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四院中,朱雀院尚紅,白虎院尚金。
陳雨珊一身淡金色馬面裙,轉身時裙擺盪起,上面的金色刺繡在朝陽下閃閃發光。
清晨的飛虹台本滿是步履匆匆的牛馬,怨氣衝天的都能養魔頭了。
但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慢下了腳步。
「雨珊。」李代和程輝四人迎了上去,問道,「等我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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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
李代又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沒來?要是等不到我呢?」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聯繫手段,因此陳雨珊根本就不知道李代是已經去了學舍,還是晚到了。
「那我就繼續等呀。」陳雨珊語氣中滿是篤定,「你要是早來了,也會等我。」
語氣中沒有一絲懷疑。
程輝和金竹三人站在一旁,一時竟有些插不上話,明明他們人多,卻莫名有種被兩人孤立了的感覺。
「快走吧!」程輝喊道,「咱們最多還有半炷香。」
陳雨珊一聽這話,轉過身子,拉著李代,拔腿就跑。
程輝三人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只覺一陣狂風颳過耳邊,幾個呼吸間,兩人的身影都快跑到飛虹台盡頭了。
白凡撓了撓腦袋:「那陳師妹明明那麼怕遲到,怎麼還等這麼久?怎麼一會膽大,一會膽小的。」
程輝捂著心口:「白兄你沒有心儀的女子吧?」
「女子?我一心修煉……」
程輝嘆道:「不明白也是好事。」
金竹在一旁跟著點了點頭,表情如喝了苦酒似的。
……
太上城的學舍離飛虹台不算遠,五人下了飛虹台往東,跑過三條街道,便看到了一個城門。
「太上城分為東西南北中五城,整個東城都是咱們太學的學舍。」程輝介紹道,「或者說,是先有的太學學舍,然後才有的太上城。」
「學舍又分東南西北四廂,加起來宮殿樓宇數千。」
「跟著我走!」
程輝畢竟是老馬識途,一點沒有猶豫,帶著四人左拐右繞,匆匆跑進一個院子。
這院子的天井極大,正北方有個木質高台,下方擺著五百多個蒲團,已經差不多坐滿了人。
幾人選了五張靠角落的蒲團,屁股剛剛坐下,就聽到了上課的敲鐘聲。
程輝捏著拳頭,在眾人身前一晃,表情極為得意,宛如打了個大勝仗。
四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代都不得不承認,這種踩點的感覺……有癮。
院門轟地關上,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高台上。
此人是個中年男子,面色偏黑,比起修士,更像個武夫。
「我姓魏,你們叫我魏講師便好,諸位,這是你們在太學的第一堂課,也是一堂四大道院一起上的課。」這男子說道,「在開始講《神通初解》之前,每一次上這個課,我都要先講太學的規矩。」
「學了規矩,才好學修行。」
「其一,不能遲到,不能早退,來晚了,你們就沒有聽課的資格,情節嚴重者將被退學處理,太學的每一個講師,最起碼都是神通境的,你們知道請一個神通境的講師要多少符錢麼?爾等若是不珍惜,我太學也容不得你。」
台下眾人紛紛坐直了身子,表情嚴肅。
院子裡安靜極了。
李代甚至覺得這說法挺寬容的。
他們進入太學,可是沒有花過一分錢的。
但就像這位魏講師所言,太學養了成百上千個神通境修士來教他們,還有免費的飯食,房屋甚至法器。
這投資大得讓人咋舌。
「其二,無論你們是誰,家中長輩是誰,你原來怎麼作威作福,既入了太學就沒有高低貴賤,都給我夾著尾巴做人,相互之間可以競爭,但若有人違反律令,做什麼殘害同門之事,三法殿不會輕饒!到時候,無論你長輩修為有多高,大可以讓他來太學試試手段。」
他語氣雖然嚴厲,但李代聽著反而安心了下來。
說實話,李代已經不大信有百分之百的公平公正。
雖然許多東西只是口號,但願意喊點口號,總是好的。
「其三,若是去了外面,誰要是折了我太學的面子,辱了我太學的門人,爾等若是坐視不理,日後也算不得我太學之人!」
還挺護短。
李代想起之前天算上人去陳郡的時候,孫有德的表現——
