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葉毫無波瀾地坐下,整個能容納五百多人的大型報告廳,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對於那些早就認出了林葉身份的人來說,聽到林葉最後那句如同死亡判決般的話語,心臟都忍不住跟著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以林葉的數學能力,既然敢在這麼高規格的場合,用如此篤定的語氣說出「會瞬間撕裂磁約束,燒穿第一壁」這種話,那就說明他在腦子裡跑出的數學模型里,那個被平滑掉的點絕對是一個足以引發災難的致命漏洞!
難道說,顧為民教授團隊耗時三年搞出來的這個核心模型,真的不行嗎?
不少人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台上的顧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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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今天這場報告會的核心重點,甚至可以說是顧為民團隊接下來去科技部申請專項經費的敲門磚,就是這個三維磁場重聯預測模型!
結果林葉剛才那一席話,不僅是當場拆台,更是從最底層的邏輯上,把這三年來的心血給徹底全盤否認了!
這顧教授,哪怕脾氣再好、再喜歡提攜後輩,恐怕也絕對忍不了這種當眾打臉吧?
而在報告廳的前排和過道里,那些不認識林葉,或者是沒有認出是林葉的人,此時臉上的表情就完全是不滿和覺荒謬了。
在他們看來,這完全就是一個不懂裝懂的年輕學生在胡鬧!
顧為民是什麼級別?那可是國家西南物理研究院的首席科學家,是真正在前線搞核聚變大工程的泰斗級人物。
你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學生,連博士學位都還沒有拿到,滿嘴只有純數學理論的毛頭小子,居然敢在提問環節,用這種近乎審判的口吻,去全盤否定一個國家級團隊的三年心血?
真以為物理工程是坐在草稿紙前解算術題呢!
此時,站在主席台上的顧為民,心裡自然也是極為不快的。
他向來很喜歡和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年輕學生交流,但這份包容,絕不代表他能夠接受一個年輕人,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對他們團隊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核心學術成果進行這種近乎詛咒般的否定。
更何況,今天這場報告會的第一排,還坐著科技部和核工業集團的那幾位重量級評審專家!
如果被這些管經費的大佬們看到,自己堂堂一個首席科學家,居然被一個搞數學的年輕學生給問下不來台,甚至被當面斷言「模型一旦上機就會炸爐」,這讓那些專家心裡會怎麼想?
會不會真的對這個模型的可靠性產生懷疑?
想到這裡,顧為民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學術界大拿,還不至於在講台上跟一個學生去紅著臉爭吵辯論,那未免太掉價了。
「罷了,沒必要和一個還沒真正接觸過這種大工程的學生去較真。」
顧為民在心裡搖了搖頭。
他相信,前排那些評審專家也都是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專業人士,應該不至於因為這樣一個滿腦子都是數學的學生的幾句危言聳聽,就輕易去否定他們這套經過超算無數次跑通的成熟模型。
他今天晚上還跟這些評審專家有一個酒局,到時候大家就把這件事當成一個「象牙塔書呆子不懂工程實際」的笑話講一講,笑一笑,這事情估計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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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民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了站在講台邊緣的那位物理學院副院長。
身為主持人的副院長此時也正一腦門子冷汗地看著他,顯然是想尋求一下主講人的意見,看看這尷尬的場面該怎麼收尾。
顧為民沖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可以結束了。
副院長如蒙大赦,趕緊舉起話筒,大聲宣布:「感謝顧教授的耐心解答!也感謝各位同仁的到來!今天的專題報告會,到此圓滿結束!」
話音剛落,掌聲響起,但是相比起剛才顧為民講完時的那種盛況,顯然還帶著幾分尷尬。
而在倒數第三排的角落裡。
聽到宣布結束,林葉連一秒鐘都沒多留,直接將桌上的幾張草稿紙塞進背包,乾脆利落地起身,順著階梯教室的台階往後門走去。
他的心裡也是感到一陣索然無味,甚至有些惋惜。
