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顧為民直接推掉了原本在上京市安排的所有飯局和應酬。
專門來上京一趟,除了昨天的報告會,他本來在這邊還要和幾個兄弟單位的領導碰個頭,順便去部里探探口風,但現在,他顯然是沒有任何心思繼續留在這裡扯皮了。
畢竟王總師他們都已經給出了紅線,他現在再探探口風什麼的也都無濟於事了。
他帶著老劉和小張,火急火燎地趕到機場,登上了飛往蓉城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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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兩點多。
顧為民風塵僕僕地回到了西南物理研究院。
作為國內可控核聚變研究的大本營,研究院裡的安保和氣氛向來都是外松內緊的。
顧為民拖著行李箱,步履匆匆地穿過園區。
一路上,不少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和工程師看到他,都紛紛停下來恭敬地打招呼:「顧所好。」
「嗯,好。」
顧為民滿腦子都是自己模型的事情,連多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只是極其隨意地應答了一聲,便頭也不回地繼續朝著行政主樓的院長辦公室走去。
等他走遠後,那些被甩在身後的研究員們面面相覷,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顧所這是怎麼了?火燒眉毛似的。」
「不知道啊,顧所這幾天不是去上京跑經費審批的事兒了嗎?我記他昨天下午還在京大開了一場高規格的報告會呢。」
「是啊,按理說顧所的行程安排,起碼還在上京待個三四天才能回來吧?怎麼今天連個招呼都沒打,提前就殺回來了?難道是上面給的經費出變故了?」
沒有理會底下人的胡亂猜測,顧為民一路疾走,直接來到了院長辦公室門前,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而入。
「老宋!趕緊下通知,暫時停止HL-2A裝置線下的所有實機放電準備工作!」
顧為民剛一進門,連水都沒顧上喝一口,直接對著辦公桌後的一個戴著眼鏡、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吼了一嗓子。
宋院長正低頭批閱著一份關於開機實驗前的檢查報告,被顧為民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他抬起頭,看到滿臉風霜,眼底還帶著紅血絲的顧為民,頓時感到十分意外。
「老顧?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宋院長看了看牆上的日曆,滿臉疑惑,「我記你不是昨天才在京大開完報告會嗎?按計劃,你不是還在上京待幾天,去部里走動走動嗎?」
顧為民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把手裡的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
「別提什麼部里了,上京那邊我待不下去了,在報告會上出了點事兒。」
顧為民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極其嚴肅地看著宋院長,重新將剛才的話重申了一遍:「老宋,我是認真的,立刻通知工程部,停止HL-2A裝置下次的開機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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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位老搭檔再次強調這事兒,宋院長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但他還是覺有些難以理解。
「為什麼?老顧,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宋院長站起身,皺著眉頭走過來,「你知不知道,為了下下周的這次高能態放電,所里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準備了多久?各種冷卻液、加熱系統的預熱工作都已經到關鍵步驟了。」
「而且,這次上機實驗,最核心的任務不就是為了驗證你帶頭搞出來的那個三維磁重聯預測模型嗎?之前咱們都是在計算機上跑虛擬數據,難道你就不想儘早看到自己的模型在實機反應堆上大顯神威,拿到第一手的真實數據去跟科技部要錢?」
面對老宋的連番質問,顧為民苦笑了一聲,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
「老宋,我就是因為太想看到我的模型在實機上到驗證,所以我才必須這麼做!」
顧為民抹了一把臉,語氣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後怕:「要是我昨天沒去開那場報告會,下下周咱們按原計劃開機點火,把等離子體推到一億度的高能態……那咱們的HL-2A裝置可以直接說拜拜了,只怕到時候M裝置的完成都要延期了。」
M裝置基本上就是以A裝置作為直接技術母體,要是他們的實驗把A裝置給搞壞了,那到時候M裝置的竣工肯定也出問題。
在宋院長極度震驚和疑惑的目光中,顧為民這才把昨天下午在京大階梯報告廳里發生的事情,以及晚上飯局結束後,王總師對他說的那些近乎警告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完顧為民的講述,宋院長整個人都呆住了,手裡端著的保溫杯都差點沒拿穩。
「林葉?!」
宋院長倒吸了一口冷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那個單刷了N方程的林神?!他昨天去聽了你的報告,而且還當眾指出了你那個平滑算子在拓撲底層存在撕裂隱患?!」
「對啊!當時我站遠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哪個不懂事的學生在搗亂!」顧為民懊惱地拍了拍大腿,「等晚上老王點破了他的身份,我背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宋院長也算是學術界的高層,他當然知道林葉這個名字在偏微分方程領域意味著什麼。
如果說顧為民是搞核聚變工程的帥才,那林葉就是掌握著流體與物理底層真理的神仙!
