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
上京大學校外的一家酒店裡,寬敞的包廂內觥籌交錯。
顧為民端著小酒杯,和京大物理學院的幾位院領導,以及今天專門來聽報告的那幾位科技部和核工業集團的評審專家碰了碰杯,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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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們這些身處學術界和工程界高層的大佬來說,這種打通關係、為後續大項目鋪路的酒局,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常規操作了。
都屬於必要的應酬過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廂里的氣氛也逐漸變熱絡和放鬆起來。
大家天南海北地閒聊著,話題自然而然地就繞回到了今天下午的那場報告會上。
顧為民的酒量相當不錯,雖然喝了不少茅台,但此刻他的大腦依然十分清醒,他瞅准了這個大家都在興頭上的時機,主動把話題引到了提問環節發生的那段插曲上。
「說起來,現在咱們京大的年輕學生,這基礎理論學是真紮實啊。」
顧為民手裡把玩著酒杯,像是在講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笑著搖了搖頭:「下午最後提問的那個年輕學生,上來就跟我拽什麼辛幾何、拓撲不變量,一套一套的,差點沒把我這把老骨頭給繞進去。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容易把工程問題想太理想化,還是缺乏在一線實驗室打磨的經驗啊。」
按照顧為民的預想,自己這麼一說,桌上的老油條們肯定會心領神會地跟著打個哈哈,順便感慨兩句「眼高手低」、「紙上談兵」,把下午那點小尷尬當個笑話一笑而過,這事兒也就算是在評審專家面前完美揭過去了。
然而,當他把這段話說出口之後。
包廂里原本熱絡的氣氛,卻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坐在他旁邊的物理學院副院長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神有些閃躲;而對面那幾位管經費的評審專家,更是只是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了笑,竟然沒有一個人出聲附和他的話。
整個酒桌,瞬間冷場了。
顧為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裡頓時泛起了一陣強烈的古怪感。
其實仔細回想一下,從下午離開報告廳開始,他就隱隱察覺到周圍的這群人似乎變有些怪。
不管是陪同的院領導,還是這幾位專家,在路上交流的時候,好像都有意無意地在避開關於他那個【三維平滑模型】的具體探討。
甚至他團隊裡跟著過來的兩個人,表情似乎也都不怎麼對。
顧為民雖然心裡納悶,但見大家都不接茬,他是個聰明人,也就很自然地打了個哈哈,迅速跳過了這個話題,重新聊起了別的。
直到晚上九點多,飯局終於結束。
眾人走出了酒店大門,在門口微笑著寒暄道別,等待著各自的專車。
顧為民趁著這個功夫,特意走到了今天這場酒局裡話語權最大的一位專家——核工業集團特聘專家,同時也是科技部專項評審組的專家王總師面前。
「王總師,今天招待不周,您多包涵。」顧為民和對方握了握手,壓低聲音,語氣誠懇地說道,「明年HL-2M裝置啟動,後續的專項經費審批,到時候還拜託您多費心關注了。」
聽到這句話,王總師卻沒有像飯桌上那樣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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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鬆開手,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收斂了起來。
他看著顧為民,語氣變極其嚴肅。
「老顧啊,經費的事情好說。但是……」
王總師看著顧為民,眉頭微皺:「下午在報告廳里,被指出來的那個洛倫茲力極值邊界的平滑處理問題,你們團隊回去之後,不管用什麼方法,務必重新組織算力,極其嚴謹地再審查一遍!」
「實話跟你交個底,等到時候項目進入實質性評審階段,我們專家組會對這部分的數據,進行最高級別的關注和核查。如果真的存在什麼隱患的話……這筆經費肯定是會出現問題了,到時候絕對批不下來。」
顧為民聽到這話,當場就愣住了。
他滿臉的不可思議,甚至覺王總師是不是剛才真的喝多了。
「王總師,您沒開玩笑吧?」顧為民有些無法理解地看著他,「那不過就是一個還不懂工程實際的學生提出來的一個純理論問題,連他自己都沒做過實驗。您怎麼能把一個學生的話當真,甚至還要作為評審的核心考量?」
為了一個本科生或者研究生在提問環節的幾句質疑,就要去重新推翻他們團隊驗證了三年的核心算法?
