畏精神!
在經歷了上京報告會的事件後,顧為民已經被林葉罵醒了,他深刻地意識到,隨著自己地位的提升、頭銜的增加,自己在對待學術問題的態度上,確實變不再那麼純粹了。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沾染了官僚氣息的傲慢,當初在報告會上的他,又怎麼會因為質疑自己的是個年輕學生,就用物理思維那種敷衍的理由去打發人家?
顧為民希望胡斌能引以為戒,在林葉的身上找回搞科研的初心。
而胡斌的這種轉變,自然也落在了研究院其他人的眼裡。
這天中午,趁著超算重新分配節點的空檔,幾個年輕的研究員聚在茶水間裡接熱水,忍不住閒聊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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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們發現沒?胡哥這幾天的態度,簡直發生了360度的大轉變啊!」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砸了咂嘴,感慨道,「之前在休息室里,他還拍桌子罵林葉太狂了,結果現在呢?每天給人家林神送飯打水,簡直比照顧親爹還上心!」
旁邊一個理科直男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無情地吐槽道:「兄弟,你當年高考數學及格了嗎?你真的是咱們研究所的人?360度大轉變那特麼叫原地轉了一圈沒變化!那叫180度大轉變!」
「咳咳……別在意這些細節,領會精神就行。」那男生尷尬地撓了撓頭。
這時,另一個參與了核心代碼編寫的博士生聽著他們的話,神色極其認真地開口了:「說真的,看到咱們模型現在的這種逆天效果,你們難道還覺胡哥的態度轉變有問題嗎?」
博士生掃了眾人一眼,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嘆服:「在這個屋子裡,難道真的還有人敢對林葉不服氣,或者敢站出來反對他嗎?」
聽到這句話,茶水間裡的幾個人面面相覷,全都陷入了沉默。
沒有任何人反駁。
因為根本無從反駁。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的質疑和不滿都顯像是個笑話。
人家林葉只看了兩天的數據,甩出幾張草稿紙,就真真切切地拿出了一套幾乎可以說是救了他們所有人命的急救方案。
面對這種動不動就降維打擊的數學之神,他們這群搞物理工程的凡人,除了頂禮膜拜之外,還能有什麼想法?
「咱們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別去添亂了。」
博士生搖了搖頭,目光看向資料室的方向,語氣中滿是期待。
「大傢伙兒把手裡的活兒干好,接下來,咱們就安安靜靜地期待著……林神把那個能讓我們的模型完美跑下去的最終解決方案,給咱們端出來吧!」
眾人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時間,也就這樣在眾人極其熱烈的期待和林葉廢寢忘食的推導中,一天天地慢慢流逝了過去。
……
就在西南物理研究院這邊,整個團隊為了核聚變的終極幻想不斷發起衝擊的同時。
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愛德華·威滕坐在自己那間堆滿手稿和物理模型的辦公室里,輕輕地合上了面前那份厚達幾十頁的列印文件。
他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伸手捏了捏有些酸脹的眉心,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足有一個半月多的時間。
作為物理學界當之無愧的泰斗,威滕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在一篇審稿論文上,耗費過長達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但這一個半月以來,他幾乎推掉了手裡所有的非必要工作,將全部的精力都砸在了對林葉這篇論文的推導和審核上。
而現在,審核終於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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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桌面上那份已經被他用紅筆做了無數標註的論文,威滕的眼中,除了驚嘆,就只剩下深深的驚嘆。
因為林葉,居然真的用數學,完成了他這幾十年來一直夢寐以求的那種事情!
這篇論文的成果,簡直驚人到了極點。
論文的前半部分,林葉用辛幾何和同調映射構建了一個完美的邊界條件,在純數學上嚴格證明了電流體動力學在高頻電場下的局部層流化。
僅僅是這一部分的理論重量,就足以在電動力學和流體力學界引發一場大地震,它完美地解決了一個極端的非線性耦合難題。
但這還不是最讓威滕感到震撼的。
最讓這位拿過菲爾茲獎的物理之神感到頭皮發麻的,是論文的後半部分!
而這也正是威滕從一開始就最為在意的部分。
因為,林葉真的成功了。
他真的用一場徹頭徹尾失敗的實驗數據,硬生生地構建了一個正確的非線性伴隨反演算子,然後不僅沒有修改自己的理論,反而從那團極度混沌的湍流數據中,精準地反推到了極板上那個僅有4.7納米的物理瑕疵!
