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林葉的失望,荒謬的回答

  隨著顧為民的逐漸講述,報告的內容越來越深入,大屏幕上展示的方程也變越發晦澀繁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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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當PPT翻到【高能態等離子體邊界洛倫茲力極值處理】這一頁時,林葉的眼神猛地一凝。

  來了!

  林葉很清楚,這一部分就是整個MH模型里最難解決的死結,因為它直接涉及到了在三維空間中如何處理拓撲磁結的點問題。

  只要算到這裡,方程大概率就會發散。

  林葉非常好,這位西南物理研究院的首席科學家,到底是用什麼驚艷的數學手段去把這個死結給解開的。

  如果顧為民今天真的能把這個問題圓滿解決,那他今天這場報告就算是來太值了。

  「在處理這個極值邊界時,如果按照傳統的偏微分方程硬算,系統很容易陷入死循環,導致超算 停機。」

  講台上,顧為民指著大屏幕上那團密密麻麻的三維網格,語氣中透著一股強烈的自信,「所以,我們團隊在這裡創新性地引入了一種『高階網格平滑算法』。」

  「我們通過在有限元差分網格中,植入一個人工粘性截斷係數,當局部的洛倫茲力趨近於無窮大的點時,算法會自動將其與周圍的網格數據進行強制加權平均。」

  顧為民按了一下翻頁筆,屏幕上的那團混沌流場瞬間變順滑起來:「大家看,這樣一來,原本會導致模型崩潰的拓撲點,就被我們在數值上給完美地平滑掉了。方程以繼續收斂,我們的模型也就能順利地跑出後續的預測結果。」

  台下的不少教授和專家聽到這個處理方式,紛紛面露恍然,隨後讚賞地點了點頭。

  在工程計算中,「平滑點」和「截斷誤差」確實是處理複雜流體力學最常用的巧妙手段。

  然而,坐在後排的林葉聽完這番話,眉頭卻瞬間皺成了一個疙瘩。

  不對勁!

  林葉心裡立馬湧起了一股強烈的荒謬感。

  這麼複雜,足以卡死全世界核聚變幾十年的底層拓撲死結,怎麼可能用這種和稀泥的網格平滑算法,這麼輕鬆地就給解決掉?

  這就像是你在造一棟摩天大樓,發現圖紙上一根承重柱的受力算出來是無窮大,而你不僅不去找受力異常的原因,反而拿個橡皮擦把圖紙上的受力數值給擦掉,強行改成了安全值!

  圖紙看起來確實平滑完美了,但大樓建起來之後能不塌嗎?

  他的數學直覺開始瘋狂報警,告訴他這是完全不合理的。

  不過,考慮到這位顧教授前面展示的推導步驟確實極其紮實,沒什麼問題,林葉一時間也不敢完全把話說死。

  他立刻從包里抽出草稿紙和筆,低著頭,將顧為民PPT上的那個平滑算子抄了下來,然後利用自己前幾天推導的辛同調映射,在紙上飛快地進行了一次逆向驗算。

  兩分鐘後,林葉停下了筆。

  看著草稿紙上出的那個極其刺眼的非零拓撲不變量,林葉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基本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顧教授的這一步,肯定是有致命問題的。

  :

  在低能態下,這種平滑或許能糊弄過去,但一旦放入上億度的托卡馬克裝置里,真實的等離子體可不會管你電腦里的代碼有多平滑,那個被掩蓋的點問題,肯定會在短時間內就直接撕裂磁約束,導致反應堆直接炸爐。

  「算了,先聽完,等之後的提問環節再問問好了。」

  林葉將草稿紙推到一邊,雙手抱在胸前,繼續看回講台。

  一旁的許峰雖然也注意到了林葉低頭奮筆疾書的動作,不過他並沒有多想。

  畢竟遇到這種高規格的報告,遇到有啟發的地方拿出紙筆做做筆記、算兩步,是每個頂尖學霸的基操。

  報告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顧為民在跨過了那個點問題之後,後面推導出的約束時間預測曲線和流場分布確實非常漂亮,也不時地引起現場眾人的驚嘆。

  然而,在林葉看來,如果不把那個被強行抹平的致命b解決掉,這套模型後面算再怎麼完美、再怎么正確,都只能是空中樓閣,純屬空談,到時候真要是上機了的話,肯定會出現大問題。

  就這樣,大概又過了將近二十分鐘,顧為民的報告正式結束。

  「以上就是我們團隊關於三維磁場重聯預測模型的全部匯報,謝謝大家。」

  隨著顧為民微微鞠躬,整個報告廳里頓時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掌聲足足持續了快一分鐘才逐漸平息,顯然,在場的其他人對於顧為民的講述都還是很滿意的。