這也太荒謬了!
王總師聽到顧為民這番話,眼神變極其古怪。
他像是看外星人一樣上下打量了顧為民幾眼,詫異地問道:「老顧,你成天待在研究院裡搞核聚變,消息怎麼閉塞成這樣了?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下午當面指出你模型漏洞的那個學生,到底是誰嗎?」
「誰?」顧為民一頭霧水,滿臉疑惑,「我看他坐很靠後,年紀也不大,難道是院裡哪位老院士帶的關門弟子?」
王總師看著他這副毫不知情的模樣,深深地嘆了口氣。
「老顧啊,他可不是誰的關門弟子,他甚至都不是物理學院的人。」
王總師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他叫林葉。」
「就是前幾個月,把N方程給解決了的那個林葉!」
王總師拍了拍顧為民僵硬的肩膀,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和凝重:「老顧,在你們物理工程界,你可以不把一個年輕學生的話當真,但在偏微分方程和流體拓撲領域,如果是他說你的模型有底層邏輯死結……」
「別說是我,就算是整個科技部,也絕對沒有任何人,敢不把他的意見當回事!」
說完,王總師搖了搖頭,拉開車門坐進了等候多時的專車裡。
隨著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秋風,車子平穩地發動,駛入夜色之中。
和王總師同乘一輛車的,是科技部專項評審組的另一位專家,趙教授。
車子剛開出去沒多遠,趙教授就忍不住轉過頭,有些詫異地問道:「老王,聽你剛才在外面跟顧為民說話的意思……他居然真的沒有認出提問的那個人是林葉?」
王總師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看他那副反應,應該是真不知道。」
「估計是因為他一直站在台上,林葉又坐在倒數第三排的角落裡,離實在太遠了,所以就沒看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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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聽完,頓時有些無語地感慨了一聲:「我還以為從報告會開始的時候,老顧是一直在裝傻充愣呢。我尋思著他是想假裝大家都沒認出林葉,好跟咱們這些評審專家打馬虎眼,把這事兒給糊弄過去,結果搞半天,人家是真沒認出來啊。」
王總師笑了笑,說道:「不管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希望他回去之後,能把林葉指出的那個問題當回事,想辦法給解決掉吧。不然的話,等項目真正上馬,他要面對的麻煩可就不少了。」
老趙沉吟了片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其實老王,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林葉指出的那個點問題,在實際應用中並不會產生什麼太大的影響?畢竟老顧他們在模型里給出的那種工程平滑處理法,說不定在現實的高溫等離子體運行中,真的就能把那個小波動給抹平了呢?」
聽到老趙這麼說,王總師果斷地搖了搖頭。
「老趙啊,你現在的這種想法,就跟報告會上老顧犯的毛病一模一樣,都是陷入了典型的物理思維慣性里了。」
王總師神色變嚴肅起來:「你要知道,物理和數學的關係是極其緊密的。咱們搞工程的,確實習慣用近似值去解決問題,但這並不代表,面對任何底層的數學死結,都能一概使用物理思維去強行否定,尤其是在核聚變這種極其極端的環境下,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見老趙似乎還在思索,王總師語氣放緩了一些,繼續說道:「當然,咱們現在在這兒猜也沒用,一切還是等老顧他們那邊的實驗結果吧。」
「剛才在酒桌上,老顧自己也說了,下下個周,他們那邊的環流器A裝置就要再開機運行一次,而這一次開機的主要目標之一,就是針對他們團隊的這個三維磁重聯模型進行實際上機驗證。」
王總師拍了拍膝蓋:「到時候,咱們直接看實驗結果就行了,是騾子是馬,一遛便知。等那份真實的實驗報告擺在咱們桌面上,那才是真正決定咱們對明年項目經費審批意見的唯一標準。」
老趙聽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你說對,實踐出真知,咱們看數據說話。」
車廂里隨之安靜了下來。
老趙轉頭看向窗外的夜景,而王總師則是靠在座位上,微微閉上了眼睛。
在靜謐的車廂里,王總師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想到了國慶節前幾天,自己被緊急召集去參加的那場極其特殊的定密會議。
