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警報燈在控制中心裡閃爍,刺耳的蜂鳴聲仿佛一把把重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凝重到讓人窒息的氛圍,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
控制台前,顧為民雙手死死地撐著桌面,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盯著大屏幕上那個【系統崩潰】的彈窗,久久沒有出聲。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
在場的幾十名核心研究員和工程師,一個個臉色慘白,目光中滿是驚恐、不甘,以及一種信仰崩塌後的茫然。
這樣的結果,對他們整個團隊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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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他們這幫國內頂尖的核聚變團隊,耗費了整整三年時間,沒日沒夜跑超算,熬白了頭髮才搞出來的【三維磁重聯預測模型】……
實際上根本就是一個自欺欺人的殘次品!
一旦脫離了低能態的環境,放在真實的高能核聚變反應堆里,它不僅完全起不到約束等離子體的效果,反而會成為引爆災難的導火索!
三年心血,付諸東流。
這對於在場這些把青春和熱情全都砸進這個項目里的科研人員來說,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有幾個年輕的博士生,眼眶甚至已經紅了,絕望地捂住了臉。
「老顧……」
就在這死寂的關頭,一直站在後方的宋院長邁步走上了控制台。
他拍了拍顧為民僵硬的肩膀,壓低聲音詢問道:「現在這個情況,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讓大家就這麼一直在這裡乾耗著吧?」
宋院長雖然是西南物理研究院的一把手,但他主要是負責統籌資源和行政管理工作的,而在最前沿的科研攻堅上,顧為民才是這幾百號人真正的主心骨和定海神針。
宋院長心裡很清楚,現在這種時候,哪怕天塌下來,顧為民也絕對不能倒下,更不能讓這種絕望的情緒在控制中心裡繼續蔓延。
聽到老搭檔的詢問,顧為民終於如夢初醒般地回過了神。
他緩緩直起腰,轉過頭,目光掃過控制中心裡的每一個工位。
看著那些平時意氣風發,此刻卻滿臉頹喪的團隊成員,顧為民猛地深吸了一大口氣,強行壓下了心頭那股想要吐血的衝動。
老宋說對,現在絕不是面對失敗而痛苦自責的時候!
作為這個國家級戰略項目的總負責人,他自己絕對不能慌!
如果連他都垮了,那整個團隊的人心就徹底散了。
更何況,這個模型不僅關係到他們研究院未來好幾年的核心研究計劃,更關係到明年即將竣工,被全國都寄予厚望的HL-2M「人造太陽」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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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退路,只能想辦法解決問題!
顧為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僅僅幾秒鐘後,他那張蒼老的臉上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威嚴與果斷。
「都愣著幹什麼?!」
顧為民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控制中心裡迴蕩:「搞科研哪有一帆風順的!剛才那只不過是一次模擬 而已,一次結果能說明什麼問題?!」
他直接指著主控台上的操作員,厲聲下達了指令:「馬上重置模型參數!清空緩存,再給我重新算!」
「就算是再失敗了,也給我繼續算!把借來的超算算力給我拉滿,多算幾次!」
顧為民擲地有聲地說道:「哪怕它每次都在第七秒崩潰,至少我們也能收集到足夠多的拓撲撕裂數據!我們知道,我們的理論在極限狀態下,平均到底能堅持多久!」
聽到顧為民這番極其強勢的命令,原本還沉浸在絕望中的眾人,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瞬間精神一振。