  而主持人也重新走上台,笑著宣布:「感謝顧教授精彩的報告,接下來我們進入提問環節。」

  話音剛落,台下立馬舉起了十幾隻手。


  一位頭髮稀疏的核工業集團總師拿著麥克風,直接切入了最現實的工程兼容性問題:「顧教授,你們這個模型在理論上確實很驚艷。但我想知道,它如果要接入明年M裝置的中央控制系統,對硬體的響應延遲要求有多高?現有的磁體偏置線圈跟上你們算法的干預速度嗎?」

  顧為民從容地回答道:「王總師請放心,我們的算法已經在超算上面做過壓力測試,預警延遲在微秒級,完全可以兼容M裝置現有的反饋控制硬體。」

  緊接著,另一位科技部專項評審組的專家也提出了問題:「顧教授,這個三維網格在運算時對算力的開銷有多大?如果全面鋪開,是否需要國家劃撥專屬的超算節點來實時跑這個模型?」

  顧為民再次給出了詳盡的數據解答,雙方一來一回,氣氛十分熱烈融洽。

  好幾位專家們問完後,便開始交談起來,不時地也點點頭,看樣子也都挺滿意。

  今天顧為民的這場報告會直接影響到他們對後面經費審批的相關意見,而目前來說,他們基本上都算是挺滿意。

  而後,話筒也很快交到了後面那些充滿熱情的年輕學生手裡。

  一個物理學院的博士生站起來,滿臉激動地問道:「顧教授,既然我們現在已經能預測並平滑掉磁重聯了,那是不是意味著,距離可控核聚變真正的商業化發電,已經不再是那個『永遠的五十年』了?我們這代人能用到它發出來的電嗎?」

  面對這種展望未來的問題,顧為民也是笑著給出了極具鼓舞性的回答,引台下學生們一陣歡呼。

  隨後又有一個大三的本科生提問,主要是向顧為民請教,如果以後想報考西南物理研究院,現階段應該側重等離子體物理的哪個細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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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提問環節進行了快二十分鐘,無論是高建瓴的工程落地,還是接地氣的未來展望,幾乎都被問了個遍。

  但是,林葉坐在後排,一直等到提問環節快要結束,也沒有聽到有任何一個人,問出那個涉及到算法底層死結的致命問題。

  當最後一個關於就業方向的學生滿意地坐下後,整個提問環節也終於來到了尾聲。

  「好的,感謝顧教授的耐心解答。因為時間關係,我們今天的提問環節就到此……」

  就在主持人舉起話筒,準備宣布報告會圓滿結束時,報告廳倒數第三排的角落裡,一隻孤零零的手,不緊不慢地舉了起來。

  雖然坐在大後方,但這隻手在準備散場的氣氛中顯格外突兀。

  台上的顧為民一眼就注意到了。

  因為講台的燈光比較亮,加上距離實在有些遠,顧為民其實看不太清那人的臉,只能隱約看出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年輕學生。

  顧為民向來很喜歡這種有求知慾的年輕人,他笑著抬了抬手,打斷了主持人的話:「沒關係,既然還有同學有疑問,那我們就再加最後一個問題吧,最後排角落裡的那位同學,請講。」

  旁邊的許峰看到林葉居然舉手了,頓時露出了極度意外的表情。

  這位被卡在MH大門外的大佬,居然真的有問題要當場請教?

  很快,一名現場的工作人員小跑著過去,將一支話筒遞到了林葉的手裡。

  林葉接過話筒,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隨著他的起身,報告廳里不少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順著主持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了後排。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之下,原本安靜的報告廳里,頓時就像是滴進了水滴的滾油,立刻引發了一陣不小的躁動。

  「臥槽?那不是林神嗎?!」

  「林葉?!他怎麼來我們物理學院聽報告了?」

  「我靠,這位數學界的大神剛才一直坐在我後面?他居然還要主動提問?」

  周圍那些眼尖的物理系學生和年輕老師們,很快就認出了林葉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滿臉的震驚。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剛剛通關了N方程,被整個理科學界奉為傳說的國寶級天才,今天居然會低調地出現在這場和核聚變相關的報告會上!