神仙說你的地基有問題,你敢不信?
宋院長立刻就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這已經不是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問題了。
現在他們哪怕是在心裡怪林葉在報告會上多嘴、沒給他們留面子,也改變不了任何結局。
因為科技部和核工業集團的評審專家們,已經極其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件事情,甚至把林葉的質疑當成了審核經費的核心紅線!
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想辦法把這問題給解決了!
「老顧,你說對!這事兒不能抱任何僥倖心理。」
宋院長當機立斷,立刻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紅色的內部電話。
「馬上通知實驗控制中心,下下周的HL-2A實機放電計劃無限期推遲!」
掛斷電話後,宋院長轉過頭,目光極其凝重地看著顧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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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實機放電已經停了,咱們現在等於是被架在火上烤。」宋院長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既然連夜飛回來了,想必心裡已經有盤算了吧?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顧為民點了點頭,雖然眼底帶著血絲,但作為首席科學家的氣場已經重新穩住了。
「第一步,當然是自查。」
顧為民走到茶几前,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了下去:「既然林葉說我們那個平滑算子在極高能態下掩蓋了拓撲磁結的死結,那我們就把這塊遮羞布給撕開!把那個算子去掉,還原真實的物理邊界。」
「但是老宋,只靠咱們院裡的超算中心,算力肯定不夠。」
顧為民放下水杯,神情極其嚴肅:「之前我們就是因為算力不足以支撐納米級的網格細分,才不不引入平滑算子的,如果要強行在三維空間裡去死磕那個點,我們需要極其恐怖的浮點運算能力!」
「所以,我不僅要調用咱們院內所有的計算集群,我還需要你出面,動用咱們所里的行政級別,去聯繫其他的超算,今年5月份,國家高性能計算中心不是就在我們蓉城建了分中心嘛,那問那邊多借一點節點,另外最好也再聯繫一下太湖之光或者天河二號的計算中心。盡我們所能,去申請、去借調一切能借到的算力配額!」
「只有足夠高的算力,我們才能夠算出那個可能的拓撲死結出來!」
面對顧為民這近乎破釜沉舟的要求,宋院長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好!算力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宋院長當即拍板,直接又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我這就去給科技部和科工局打報告,借用國家超算中心的閒置節點。只要能保住明年的核聚變專項,這點機時費咱們院裡砸鍋賣鐵也掏了!」
隨著宋院長的幾通電話打出去,一道道緊急命令迅速下達。
沒過多久,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上上下下幾百號研究員和工程師,全都收到了【無限期推遲HL-2A實機放電】的正式通知。
一時間,整個研究院內部頓時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感到了強烈的疑惑和不解。
「什麼情況?冷卻液都已經注滿了,預熱程序都跑了一半了,怎麼突然說停就停了?」
「是啊!咱們為了這次上機驗證顧所的模型,熬了多少個通宵了!這可是關係到明年幾個億大項目生死存亡的實機點火啊!」
「聽說顧所今天連上京的部委會議都沒去,直接飛回來了,是不是模型出大問題了?」
面對研究院內迅速蔓延的疑惑和各種猜測,顧為民並沒有選擇隱瞞。
當天下午四點,他直接在院裡最大的階梯報告廳,召開了一場全體核心研究人員的緊急會議。
會議上,顧為民沒有任何推諉,直接將他在上京大學報告會上遇到林葉提問,以及後來科技部評審專家發話的全過程,原原本本地向眾人做了說明。
「同志們,我不想找藉口。林葉指出的那個拓撲撕裂問題,也許確實有可能存在,畢竟我們也不是他那樣頂尖的數學家,不清楚他到底看出了什麼東西出來。」
顧為民站在台上,聲音沉重而堅定:「評審專家已經明確表態了,如果不能解決這個隱患,明年的經費一分錢也別想拿到!所以,請大家立刻調整狀態,停止一切抱怨!馬上投入到接下來的超大規模計算機驗證工作中去!」
「能否在計算機上把這個死結找出來並解決掉,將直接決定咱們HL-2A還能不能真正上機實驗,決定著咱們研究院明年的生死!」
