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沒有多聽,而是拿起腰間所掛玉佩,對著院門一晃。
院門上的獸首門環閃過一道金光,朝兩側打開,裡面說話的兩個男子看了過來。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表情隱隱帶著傲氣,另一個稍矮些,滿臉猶豫又不甘。
都是方才一同乘坐虹橋來的新生,兩人都認識李代。
那瘦高男子拱手道:「在下金竹,見過李兄。」
另一人也隨之道:「在下白凡。」
李代拱手回禮:「李代見過兩位道友。」
金竹滿臉堆笑:「正好,我們在商議怎麼分配屋子,李兄你既然來了,那還請你先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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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看了一眼院子。
不大,只有一進,正堂是個客廳,裡面擺著四張太師椅和一個方桌,似乎是給李代他們平日休閒聊天所用。
院子兩側各有兩間廂房。
廂房裡面的布置也很簡單,一張床,一方書桌,一個衣櫃而已。
他看了金竹一眼。
此人不知是想討好自己,還是想算計自己。
在李代看來,敵意居多。
讓自己先選屋子什麼的,看似尊敬,實際更像捧殺,不小心就會得罪人,讓自己直接脫離人民群眾。
雖然不是什麼大事,要是不換院子,他在這裡要住上幾十甚至上百年。
舒心一點自然更好。
這做法儘管淺陋,但此人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本就很難老謀深算。
更何況自己若是真是個眼高於頂的少年天才,恐怕還真就難逃這點子算計。
白凡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金竹接著說道:「我和白兄都是中品築基,論資質遠遠不如你,理應李兄先選。」
白凡聞言,閉上了嘴巴,垂眸不看李代,表情卻難看了不少。
李代幽幽道:「金兄是看不起我麼?」
金竹臉上笑容微微一僵:「李兄這話從何說起。」
「一間房子而已,誰沒住過似的,還配談什麼上品築基中品築基?」
李代是真的有點煩。
本座之前玩宮心計,對手都是青丘國主,扶搖大聖,黃天道反賊。
你什麼段位?
金竹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白凡偷偷看了眼李代,又看了眼金竹,眼神若有所思,開智了似的。
李代開口道:「我看不如等程輝道友來了,抓鬮決定便好。」
門外傳來一聲朗笑:「誰在叫我?」
這聲音聽來頗為豪爽,果然,院門打開,門外是個身形粗壯的少年,此人比李代高一個頭,肩膀寬闊,看著更像是罡煞道修士。
「程輝見過三位道友!」那程輝看了眼面色不大好看的金竹,「諸位在說什麼?」
李代和金竹都沒開口,白凡遲疑半晌,說出了方才的事情。
「金兄也是一片美意,但李兄說得對,一間屋子而已,不值當什麼。」程輝哈哈笑了起來,「我從家裡帶了些吃食酒水過來,咱們四人初次見面,正好整一桌。」
金竹猶豫片刻,緩緩點頭。
自己這三個鄰居中,金竹有些小心思,但還算稚嫩。白凡似乎耳根子軟,想的不多,這個程輝倒是外向大方,喜歡打圓場。
見金竹似乎偃旗息鼓,李代也笑了起來:「讓程兄破費了。」
四人走進正堂,就見程輝從腰間拿出一個儲物袋,從裡面取出一個食盒、一盞玉壺。
他打開食盒,端出兩葷兩素四盤菜,擺在方桌上。
李代瞟了一眼,驚訝道:「程兄難不成是太上城之人?」
程輝手一僵,虎目圓睜看著李代,笑了起來:「李兄看出來了?我確實是太上城出生的,其實金兄也是。」
李代和白凡詫異地看向金竹,就見他點了點頭。
程輝解釋道:「今年新入學的弟子中,大概有三十人都出自太上城。」
李代恍然大悟。
是自己疏忽了。
太上城可是有六十萬修士,儘管修士,特別是太上城修士的生育率並不高,六十萬對比大虞億萬凡俗,人數也遠遠不夠看。
問題在於學生質量。
能在太上城立足的修士,多的是神通境甚至金丹境界的。
他們的後代,資質好,資源豐富,甚至從小見識就比旁人高些。
別的不說,五百個新弟子中,有三十人出自太上城,這比例已經算是驚人的了。
「金兄的長姐金妙嫣,也是咱們朱雀院的修士。不僅也是上品築基,更是太上城最新一代的丹道天才,不過三十歲,已經是玄品丹師了。」程輝笑道,「聲名赫赫。」
李代看了眼金竹,就見這人嘴角翹起,臉上滿是驕傲。
他明白那份莫名其妙的敵意從何而來了——碰到姐控了。
白凡好奇問道:「什麼是玄品丹師?」
「這是咱們太上城對丹師的評級。咱們太上城,光是丹道工坊就有一百來座,丹師更是數不勝數。」程輝解釋道,「其中咱們朱雀院修士的丹師最多。」
這點李代之前也知道了。
雖然說煉丹不需要特定的法術,但朱雀院修士擅長火法和風法,在丹道上還是占些便宜。
「怎麼評級?」白凡接著問道,「靠煉丹麼?」