是的,林葉那個關於MH解耦的優青課題定密會議,他也是當時的受邀評估專家之一。
也正是因為參加了那場會議,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林葉在磁流體力學領域的底蘊。
一個搞純數學的年輕人,敢在國家級基金的申請表上,直接寫下【三維非線性磁流體力學方程解耦】這種堪稱科幻的終極難題,這就足以說明,人家對於等離子體物理的底層邏輯,早已經了解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否則的話,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擅自去碰這種世紀難題。
所以,面對林葉今天下午在報告會上提出的那個一針見血的質疑,王總師敢百分之百肯定,那絕對不是什麼單純數學上的無的放矢,而是真正看到了模型最深層次的隱患。
想到這裡,王總師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跟顧為民的關係其實挺不錯,畢竟他也是核工業集團的人,而西南物理研究所本身也是核工業集團名下的。
當然,按照道理來說,像是這種項目審批,申請人應該是不知道評審專家是誰的,更不可能去聯繫。然而要知道,這種已經走在了國家前沿的大工程,申請人是這個領域的領軍人物,而評審專家肯定也是這個領域的領軍人物,而大家都是站在這個圈子最頂尖的那麼一批人了,相互之間要說不熟悉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王總師也並不想對顧為民要求這麼嚴格。
然而,面對核聚變這種動輒高達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國家級專項經費,他們這些評審專家每一次落筆簽字,代表的可都是國家的真金白銀。
在經費的把控上,他們必須慎之又慎,容不出現任何一絲差錯。
所以就算關係好,王總師也不可能就忽視了那樣大的問題而簽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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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下周的實驗證明林葉的判斷是錯誤的,老顧的模型能平穩運行,那自然是皆大歡喜,說明國家的核聚變事業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可如果……林葉的判斷是對的。
那林葉今天下午在報告廳里的那幾句話,等同於提前為國家保住了這一大筆原本註定要打水漂的巨額資金。
……
與此同時。
酒店的大門口,目送著王總師他們專車的尾燈消失在視線範圍之中,顧為民整個人還像是一尊石雕一樣,僵硬地愣在原地。
一陣深秋冰涼的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原本還有些微醺的顧為民,此刻徹底酒醒了,甚至連後背的襯衫都被一層冷汗給浸透了。
他終於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從下午報告會結束的那一刻起,周圍所有人的氣氛就變那麼怪;為什麼剛才在酒席上,當自己主動提起那個「不懂工程的年輕學生」時,大家看他的眼神會那麼怪異,甚至沒有一個人敢出聲附和半句!
原來,那個被自己當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學生……竟然是林葉!
顧為民當然不可能不認識林葉。
他能成為西南物理研究院的首席科學家,成為國內可控核聚變領域的領軍人物,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對等離子體物理和磁流體力學有著極其深刻的理解,因此流體力學,可以說是他這輩子研究最深的基礎工具。
對於那個單槍匹馬劈開了N方程全局正則性的林葉,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不僅認識,他甚至還專門複印了林葉當初那篇證明了N方程全局正則性的數學論文,在辦公室里逐字逐句地研讀過。
對於這個百年難遇的年輕天才,顧為民在心裡其實一直是極其推崇的。
結果萬萬沒想到啊!
今天在自己的這場報告會上,那個主動舉手提問,並且從最底層的拓撲邏輯上對他的模型提出致命質疑的人,竟然就是這位他一直很欣賞的數學界少年宗師。
顧為民有些懊惱地摘下鼻樑上的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心裡甚至開始尋思,自己是不是該去配一副度數更深的老花鏡了。
當時居然沒有認出來!
要是早知道最後排提問的人是林葉,他講座一結束就立刻衝下去,拉著對方的手好好探討一下那個三維流形的邊界條件怎麼收斂了!