  台上的顧為民雖然注意到了台下突如其來的竊竊私語和躁動,但他並沒有想太多,只當是講座快結束了學生們有些浮躁。

  他面帶微笑地看著林葉,等待著這位年輕學生的提問。

  林葉拿起話筒,聲音平靜而清晰地在大廳的音響中響起。

  「顧教授,您好。關於您剛才展示的三維磁場重聯預測模型,我有一個關於底層算法的問題。」

  「在處理高能態等離子體邊界的洛倫茲力極值時,您團隊引入了高階網格平滑算法,強制對趨近於無窮大的點進行了加權平均。但我想請問,在三維拓撲空間中,這種強行抹平數值的做法,真的能解決底層的拓撲磁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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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現場又是一片微微的譁然。

  當然,絕大多數學生和外行並沒有聽懂這個問題到底有多致命。

  他們之所以躁動,純粹是因為沒有想到,這個大名鼎鼎的林神,居然一開口就是直接質疑顧為民教授這套核心模型的立足點!

  台上的顧為民也明顯愣了一下。

  他確實挺意外的。

  他本以為這學生最多問問有限元差分的精度問題,沒想到對方的眼光居然這麼毒辣,一針見血地挑出了他們這套模型里最敏感,也是用代碼強行遮掩過去的那個核心死結。

  不過,作為身經百戰的首席科學家,顧為民很快就恢復了從容,給出了一個物理工程界最常見的標準回答。

  「這位同學,你的觀察非常敏銳。」顧為民笑著點了點頭,拿起話筒解釋道,「純數學上的點,在真實的宏觀物理工程中,往往會被自發的熱力學耗散掉,我們在超算里引入平滑算子,主要目的是為了過濾掉那些導致系統發散的高頻噪聲。在工程允許的截斷誤差範圍內,這種處理在宏觀預測上是完全有效且可控的。」

  然而,林葉卻並沒有被這套說辭說服。

  他拿著話筒,從更嚴謹的數學層面繼續追問:「顧教授,如果是一般的低能態流體,熱力學耗散或許能掩蓋過去,但在1.5億度的高能等離子體下,那不是高頻噪聲,那是拓撲不變量的坍縮。」

  「洛倫茲力在這個點處的旋度是非線性的,如果您不在代數幾何上給出它的解析解,只是用網格強行平滑,這就相當於用一塊布蓋住了一顆正在引爆的炸彈,這在數學邏輯上是絕對無法自洽的。」

  聽到這番步步緊逼,張口閉口都是「拓撲不變量」和「代數幾何」的言論,顧為民先是微微皺了皺眉,隨後忽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同學,讓我猜猜,你應該是數學系的學生吧?」

  顧為民搖了搖頭,用一種過來人的寬容語氣,笑著指出了兩者的區別:「你們學數學的,總是追求絕對的嚴謹和完美的解析解。我承認,我們物理和工程上採取的這種近似截斷和強行平滑的方法,確實會讓你們這些搞數學的人看了很生氣。」

  「但是,對於我們搞應用物理和工程的人來說,這種方法太正常不過了。工程不是純數學,我們不需要在紙面上解開死結,我們只需要機器能跑起來,容許一定的誤差,這是我們業界的共識。」

  顧為民這番帶著點幽默和自我調侃的【物理v數學】的言論,頓時引起了部分不知情人員的輕聲鬨笑。

  然而。

  對於那些真正知情的人來說,卻是一個都笑不出來。

  他們不僅不敢笑,反而一個個背脊發涼,神情變極其凝重。

  因為提問的人不是普通的數學系愣頭青,那是林葉啊!

  人的名,樹的影。

  那是把流體力學的究極聖杯都給在數學上干碎了的神仙!

  當這種級別的大佬,極其嚴肅地指出你的物理模型在數學底層存在致命漏洞時,你居然還拿【工程允許誤差】這種話去敷衍他?

  一時間,那些原本對顧為民模型深信不疑的物理系教授和學霸們,都忍不住在腦子裡瘋狂回放林葉剛才指出的那個問題,越想越覺心驚肉跳。

  林葉站在原地,看著台上顧為民那副自信滿滿,甚至帶著點物理學家專屬驕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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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再繼續反駁,只是極其失望地搖了搖頭。

  拿物理思維和數學思維的不同,去掩蓋一個足以引發災難的底層拓撲錯誤,在林葉看來,這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顧教授,等離子體是不會去體諒你們的工程妥協的。」

  林葉看著顧為民,語氣中沒有了提問的客氣,只剩下一種陳述客觀真理的冰冷:「如果您不去解開那個磁結,而是繼續用代碼去掩蓋它,那麼等環流器二號M裝置真正點火的那一天,那個被您平滑掉的點,會瞬間撕裂所有的磁約束,直接把第一壁燒穿。」

  留下這句堪稱災難預言般的冰冷判斷後,林葉直接將話筒遞還給了旁邊已經看傻了的工作人員,平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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