這人顯然很信任天算上人。
以孫有德的心機,能讓他這般處事,太學在外的行事,應該尚算團結。
李代總結了一下這魏講師的話:
努力學習,不得殘殺同門,在外不能掉鏈子。
「聽明白了麼?」
「是!」
魏講師在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了一圈,似乎在確認這些學子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
連李代都感受到了一股無言的壓力。
良久之後,他才點點頭道:
「很好,多的我也不說了,正式開始上課。」
他一揮手,眾人的頭頂便出現了一道金色的光幕。
「在我天宮修士體系中,神通,是承上啟下的存在,授籙之後,所有的修士,都在修神通。」
「比如我,修行的便是大小如意神通。」
說罷,他朝前走了一步,虛立在眾人頭頂,化作一位十來丈的巨人,那雄壯的背影幾乎遮住了整個天井。
身上的氣勢,壓得李代眾人紛紛低下了頭。
「原來講師是罡煞道修士,李代,他身上的煞氣好強。」
陳雨珊小聲說道,眼神明亮,顯然頗為羨慕。
「誰能說說,神通具體是什麼?」
有個男子站了起來,拱手道:「神通是法術的組合。」
「很對。」魏講師微微頷首,開口道,「那誰來講講,為何法術組合起來,會威力更強呢?」
眾人都是新入門的弟子,課都只上了半節,哪能回答這個問題,都很懵。
魏講師有意挑人回答,目光在學生臉上掃來掃去。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蒲團頂在腦袋上,自己鑽進土裡去。
李代垂頭看著自己的褲腳,根本不敢和魏講師對視。
魏講師摸著下巴上的胡茬,似乎想到了什麼。
李代心中忽生不好的預感。
「我聽說……今年朱雀院來了個三帝共輝的學生?」
……又來?
旁人不認識李代,但朱雀院的一百八十多人可認識,一時間,半個院子的人都看向了縮在角落裡的李代。
連一旁的陳雨珊都猛地抬頭,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李代。
李代默默起身,朝天空拱手道:「學生李代,拜見魏講師。」
「你說說看。」
「稟教習,學生不知。」李代垂目說道,「不敢妄言。」
「但說無妨。」魏講師擺擺手道,「你既然能被三位帝君都看重,必有緣故。」
李代心中不由思索了起來。
他之前確實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在他看來,複合法術比單個法術強那是理所當然的。
但看魏講師的樣子,答案不會這麼簡單。
他心中一動,運起鑒法瞳,看向魏講師。
對方身上圍繞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大多是實線,也有少部分是虛線。
他用鑒法瞳看過不少人施法。
印象最深刻的是扶搖大聖,什麼都看不到。
現在他明白了,那是扶搖大聖的金丹道域。
然後是白惜玉,有些虛線,但是極少。
孫有德施法時的虛線就很多,那陵魚也是如此。
而現在魏講師施法時的虛線數量,就在白惜玉和孫有德之間。
見他不說話,魏講師以為他確實沒什麼想法,他也無心為難,只是伸出手,想讓李代坐下。
「學生以為,是法有破綻。」
魏講師的手一僵,目光看向李代。
「你說說?」
「學生猜想,一門道法,無論練得多精深,都有法可破。」李代想著孫有德所言的神通壓萬法,說著自己的猜想,「但將不同的法術組合起來,便能彌補法術的弱點,形成的神通渾然一體,極難破解。」
魏講師看著李代:「你家裡可有神通境長輩?」
「學生家中皆是凡俗。」
「所以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只是胡亂猜測。」
魏講師盯著李代的臉,沉默半晌,臉色居然越來越鬱悶。
他大聲道:「李代!」
李代有點摸不著頭腦,這教習生什麼氣?
莫名其妙。
他低頭道:「學生在。」
「我問你,當日為何不選擇勾陳帝君?」
李代:「……」
魏講師搖搖頭,似也覺得有些無理取鬧了,擺擺手讓李代坐下,這才說道:
「李代說的沒錯,神通並不是簡單的法術組合,更不是一個法術和兩個法術的區別,而是法術的相互組合,比如我的大小如意,就已經到了毫無破綻的地步。」
李代看著他身上的那些虛線,心中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
你這不渾身都是破綻麼?
可仔細看了看魏講師的臉,他又好像不是在吹牛。
難道在魏講師眼中,他的大小如意是修到了完美無缺的境地?
