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林葉的生活節奏依然十分固定，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砸在了圖書館的物理學閱覽區。
有了這樣的一番惡補，他看過的各種等離子體物理和流體力學交叉專著已經積攢了厚厚的一摞，而理論知識的擴充，也讓他在面對那個拓撲磁結問題時，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兩眼一抹黑。
這幾天裡，他每天都會對著草稿紙，嘗試從不同的數學工具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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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利用代數拓撲去構建流形，或者嘗試引入新的張量空間去強行分離洛倫茲力。
這些極其刁鑽的角度，在初步嘗試時確實能讓他往前推進一小步，讓他看到一絲解開拓撲磁結的曙光。
但往往好景不長，只要推導一進入三維高能態的核心區域，原本看似平滑的方程就會瞬間被新的非線性點給卡死，導致整個邏輯鏈條發散崩潰，讓他無法再繼續進行下去。
面對這種接連不斷的碰壁，林葉倒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當然，也沒有讓他感到氣餒就是了。
他心裡很清楚，這是困擾了全球物理學界幾十年的世紀難題，如果光靠在圖書館翻幾天書就能直接秒殺，那可控核聚變早就爛大街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終於來到了第二個周的周五。
下午兩點半，距離楊華向他推薦的那場學術報告會還有半個小時。
這幾天，林葉倒是也在物理學院的官網上，查閱了關於這場報告的詳細信息，對那位名叫顧為民的教授有了一個相當深入的認識。
顧為民，不僅是上京大學物理學院的兼職博導，他真正的核心身份，是國家西南物理研究院的首席科學家，也是國內在可控核聚變托卡馬克裝置方面的核心領軍人物之一。
而他今天要在京大做報告的主題，正是《三維磁場重聯預測模型在高能等離子體約束中的應用》。
這場報告的規格極高。
因為一旦顧為民團隊搞出的這個模型真的能夠在三維空間中精準預測磁重聯的發生，並給出相應的磁場干預邊界，那就意味著人類在【延長等離子體約束時間】這個核聚變最核心的難點上，邁出了跨越性的一步！
最關鍵的是，林葉在官網的摘要上看到，這個模型涉及到了大量的MH底層邊界條件處理。
這基本可以確定，這場報告的內容，很有可能會講述到他目前最關心的拓撲磁結問題。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兩點四十分，林葉便收拾好東西，直接離開了圖書館，前往了物理學院最大的階梯報告廳。
到了現場之後，報告廳里的景象還是讓林葉稍微意外了一下。
能夠容納近五百人的大廳，此刻幾乎已經坐滿了人，剩下的位置已經不多了，兩邊的過道上也都站了一些人。
其中不僅有物理學院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前排更是坐著一長溜上了年紀的教授和研究員，估摸著也不一定都是他們上京大學的人，大概率還有一些校外其他研究所的人在，比如物理研究所，畢竟物理所和他們上京大學也就隔了一條街而已。
這倒是也正常，像顧為民這種級別的物理泰斗，平時難來學校開一次講座，加上這次展示的模型極有可能代表著國內下一階段重大專項的科研風向，誰都不想錯過這種摸底的機會。
因為是從後門進來的，加上全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席台和前排的大佬身上，倒是沒什麼人注意到林葉。
林葉也樂清靜，目光掃視了一圈，終於在階梯教室倒數第三排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稍微靠後，不算太起眼的空座。
他走過去，將單肩包放下，安安穩穩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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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看上去三十多，將近四十歲的青年學者，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手裡正拿著一個筆記本在翻看。
察覺到旁邊有人坐下，那名學者下意識地瞟了林葉一眼。
這一瞟，他的目光頓時頓住了，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隨後露出了極其明顯的驚訝之色。
「你……你是林葉？」這名青年學者壓低了聲音，有些不敢置信地詢問道。
林葉轉過頭，看著對方。
他這段時間在學校里早就習慣了被人認出來，畢竟自己那張臉在京大也算是個不小的招牌了，於是便很自然地點了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是我，老師您好。」
到林葉的親口確認，那名青年學者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感慨。