「是!」
「立刻重置模型!準備第二次演算!」
控制中心裡重新響起了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原本死寂的氛圍被打破,眾人立馬又緊張地投入到了新的計算準備中。
見場面穩住了,顧為民轉過頭,目光精準地點了幾個人的名字。
「劉宏、張秉謙、康寧,你們幾個跟我出來一趟。」
被點到名字的這幾個人,全都是他們在建立這個三維平滑模型過程中,理論功底最紮實、數學能力最強的核心研究員。
幾人對視了一眼,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跟著顧為民走出了控制中心。
走廊上,宋院長快步追上顧為民,壓低聲音問道:「老顧,你是怎麼打算的?」
顧為民一邊快步走向隔壁的會議室,一邊沉著臉說道:「還能怎麼打算?模型確實出現了致命的底層漏洞。我們現在必須立刻開會,集中所里最強的理論大腦,想盡一切辦法,去解決林葉指出的那個問題!」
「不把那個點在數學上給真正解開,咱們的HL-2M裝置就永遠別想安全點火!」
宋院長聽完,滿臉的不可思議,腳步都頓了一下。
「這麼說,咱們搞了三年的模型,是真的徹底不行了?!」
宋院長指了指身後的控制中心:「那……那你剛才還讓團隊在裡面繼續算?萬一這只是一次偶然的系統B,萬一他們多跑幾次,哪次就算成功了呢?」
「成功?」
顧為民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宋院長,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老宋,搞理論物理的,沒有『偶然』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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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次計算,在模擬的第七秒能爆出拓撲撕裂的死結,那就百分之百說明,我們的底層數學架構是錯的!它經不起高能態的微觀推敲!」
顧為民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就算他們接下來真的有哪次跑通了,模擬時間成功超過了一分鐘甚至十分鐘……那也不能說明我們的模型對了。」
「那只能說明,咱們借來的算力還不夠強,沒能把網格切足夠細,僥倖沒能捕捉到磁感線斷裂的那一刻罷了。」
聽到這番極其殘酷的科學論斷,宋院長徹底驚呆了。
「那你……那你既然知道不可能成功,為什麼還要下死命令,讓他們在裡面繼續死磕?」
顧為民嘆了口氣,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
「這可是你剛才提醒我的啊!老宋,現在軍心不能散。」
「先讓他們手裡有事干,有數據可以去跑,他們才不會胡思亂想。」顧為民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再說了,你舍著老臉好不容易借來的那麼多算力,不用白不用,多跑點失敗的流場數據出來,等會兒我們開理論會分析的時候,好歹也算是個參考。」
此時,幾人已經走到了會議室的門口。
顧為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宋院長:「老宋,你不用進去了。你去控制中心盯著點那幫小年輕,別讓他們因為接連的失敗,在情緒上出什麼大問題,這種安撫人心的政委工作,就交給你了。」
「……好,交給我。」宋院長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進去開會了。不管熬多少個通宵,必須把這個死結的解題思路給我摳出來!」
說完,顧為民帶著幾名核心理論研究員,推開門走進了會議室。
「砰。」
門重重地關上,不過一會兒,裡面就傳來了討論聲。
宋院長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腦子裡忽然不可遏制地浮現出了顧為民之前跟他描述過的那個年輕人的名字。
林葉。
一個十九歲的數學天才,僅僅只是坐在報告廳的最後幾排,看了一眼他們展示的PPT。
他甚至都沒有動用任何超算。
只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極其精準地預言了這個耗資數億、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物理大腦搞出來的模型,必然會發生的毀滅性崩潰!