這場會議一結束,整個西南物理研究院內部頓時引發了一場不小的地震。
很多年輕的研究員驚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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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居然是因為林葉?!」
「那個單刷了N方程的林神,居然一句話就能直接叫停咱們國家級核聚變裝置的實機點火?!」
驚嘆之餘,同樣也有不少在實驗室里熬白了頭髮的老工程師和博士後,私下裡紛紛表示了強烈的不滿。
「憑什麼啊?!一個搞純數學的,甚至都沒見過托卡馬克長什麼樣,憑什麼對咱們搞了三年的物理工程指手畫腳?!」
「就是!就因為他名氣大,評審專家就拿著雞毛當令箭?現在好了,咱們這麼久的準備全白費了,白白耽誤大家的工作進度!」
「我就不信了,咱們好幾百號物理學博士搞出來的模型,還能真被他一個數學系的看出致命漏洞來?等超算跑出結果,看看到底是誰在胡說八道!」
雖然底下怨言不少,但在顧為民和宋院長的強力要求下,整個研究院還是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迅速運轉了起來。
就這樣,經過了整整五天夜以繼日的準備。
宋院長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關係,終於成功借調到了國家超算天河二號的部分節點,以及他們蓉城國家高性能計算中心的節點,加上他們院內本身的計算集群,這次匯聚的龐大算力,相比起當初開發這個模型時,足足高出了十幾倍!
一切準備就緒。
研究院地下深處的控制中心裡,幾十台顯示器閃爍著冷光。
顧為民站在主控台前,雙眼死死盯著大屏幕,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揮下手臂。
「導入無平滑算子的原始模型,網格精度切分至5納米級!目標節點溫度設定:1億度!」
「超算集群,開始演算!」
指令下達,龐大的數據流瞬間湧入超算中心。
整個控制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死死地盯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流場數據。
前三個小時。
屏幕上的三維磁約束模型運行極其平穩。
等離子體在虛擬的環形真空室中高速旋轉,各項參數指標甚至比之前平滑過的模型還要完美。
看到這一幕,不少原本就對林葉心懷不滿的研究員,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我就說嘛,什麼拓撲撕裂,純粹是危言聳聽。」
「我看啊,林葉這次完全是仗著自己名氣大,在報告會上譁眾取寵、沽名釣譽罷了,咱們這模型根本就沒問題!」
然而,就在幾個脾氣急躁的工程師準備開口嘲諷林葉不懂裝懂的時候。
「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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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控台上的紅色警報燈,毫無徵兆地開始瘋狂閃爍!
屏幕上的時間軸,剛剛跨過模擬放電的第七秒!
「顧所!出……出問題了!」
負責監控底層邏輯的張博士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徹底變了調。
「坐標【:144, Y:89, Z:21】處!局部洛倫茲力曲線突然呈現非線性指數級暴增!」
「磁感線發生嚴重紐結!網格……網格拓撲結構正在大面積撕裂!」
「等離子體約束溫度瞬間擊穿臨界值!」
「 !超算集群核心運算節點發生死鎖崩潰!」
伴隨著張博士絕望的匯報聲。
大屏幕上原本平穩運行的完美三維流體模型,瞬間化作了一團極其狂暴的亂碼湍流,代表著上億度高溫等離子體的紅色光斑,在失去磁約束的瞬間,如同脫韁的野馬,狠狠地撞向了虛擬的第一壁!
「轟——!」
如果這是在實機中,剛才這一瞬間,整個HL-2A裝置就已經變成一堆融化的廢鐵了,接下來的大修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和多少資金,更可能的是直接影響到明年M裝置的竣工。
控制中心裡,剛才還在嘲諷林葉的那些研究員,此刻一個個臉色慘白,如喪考妣。
而在主控台前,顧為民看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系統崩潰】彈窗。
他的雙腿一軟,雙手死死地撐在控制台上,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滾落。
林葉,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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