「看來那小子跟我說的還沒錯，你這位數學界的大神，現在果然開始對磁流體動力學和等離子體感興趣了。」
聽到這話，林葉不由有些訝然。
自己開始研究MH這事兒，倒是也不至於有這麼多人知道吧？
畢竟他現在還沒有在這上面搞出什麼成果來，其他人應該都還以為他現在是瞄著數學研究呢。
怎麼在這位素昧平生的物理院老師嘴裡，倒好像成了一件人盡皆知的事情？
似乎是看出了林葉眼底的疑惑，這位青年學者忍不住笑了起來，主動伸出了右手。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物理學院的教授，許峰。」
許峰解釋道：「也是楊華那小子的導師。」
聽到這個解釋，林葉頓時就恍然大悟，原來是楊華的老師。
許峰推了推眼鏡，回想起前幾天發生的事情，語氣里滿是哭笑不：「就上個周，差不多也是國慶假期剛結束的第二天，楊華那小子興沖沖地跑回實驗室，把一張寫著公式的草稿紙拍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他跟我說，我節前留給他的那個關於無碰撞等離子體朗道阻尼的難題，他給解開了。」
許峰看著林葉，眼中滿是嘆服：「我當時接過草稿紙一看，那上面用極其霸道的復變分析和解析延拓，不到一頁紙，就把那個複雜的雙流束不穩定極值給剝乾乾淨淨。」
「我當時看完，直接把草稿紙放下，問了那小子一句話——」
許峰學著當時的語氣，幽默地說道：「我說，『楊華，這份力量，顯然不屬於你』。」
林葉聽到這句略帶中二卻極其精準的吐槽，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小子自己的數學底子我還不清楚？那種仿佛能看穿高維空間的推導手法，物理院的學生根本寫不出來。」
許峰感慨地搖了搖頭：「在我的逼問下，他才老實交代了在圖書館遇到你的事情，並且說你最近正在研究MH，好像還遇到了什麼問題。所以我剛才看到你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才會這麼驚訝。」
在流體力學領域通了關的神仙，現在居然真的要向物理學界最難啃的骨頭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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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遇到點瓶頸，所以過來聽聽顧教授的模型，看能不能找點啟發。」林葉也沒有遮掩，坦然地承認了。
「顧教授的模型確實是國內頂尖的，你能來聽聽肯定有好處。」許峰看林葉的眼神已經完全是在看待一個同級別的頂尖學者了，甚至還隱隱透著幾分請教的意味。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的時候，報告廳里的人越來越多了，連後排的過道上都開始有人席地而坐。
林葉看了看周圍這擁擠的陣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今天來的人還挺多的嘛。」
許峰推了推眼鏡，笑著說道：「你以為他們光是來聽學術的？顧教授今天講的這個東西，可是實打實的乾貨，直接關係到咱們國家可控核聚變接下來能邁出多大的一步。」
「你知道西南物理研究院正在建設的華國環流器二號M裝置嗎？」
林葉點點頭，這東西他自然是聽說過。
這個環流器二號M裝置，從2009年就開始立項建設了，其規格可以說是國內乃至世界上最先進的托卡馬克裝置之一，一直以來外界也都以【人造太陽】裝置來直接稱呼。
M裝置的整體參數十分高，比國內另一家研究可控核聚變的等離子體物理研究所搞出來的AT裝置還要高一些，當然後者的主要優點就在於全超導方面。
可以說是兩個技術路線不同的裝置，並沒有誰更先進的區別。
「M裝置馬上就要竣工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就能進行第一次等離子體放電。」
許峰的語氣里透著一絲業內人士的門清：「顧教授他們團隊搞出的這個三維磁重聯模型，如果真能成，不僅能直接指導明年M裝置的放電實驗，讓約束時間再上一個台階，更是為了後續的海量經費做準備。」
說到這，許峰下巴微抬，指了指報告廳最前排幾個穿著深色夾克，氣場明顯和大學教授不太一樣的中年人。
「看到第一排中間坐著的那幾位了嗎？」許峰壓低聲音科普道，「那是科技部高技術研究發展中心的評審專家，還有核工業集團那邊的兩位總師。明年國家要下撥新一輪的『國家磁約束核聚變能發展研究專項』，顧教授今天這場高規格的報告，說白了，也算是一場為了後續經費審批做準備的路演。」
林葉聽有些新，順口問了一句：「核聚變這種國家級專項，後續的經費大概能有多少？」
「少說也是大幾千萬起步，如果加上配套設施，上億都是輕輕鬆鬆的。」許峰咂了咂嘴，眼中閃過一絲對大工程項目的羨慕。
聽到這個數字，林葉也是暗暗咂舌。
他原本覺自己那個定密後直接翻倍到400萬的優青經費已經是一筆巨款了，但現在和核聚變這種吞金獸級別的大工程比起來，簡直就是毛毛雨，完全不夠看。
不過林葉心裡也很清楚，這就是純理論研究和頂級工程項目之間的區別。
他現在只需要買點演算紙和跑跑超算，400萬其實都已經算多的了，而人家造一個核聚變反應堆的磁體，隨便買點什麼材料都是百萬上下。
經費越是恐怖，說明這個項目涉及的物理機制越是複雜。
這也讓林葉對顧為民接下來要展示的那個三維MH模型，越發地期待起來。
……
隨著時間逐漸逼近下午三點，整個報告廳已經徹底被擠爆了。