直到這一刻,宋院長才終於後知後覺地長嘆了一聲。
他第一次,對那個全世界都在瘋狂吹捧的年少天才,那堪稱恐怖的數學能力,有了一種極其深刻的認知。
隨後他轉過身,重新返回了控制中心,擔任起了「政委」的工作。
……
而那間會議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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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民快步走到會議桌前的主位坐下,連寒暄和鋪墊都沒有,直接拿過白板筆,轉身在身後的白板上寫下了一組龐大的偏微分方程。
「同志們,時間緊迫,我們直接切入正題。」
顧為民指著黑板上那代表著洛倫茲力旋度的一項,臉色極其凝重地說道:「大家還記我們當初在構建模型時,為什麼要在高能態的邊界條件上,強行引入一個高階網格平滑算子嗎?」
研究員張秉謙推了推眼鏡,苦笑著回答道:「當然記,當時在這個三維坐標的極值點上,由於等離子體運動和磁場方向的非線性耦合,方程的解直接走向了無窮大,如果不把它在數值上強行平滑掉,我們的超算一跑到這兒就死機,後面的數據根本跑不出來。」
「對。」顧為民點了點頭,手裡的白板筆重重地點在那個被他們平滑掉的點上。
「而我前幾天在院裡開的那場會上也已經說過了,這裡,就是林葉在我那場報告會上指出來的核心問題所在。」
顧為民深吸了一口氣,「他說,在高能態等離子體環境下,這不是可以被熱力學耗散掉的高頻噪聲,而是拓撲不變量的坍縮。如果我們不在代數幾何上給出它的解析解,只是用網格強行平滑,一旦實機點火,這個被掩蓋的拓撲磁結就會瞬間撕裂所有的磁約束!」
聽到林葉的名字,以及這個堪稱死刑判決的結論,會議室里的幾名核心研究員臉色也忍不住再次一白。
他們之中也有人在此之前完全不把林葉的那個結論當回事,認為林葉從來沒有接觸過他們這個領域,他的那個判斷完全就是空談。
但是經歷了剛才的失敗,他們已經完全不敢再這麼想了。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顧為民目光掃過眾人,「就是把那塊遮羞布扯掉,我們要在純數學的層面上,在三維空間裡,把這個該死的拓撲磁結,給我一點一點地剝絲抽繭,徹底解開!」
然而,口號喊再響亮,當他們真正開始直面這個被物理學界逃避了幾十年的純數學死結時,才發現這根本就是一場噩夢。
第一天,他們嘗試用常規的張量分析和矢量微積分去強行拆解洛倫茲力的旋度,但僅僅推導了不到五頁紙,方程的變量就從三個維度暴增到了十幾維的張量空間,複雜的矩陣算式直接把所有人的腦子給繞成了一團亂麻。
第二天,劉宏提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想法,試圖引入微分幾何中的流形概念,在相空間中構建一個虛擬的邊界來吸收點。
但這個想法剛提出不到半天,就被顧為民自己給推翻了。
「不行!流形一旦在這個溫度下發生形變,高斯曲率就不再守恆了!這在數學上根本無法自洽!」顧為民揉著太陽穴,滿眼紅血絲地盯著白板上那一堆廢棄的公式。
隨著探討的不斷深入,那種深深的無力感開始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蔓延。
他們終於意識到,當初為了讓工程進度往下推進而採取的平滑取巧方式,現在就像是一記極其沉重的迴旋鏢,狠狠地砸在了他們的腦門上。
物理學家的思維習慣於找近似值,但這個拓撲磁結,偏偏要求絕對的數學嚴謹,它不容許任何0.0001的誤差存在,否則就是滿盤皆輸。
「這……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能解開的東西啊。」
康寧看著手裡那疊已經寫滿了發散公式的草稿紙,極其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有些崩潰地說道:「顧所,這玩意兒對數學能力的要求太深入、太變態了!它不僅需要極高的偏微分方程造詣,甚至還涉及到了高階代數幾何和辛拓撲的映射!」
「咱們是搞物理工程的,又不是菲爾茲獎主!面對這種純數學上的高維死鎖,咱們簡直就像是拿著螺絲刀去修量子計算機一樣,完全無從下手啊!」
張秉謙也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滿臉疲憊地感慨道:「是啊……要是咱們團隊裡,也能有個像林葉那種級別的數學神仙坐鎮就好了,人家在報告廳里看一眼就能算出拓撲坍縮,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就這樣,在極其痛苦的折磨下,時間整整過去了一個星期。
會議室白板上的公式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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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來,原本那種想要破釜沉舟,誓死摳出解題思路的急切感,已經消失無影無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高難數學死死碾壓後的消極與麻木。
大家都意識到,就算再怎麼著急上火、再怎麼熬夜掉頭髮,在這個絕對的數學壁壘面前,也都是徒勞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極其壓抑和死氣沉沉。
顧為民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作為首席科學家,他這一個星期來同樣承受著這個非線性方程的無情毒打。
那種明明看到了病灶,手裡卻沒有方法可以解決的絕望感,讓他能夠極其深刻地體會到手下人的崩潰。