本以為今天特意跑來聽這場國內最頂尖的MH報告,能夠從這位顧教授的模型里汲取一些處理三維拓撲邊界的靈感。
結果沒想到,人家對付那個世紀死結的辦法,居然是如此簡單粗暴的掩耳盜鈴,直接用工程平滑給糊弄過去了。
但是也沒什麼好說的,就像是剛才顧為民給出的回答一樣,在他們看來,物理上採取那種方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林葉對此也並非不清楚,畢竟他當初也是在工學院院長馮致遠的課題幹過,對於他們面對這類問題所採取的方法也是見識過的。
然而對於普通的工程來說,這一套可能確實沒什麼,但是對於核聚變來說,任何算法上允許的誤差,放大到上億攝氏度的溫度時,那就是一個巨大的漏洞。
或許這也是可控核聚變這類前沿技術發展進度緩慢的原因吧,因為幾乎沒有多少人能夠精通物理工程的同時,還能夠精通數學。
唯一可惜的是,白白浪費了他一個多小時看書的時間。
隨著林葉起身離場,周圍那些知道他身份的物理院師生們,一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出聲阻攔。
甚至在他走向後門的時候,原本幾個擠在過道里準備散場的學生,硬是給他讓出了一條寬敞的過道,能夠讓他正常通過。
見到這種極其詭異的退場待遇,原本還坐在座位上,打算等會兒去前排看看有沒有機會找顧為民套套近乎,交流一下學術的許峰,在片刻的猶豫中,猛地一咬牙。
他連桌上的筆記本都沒來及收,直接全都抓起來,接著就提著包推開前面的人,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林葉!等等!」
林葉剛走出報告廳的大門沒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停下腳步,回頭一看,發現是剛才坐在自己旁邊的那位副教授許峰,正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許老師?有事嗎?」林葉有些疑惑。
許峰跑到林葉面前,喘了兩口氣,然後說道:「方便的話,咱們一起走走?」
「也行。」林葉點點頭,這位許教授三十多歲,還算是年輕,確實能夠說上話。
兩人便一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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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邊走著,許峰一邊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將心裡的那個天大疑問給問了出來。
「林葉,你剛才在裡面……為什麼會那麼篤定顧教授的那一步平滑處理有致命問題?」
許峰作為上京大學物理院的教授,本人也是常年研究等離子體物理的資深學者。
但說實話,在剛才顧為民講解那段核心算法的時候,他除了覺那個處理方式很巧妙、能極大節省超算算力之外,完全沒有看出裡面隱藏著什麼會撕裂磁約束的雷區。
難道純粹的數學直覺,真的能比他們這些搞了一輩子物理的人還要精準?
面對許峰的疑惑,林葉並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解釋。
他隨手拉開雙肩包的拉鏈,將剛才在報告會上,自己一邊聽講一邊隨手演算的那張草稿紙掏了出來,直接遞到了許峰的面前。
「您自己看吧,這是我剛才順手驗算的極值。」
許峰一臉疑惑地接過了那張略顯凌亂的草稿紙。
他的目光剛一落在紙面上,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瞬間意識到,這上面的字跡還很新,顯然就是剛才顧為民講到那個核心平滑算法時,林葉低著頭在紙上快速寫下的東西!
也就是說,顧為民才剛剛把那套引以為傲的算法拋出來,林葉就只用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在沒有任何超算輔助的情況下,直接在大腦和草稿紙上跑通了它的底層邏輯,並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就是當今世界頂級數學家的恐怖實力嗎?!
許峰滿心驚嘆地咽了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開始認真地看起了這張薄薄的草稿紙。
然而,僅僅往下看了三行。
許峰臉上的驚嘆就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和絕望。
紙面上,並沒有他熟悉的那些常規流體力學公式或者電磁學宏觀推導,取而代之的,是極其龐大的辛幾何映射矩陣、高維拓撲不變量,以及如同亂碼般糾纏在一起的非線性代數幾何算子!
許峰死死地盯著那些符號,感覺就像是一個剛學會加減乘除的小學生,突然被扔進了一堆天書里。
眼花繚亂的算子在他的視野裡面跳動,他試圖去理解其中的邏輯閉環,但只堅持了不到三十秒,就感覺自己的腦漿子都快要沸騰了,人都要瘋了!
「這特麼……根本看不懂一點啊!」
這上面寫的東西,跟當初楊華拿給他看的那道等離子體微觀動力學題,完全就不是一個層級的玩意兒!