不僅座位上坐滿了人，連階梯教室最後面的空地和兩側的過道都站密密麻麻，周圍全都是年輕學生們壓抑著興奮的竊竊私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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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有生之年咱們真能用上核聚變的電嗎？」
「誰知道呢，永遠的五十年唄。」
「別瞎說，沒聽官網介紹嗎，顧教授這次的模型要是真能穩住等離子體，這五十年的魔咒說不定就真能被打破了！」
在眾人期待的議論聲中，三點整。
物理學院的一位副院長作為主持人，準時走上了講台。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下午好，請大家保持安靜，講座馬上開始。」
主持人簡短地控了一下場，隨後便隆重地請出了今天的主角：「接下來，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西南物理研究院首席科學家，顧為民教授，為我們帶來今天的專題報告！」
在一陣如雷般的掌聲中，今年已經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顧為民教授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沒有拿任何講稿，只是隨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颱風極其穩健，大屏幕上，也適時地亮起了他的PPT扉頁。
「很高興能回到京大，和各位同仁以及同學們交流。」
顧為民的聲音醇厚而洪亮，開場沒有過多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題：「大家都知道，我們西南物理院在過去的這些年裡，依託上一代的環流器二號A裝置，在等離子體的電子溫度和約束時間上，取了一系列不錯的成績。」
「我們成功將電子溫度推到了5500萬度的級別，並實現了秒級的穩定約束。這證明了我們的磁場設計大方向是沒有問題的。」
隨著顧為民的講述，大屏幕上閃過一張張過去實驗的壯觀數據圖。
「但是！」
顧為民話鋒一轉，語氣變沉重了幾分：「隨著明年全新的HL-2M裝置即將點火，當我們要把等離子體溫度提升到一億度往上，向著更極端的聚變能級衝刺時，一個橫亘在我們磁流體動力學研究面前的噩夢出現了。」
屏幕上的畫面一閃，出現了一段等離子體在環形真空室內部劇烈扭曲、最終撞擊爐壁的模擬動畫。
「這就是三維空間下的磁重聯與拓撲撕裂。」
顧為民指著屏幕上那團混亂的流體，神情嚴肅：「當等離子體處於極高能態時，宏觀的流體運動會瘋狂拉扯磁感線，它們會糾纏、打結，最後在某個微小的臨界點瞬間斷裂並重新連接，釋放出足以摧毀任何第一壁材料的恐怖能量。」
「如果無法在三維空間中精準預測這些拓撲磁結的形成位置，那所謂的可控核聚變，就永遠只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台下的學生和教授們全都屏住了呼吸，整個報告廳安靜落針可聞。
大家都知道，關鍵點來了。
顧為民環視了一圈全場，按下了手裡的翻頁筆，大屏幕上頓時出現了一組組極其龐大的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組和三維網格模型。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團隊耗時整整三年，動用了國家超算中心的龐大算力，將納維-斯托克斯方程與麥克斯韋方程組進行了深度的數值耦合。」
顧為民的眼中透出一股強烈的自信：「最終，我們在無數次的失敗中，成功搭建出了這套——【三維磁場重聯演化預測模型】！」
「通過這套模型，我們可以在等離子體發生災難性破裂的前幾毫秒，精準地捕捉到磁感線打結的趨勢，從而提前介入外加磁場，將其強行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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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顧為民深入淺出的講述和屏幕上詳實的數據展示，台下的學者們紛紛露出了震撼的表情，不少人已經開始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要點。
坐在後排角落裡的林葉，此時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大屏幕上的那些核心方程和流形網格。
「原來是利用有限元差分法，在三維網格里去逼近流體的非線性邊界……」
林葉在心裡暗暗嘀咕著，聽津津有味。
他不不承認，這位顧為民教授確實非常有本事，能在MH那個混沌的泥潭裡，硬生生地趟出一條可以落地的工程數值模型，這絕對需要極深的物理底蘊和驚人的毅力。
報告繼續進行著，顧為民開始一點點拆解他們模型中的核心算法。
這一部分就輪到與數學緊密相連的內容了，而林葉腦子裡面，也跟著他的講述開始了飛速的運轉和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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