看著眾人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顧為民心裡滿是無奈。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顧為民丟下手裡的筆,疲憊地揮了揮手:「大家這幾天都辛苦了,這個結……不是光靠咱們在這兒乾耗就能解開的,都回去好好睡一覺吧,休息好了再說。」
聽到這句話,劉宏等人都有些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顧所,那您也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幾人收拾好桌上的草稿紙,拖著沉重的步伐,推開門離開了會議室。
隨著眾人的離開,寬敞的會議室里只剩下了顧為民一個人。
他沒有起身,只是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雙手用力地捏著脹痛的眉心,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過了一會兒,「吱呀」一聲,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宋院長走了進來,看著顧為民那副頭疼欲裂的頹喪模樣,他心裡暗嘆了一聲,倒了一杯溫水,然後走過去放在了顧為民的面前。
「老顧,喝口水吧。」宋院長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關切地問道,「怎麼樣?這一個星期摳下來,有點進展沒有?」
顧為民端起紙杯喝了一口,苦澀地搖了搖頭。
「沒有任何進展。」
顧為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老宋啊,咱們還是把這個物理底層死結想太簡單了,那玩意兒對純數學能力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完全就是在跨界為難咱們這幫搞物理工程的。」
「沒辦法解。」
宋院長聽完,也是一陣默然。
「對了,控制中心那邊,應該已經沒有在讓超算繼續跑了吧?」顧為民轉頭問道。
「沒跑了。」宋院長回答道,「他們算了三天,我就做主給停了,每一次都死鎖爆炸,最好的一次記錄連30秒都沒撐過去。那些年輕的研究員天天盯著這種失敗的數據看,心理壓力太大了,為了免他們情緒崩潰,我就讓他們先回去干點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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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民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
一陣長久的沉默後。
顧為民看著窗外蓉城灰濛濛的天空,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老宋啊,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或許在這個世界上,能夠真正在數學層面上完美解開那個拓撲死結的人,也就只有一眼看出這個問題的林葉本人了。」
宋院長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但剛說完這句話,顧為民的身體忽然微微一怔。
他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麼似的,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宋院長。
「老宋,你說……我要是想辦法,把林葉給請到咱們蓉城來,讓他親自出手幫忙解決這個問題,怎麼樣?」
「啊?!」
宋院長頓時愣住了,被顧為民這個極其大膽的想法給嚇了一跳。
「老顧,你瘋了吧?」宋院長連連擺手,覺這根本不現實,「人家林葉是上京大學的人,現在都算是國家重點保護的數學國寶!他憑什麼大老遠地專門跑到咱們西南這旮旯地來給你打工?」
「而且你別忘了!」宋院長特意加重了語氣,「聽你之前說的情況,在京大的報告會上,你可是當著全場人的面,用工程誤差這種藉口把人家給敷衍了回去,人家林葉指不定心裡對你多不滿呢,怎麼可能還願意來幫你擦這個屁股?」
面對宋院長的反駁,顧為民卻並沒有氣餒。
他一把捏扁了手裡的紙杯,眼神變極其堅定。
「不滿我也去!哪怕他罵我一頓,我也受著!」
顧為民直接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為了明年的HL-2M放電,為了這個耗資數億的國家項目,我老顧這張臉算什麼?我明天就親自飛一趟上京,上門去請他!」
「不論怎麼樣,試也總試一試。要是林葉實在不願意來,那我就再去物理研究所那邊,再求求那幾個老朋友,看看他們那裡有沒有人能幫上忙!」
看著顧為民這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絕模樣,宋院長張了張嘴,最終所有勸阻的話都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唉,你啊你……」
宋院長拍了拍老搭檔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敬重與感慨:「辛苦你了,老顧。」
顧為民也無奈地嘆了口氣,目光看向會議室外那些忙碌的實驗室方向。
「什麼辛苦不辛苦的,一切……都是為了咱們研究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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