可在鑒法瞳視角下,遠遠沒有!
這麼說來……自己是不是可以藉助鑒法瞳,修行真正的完美神通?
「至於如何選擇神通,我給你們的建議是,選擇神主權柄對應的神通,越是對應,修行起來越順利。」
「若是選擇眾多,比如上品築基。」他又看了眼李代,似乎是有意專門點撥,「你們可以去看看關於各個帝君的記載,找到帝君成道時擅長的神通。」
「這些神通……往往極強。」
李代恨不得拍自己的腦門。
他確實忽視了這點。
帝君想要成道,不知要經歷多少劫數,對方賴以成道的神通,威能可想而知。
甚至在李代看來,扶搖大聖比白惜玉強,一來是因為他修為高,二來是因為他在南華帝君座下聽過道,所修道法遠遠超過常人。
甚至能在那位仙神位階的太昊族人手中逃生。
魏講師又講了些神通的分類和作用,雖只是一個大概,但眾人也聽得津津有味。
很快,一節早課就上完了。
下一堂課在下午,眾人想去試上的課也五花八門,因此並不在一起上。
李代和程輝等人告別,這才轉頭看向身邊的陳雨珊,問道:「餓不餓?」
陳雨珊摸了摸肚子,搖了搖頭,腦袋上兩束髮髻左右搖晃,看著十分活潑。
「那陪我去一趟丹盟?」
「丹盟?」陳雨珊茫然問道,「去丹盟做什麼?」
「有點事。」
李代是想去把惜玉丹認證了。
昨日聽金竹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就在思考這個。
按照金竹的說法,他姐姐金妙嫣研發了一枚什麼清靈丹,然後評上了玄品丹師,還有不少福利。
李代對玄品丹師其實也不太動心。
但金竹還說了件事——認證過後,太學每生產一枚清靈丹,就要給他姐姐一筆分紅。
這才是李代看重的。
他初入門,又沒有家族幫襯,太學雖然挺大方,但每個學生能得到的資源有限。
平日也不發什麼符錢。
惜玉丹出自培元丹。
培元丹雖只是入門丹藥,但在下三品修士中頗為暢銷。
而惜玉丹更是改進版本,想來銷量不會太差。
能給李代帶來頗為可觀的收益。
而且這事不能拖。
按照金竹所言,丹盟只認證獎勵新的丹方。
知道惜玉丹丹方的除了自己,還有白惜玉。
若是白惜玉開始大量煉製惜玉丹,那李代這丹方說不定就沒價值了。
……
太上城極大,李代和陳雨珊足足找了半個時辰,才找到丹盟所在。
這是一座五層木質小樓,在太上城也算得上宏偉。
只是裡面卻沒什麼人。
甚至看著有點冷清。
李代走進小樓,就見一樓擺著個半人多高的櫃檯,一位女修坐在櫃檯後面,無所事事地翻著一本窄窄的手冊,正津津有味地看著,根本沒注意到李代前來。
就李代一路看來,太學修士大多防備心不強。
由此可見太學確實還算祥和。
「師姐?」
那女修慌亂地把手中小冊子往櫃檯下一藏,抬頭看向李代兩人。
她肌膚白淨,還帶點嬰兒肥,看著眉目可親。
別說,看到她這個反應,李代都覺得這崗位不錯。
「師弟來丹盟有事?」這女修坐直了身體。
「師弟想問問,若有新的丹方,該如何提交丹盟認證?」
那女修直接從櫃檯後拿出一張紙,頗為幹練:
「師弟須在這張表上寫下完整的丹方和煉製手法,放心,我會給師弟存檔憑證,丹盟不會侵占師弟的丹方。」
李代追問道:「這樣就可以了麼?」
「當然不是,想要獲得認證,要經歷四次審核。」
「第一輪盟中丹師會查詢典籍,看看師弟的丹方是否早有記載。」
「第二輪,我們將請丹師推演丹方,並且按照丹方煉製靈丹,以驗證丹方是否正確。」
「第三輪是要用靈獸或者修士,來實驗靈丹效果。」
「第四輪是請盟中地品以上的丹師,綜合考量靈丹的成本,效果,競品,然後才給師弟認證結果。」
果然,丹盟也不是什麼垃圾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