用失敗的結果,去反證理論的正確!
這在傳統的物理學家眼裡是不可理喻的,但在威滕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場極其純粹,甚至可以說毫不講理的數學炫技!
在他看來,這就是林葉這個站在當今世界巔峰的數學天才,來到物理學界之後,向所有物理學家展現出的屬於他那種純粹力量型的數學暴力碾壓。
這就是一力破萬法。
他是在用這種極其恐怖的數學能力,向整個實驗物理界宣告:我的方程沒有錯,錯的只是你們人類造出來的實驗設備太垃圾!
看著這種充滿著極致狂氣的推導,威滕靠在柔軟的真皮椅背上,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一直以來想要辦到的事情。
他的超弦理論。
當初剛看到林葉這篇論文最後在嘗試的事情時,他就已經聯想到了。
他一直試圖從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微小異常,或者從大型強子對撞機轟擊出來的那些極度混沌的粒子碎片數據中,通過極其複雜的逆向數學反演,去間接證明超弦理論中「弦」的存在。
只要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可以說,整個物理學界,都將直接被超弦理論所統治,因為超弦理論將直接代表著宇宙最根本的構成形式。
而他作為M理論的提出者,也就是統一了各種相容的超弦理論的那個大一統弦理論,也將直接加冕為真正的物理上帝,在人類史上的地位將會等同於牛頓、愛因斯坦。
而現在,林葉用純粹的數學技術,從混沌的電弧湍流中反推出了4.7納米的瑕疵。
這就從最底層的邏輯上向威滕證明了——從宏觀混沌逆推微觀真理,這條數學路徑,是絕對走通的!
他想要辦到的事情,在理論上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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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滕看著論文上面的結論,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他想要證明的超弦理論,其涉及到的微觀尺度是普朗克長度,也就是10^-35米,比起林葉論文中涉及到的納米級,也就是10^-9米,前者所代表的尺度實在是要小太多太多了。
而且,量子層面的弦振動,其數據的複雜和混沌程度,也遠超林葉這種桌面級實驗的無數倍。
想要在那種級別的數據海中完成逆向反演,難度自然也要比林葉現在的操作龐大無數倍,甚至讓人感到絕望。
但不管如何,林葉的這篇論文,依然像是在黑夜中亮起的一座燈塔,給威滕帶來了一股莫大的鼓舞和希望!
「既然路是對的,那就說明我還沒有老到走不動的時候。」
威滕深吸了一口氣,眼神重新變銳利起來。
他重新戴上眼鏡,挪動滑鼠,打開了電腦里的電子郵箱,開始給PL的主編雨果撰寫回覆郵件。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清脆地迴響。
【親愛的雨果:
我已經完成了對林葉這篇論文的全面審核。我必須承認,你當初在電話里對他的評價還是太保守了。
這篇論文不僅在數學上毫無破綻,其後半部分的數據反演,更是展現出了物理學史上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是偉大的數學洞察力。我個人的建議是,一字不改,立刻予以發表!
此外,我強烈建議你們將這篇論文選為本期的封面文章,並為其在《Phy》上開設最高級別的vpnt專欄。如果有必要,我願意親自為這篇論文撰寫導讀評論。
最後,你上次說對,這個年輕人如果能來研究超弦理論,那絕對是整個物理學的幸運。】
點擊發送。
看著郵件成功發出的提示,威滕滿意地關掉了電腦屏幕。
做完這一切後,這位年近七旬的物理學泰斗從舒適的座椅上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普林斯頓初冬的蕭瑟風景,用力地伸展了一下筋骨。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林葉那篇論文的刺激,威滕感覺自己那顆沉寂了許久的科研心臟,又開始重新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整天待在辦公室里對著黑板空想,確實容易讓人思維僵化。」
威滕喃喃自語道,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狂熱與幹勁。
「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過歐洲核子研究中心了,或許,現在也該去瑞士走一趟,親自去大型強子對撞機那裡,看看那些最新轟擊出來的原始碰撞數據了。」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這位大半輩子都在追尋宇宙終極真理的老人,決定再次向著那個虛無縹緲的超弦世界,發起新一輪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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