那道題好歹還在複變函數的範疇內,他多花點時間也能看懂個大概。但眼前這張紙上的高維拓撲流形和辛幾何矩陣,簡直就是外星人寫出來的。
足足看了半分鐘,許峰終於敗下陣來。
他把草稿紙遞了回去,迎著林葉平靜的目光,這位快四十歲的京大副教授老臉一紅,索性硬著頭皮坦白道:「林神……咳,林葉,不瞞你說,這上面的推導過程,我根本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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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葉接過草稿紙,看到許峰那副尷尬的樣子,倒是恍然地拍了拍額頭,隨口說了一句:「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了。」
他這一道歉,反倒讓許峰覺更不好意思了,恨不找個地縫鑽進去。
當然,林葉這話並不是在嘲諷或者看不起許峰。
通過剛才顧為民在講台上關於工程平滑的回答,林葉現在也算是對這些搞物理的學者在數學層面的能力,有了更深一步的認識。
術業有專攻,物理學家的強項在於物理圖像的直覺構建,如果他寫出來的這個三維拓撲死結的數學解釋真的那麼容易就能看懂,那顧為民的團隊裡肯定也不缺擅長計算的人,早該發現這個致命的漏洞了,哪還輪到他今天在台下挑刺。
考慮到許峰的接受能力,林葉稍微把那些極其抽象的辛幾何概念剝離掉,用相對通俗的流體力學和物理空間概念,重新把問題給許峰解釋了一遍。
「簡單來說,在高能態下,磁感線就像是無數根被極度拉扯的橡皮筋,顧教授的模型是假設這些橡皮筋在打結前會被某種力量自動理順,但這在拓撲學上是不可能的,一旦能量超過閾值,死結無法解開,橡皮筋就會瞬間崩斷。」
聽著林葉深入淺出的解釋,許峰雖然對底層的數學邏輯依然聽半懂不懂,但從物理圖像上,他卻聽明白了。
而且,感覺林葉說非常有道理!
一時間,許峰的後背不禁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開始相信林葉對顧為民模型的判斷了。
如果真如林葉所說,那顧為民團隊耗費三年心血搞出來的這套模型,在真正的可控核聚變點火實驗中,極有可能就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想到這裡,許峰忽然回過神來。
他想起了剛才在報告廳里,林葉親口說過他來聽這場報告會的目的。
林葉是自己在MH上遇到了難題,想來開闊一下思維,找找靈感的。
而現在,林葉對顧為民的模型顯然非常失望,那豈不就是說……
「所以,你今天來聽這場報告會,等於是什麼收穫都沒有?」許峰試探著問道。
林葉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確實沒有,我最關注的就是顧教授處理拓撲磁結的方法,結果他採取的居然是強行平滑這種工程妥協的手段。這對我的理論推導來說,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聽到這話,許峰心裡微微一動。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便開口發出了邀請:「林葉,你要是現在沒什麼事的話,要不要去我辦公室坐坐?」
見林葉看過來,許峰連忙解釋道:「我們課題組最近剛好也在做一個跟磁重聯相關的項目,雖然不是核聚變那種大工程,但也算是一線的實際物理問題,你要是願意去了解一下,說不定也能從這種具體的問題里找到點啟發。」
林葉低頭想了想。
反正現在回圖書館,無非也就是繼續啃那些大部頭的專著書籍,他並不指望多看一個下午的書自己就能夠推導出什麼結果出來。
去這種一線的物理實驗室看看實際問題,說不定確實能碰撞出點不一樣的火花。
「行啊。」林葉點頭答應下來,笑了笑,「剛好也順便去看看楊華那小子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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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林葉同意,許峰的眼睛頓時一亮,心裡簡直高興壞了。
他之所以主動邀請林葉,除了真的想提供點幫助外,更重要的一點是想藉機和這位頂尖天才拉近一下關係。
開玩笑,這可是林葉!
考慮到這位大牛現在似乎真的有進軍物理界的打算,還有他那能夠輕易看出顧為民教授模型中問題的能力,未來說不定又能夠成為他們物理學界的一尊大神。
現在只要能把關係打好,以後要是隨便在他或者他學生的課題上指點兩句,那絕對是受益無窮的事情。
「太好了!楊華今天剛好就在辦公室里整理數據。」
許峰連忙在前面引路,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他要是知道你來了,肯定驚掉下巴。正好,我也順便讓我手底下的其他幾個學生,都認識認識你這位傳說中的林神。」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朝著許峰的辦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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