更不用說在講台上拿工程誤差去搪塞了,還拿什麼物理思維和數學思維的差異來回答對方的問題,這種理由用來回答一名真正的大學者,只會讓人家覺荒謬,覺自己愚蠢。
但懊惱過後,顧為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讓他極其窩火的問題。
等等……合著今天下午到現在,整個物理學院,來聽報告的專家,甚至是自己帶過來的團隊成員,全都知道那個人是林葉。
就特麼只有他一個人是個瞎子,一直被蒙在鼓裡當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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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
顧為民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把眼鏡重新戴好,二話不說,轉身就快步走回了酒店——他今晚正好就在這家酒店下榻。
剛一進房間,顧為民連西裝外套都沒脫,直接拿起房間座機,把這次跟著他一起來京大做報告交流的兩個核心團隊成員——副研究員老劉和博士生小張,給直接叫了過來。
兩分鐘後,兩人敲門進了房間,看著面沉如水的首席科學家,大氣都不敢喘。
「我問你們!」
顧為民坐在沙發上,目光嚴厲地盯著兩人:「今天下午最後提問的那個年輕學生,你們知不知道是誰?!」
老劉和小張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老劉小聲地回應道:「是……林葉。」
「好好好!」顧為民氣極反笑,「你們既然認出來了,為什麼從報告廳出來到現在,整整一晚上了,你們倆連個屁都沒放,居然沒有一個人提醒我?!」
面對頂頭上司的質問,老劉和小張對視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苦澀。
「顧教授…這事兒,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跟您開這個口啊。」老劉咽了口唾沫,滿臉糾結地解釋道,「在台上的時候,您對他的態度那麼隨意,我們還以為您是認出他了,故意想在專家面前壓壓他的銳氣呢。」
「後來下了台,看您的反應,我們才發覺您好像是真的沒認出來。」
一旁的博士生小張也委屈巴巴地補充道:「顧老師,您想啊。如果我們當時直接跟您說,那個當場宣判咱們模型會炸爐的人是數學界的大神林葉……那感覺就像是在說,林葉比您厲害,林葉說的肯定是對的,而咱們團隊這三年沒日沒夜跑超算熬出來的心血全特麼是錯的。」
「這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打臉話,您讓我們兩個下屬怎麼敢當著那麼多外人的面,跟您直說啊?」
聽完兩人的這番大實話。
顧為民滿腔的怒火頓時就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發脾氣了。
他想清楚了其中的關鍵。
確實,在那種節骨眼上,如果手底下的人跑過來告訴他「老闆,剛才懟你的是真神,咱們可能真的錯了」,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唉……」
顧為民長長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雖然語氣緩和了些,但還是忍不住訓斥了一句:「平時搞科研的時候一個個精跟猴一樣,到了這種關鍵的學術判斷上,倒學會跟我講人情世故了!搞學術最怕的就是諱疾忌醫,你們瞞著我,難道那個數學死結就不存在了嗎!」
兩人被訓低下了頭,不敢反駁。
房間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劉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憂心忡忡地開口詢問道:「顧教授,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下下個周,環流器二號A裝置就要進行這一輪的大功率開機放電了。」
「如果林葉的判斷真的是對的,那個平滑掉的點在三維高能態下真的會引發拓撲撕裂……那一旦我們在實機測試中把等離子體推到極限,後果不堪設想啊!反應堆第一壁要是燒穿了,咱們明年的經費可就徹底黃了!」
聽到這個最致命,也最現實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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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民坐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抵著下巴,陷入了極其漫長而痛苦的沉思。
足足過了五分鐘,他把心一橫,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作為老一輩科學家的決絕和狠辣。
「我們直接訂明天回蓉城的機票,就不留在這裡再搞什麼應酬了。」
顧為民一拍大腿,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下達了命令:「咱們明天直接回研究院!馬上停止所有的實機放電準備工作!」
「先不急著上反應堆,調集所有能調集的算力,把網格精度給我切到極限納米級!把那個平滑算子給我去死摳!我就不信,我們傾盡整個所的算力,在計算機里還模擬不出那個點爆炸的真實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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