程輝搖頭道:「煉丹當然重要,但是只靠煉丹,評不上玄品丹師。」
「那靠什麼?」
李代心中也有些好奇。
金竹插嘴了:「要靠研發新丹方,甚至是提出新的,經得起驗證的丹道理論。」
李代心中一震,失聲道:「什麼?」
金竹語氣滿是驕傲:「我姐就是耗費數年時間,研發出了一種叫清靈丹的新型靈丹,因而被評上了玄品丹師,她不僅享有玄品丹師的各種福利,最重要的是,太上城每生產一枚清靈丹,我姐都能分紅。」
李代垂下眼眸,深思了起來。
金竹見他如此,以為是李代被震到了,滔滔不絕地說道:
「能夠在三十歲之前評上玄品丹師之人,太上城百年難出一個。」
「我姐說了,她如今正在以清靈丹為本,修改丹道中的錯漏,以求正本清源,如能成功,便是天品丹師,也並非遙不可及。」
「在我太上城,能煉丹固然能賺取符錢,可開宗立派,推陳出新,完善丹道理論,才稱得上一派宗師。」
他越說,李代的表情越是驚訝。
金竹心中暗笑——李代縱然天資不凡,但終究不是太上城之人,見識淺薄了些。
李代確實很是驚訝。
自己小看了此界修士。
起碼太上城丹道修士,已經意識到了以往丹道的短處。
白凡聽得一愣一愣的,顯然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理念,滿是不解:「為何太學如此看重新丹方甚至丹道理論?」
金竹自覺壓過了李代一頭,解答得很是熱心:
「主要還是因為世外天。」
「什麼?」
「先輩們開拓世外天,獲取了許多失傳了的丹道傳承和丹方。」金竹解釋道,「這些理論固然提升了我太上城的丹道水平,但又魚龍混雜,相互衝突。」
「如今太上城盛行的主流丹道理論就不下十種,相互之間爭端不斷,以前只是理論之爭,如今卻到了爭靈藥,爭地盤的地步,天品丹師之間更是勢同水火,他們重視丹道理論,便是想壓服其他學派。」
「而祭酒他們重視理論,也是想減少內耗,節約資源。」
李代聽了倒是忽然想起來扶搖大聖說的話——百家爭鳴。
倒也有些這意思了。
金竹繼續說道:「至於開發新丹方,一方面是可以驗證各種丹道理論的正確與否,但最重要的是——世外天規則與大虞不同,修士歷練往往需要新的,更有針對性的丹藥。」
李代朝金竹問道:「那各種級別的丹師,有什麼好處?」
「好處太多了。」金竹見李代終於開口,越發興致勃勃,「比如我姐的清靈丹,她就能分紅。」
「各種級別的丹師,還能申請不同的資源扶持,讓太上城提供靈藥,或者專門研發新的丹爐。」
「甚至天品丹師,甚至能制定關于丹道的律令,權力極大——比起各大金丹的地位都不差。」
白凡聽得心馳神往,口中喃喃道:「只是靠丹道造詣,便能比肩各大金丹?」
「這兩者並不衝突,天品丹師的修為,往往也不低。比如我朱雀院院長天水上人,便是一位天品丹師。」金竹搖頭道,「他一手創立了水法煉丹之道,如今在我太上城已是顯學。」
這點倒是容易理解。
修為高,活得長,還能接觸到各種資源,在丹道上的研究自然也深厚。
李代思索了一會,開口問道:「若是有了新的丹方,甚至有了新的理論,誰來驗證呢?」
金竹聞言看著李代,眼神似笑非笑:「李兄看來也對丹師之道有興趣?」
李代也沒有迴避,點了點頭。
「這點簡單,你只需去太上城北城,找丹盟提交你自己的丹方或者丹道理論就可以,自有太上城的丹師來驗證。」金竹頓了下,開口道,「只是李兄剛入太學,想這些還是太早了些。難免有好高騖遠之嫌。」
李代聞言沒有反駁,還點了點頭,似是受教。
倒是程輝輕咳了一聲,舉起酒杯道:
「什麼叫好高騖遠,不說李兄,便是我,進入太學,自然也想有一番作為!來,我敬各位!」
四人推杯換盞,倒也沒起什麼衝突,吃飽喝足又抓鬮選了自己的房間,天色便已經很晚了。
李代的房間在右側靠外一間。
他走入屋子,稍稍整理了一下不多的行李,就打開了莊先生所發的課歷看了起來。
太學的科目,也分必修科目和選修科目。
必修科目很簡單——功法。
太學開設的功法課足足有三十多門,大多和五行風雷有關。
比如《太白庚金劍訣》,《鏡花水月》,《三昧真火》和《風輕雲體術》等等。
這當然不是每一門都要選,但必須選一門。
李代研究了一下,發現這些功課與其說是功法,不如說是神通名。
就如孫有德之前所言,所有的法術,都是神通的一部分,神通又是神靈權柄的一部分。
對下三品修士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選擇合適的法術,來組合成適合自己的神通。
這麼說來,下品築基確實沒必要來太學學習——他們入不得神通境,學了也沒意義。
對中品修士來說,選擇也很簡單,因為他們可選擇的法術相對較少,反而不需要考慮那麼多。
但……
對李代這種上品築基來說,這三十多門神通,每一個他都能修行,但他明顯沒這個精力,倒不知道怎麼選擇是好。
李代又往下看去,這才在必修課中看到了一門名為《神通初解》的課程,這課程就在明日一早,說是只有一堂課,每個修士都必須要上,想來就是為了讓新入門的學生明白如何選擇適合自身的神通的。
至於選修課的科目就更多了。
有和修仙百藝相關的,如煉丹,煉器,制符。
還有通識類別的,比如《初識世外天》,《萬妖詳解》,《上古溯源》等等。
李代心中暗暗琢磨。
他之前還是想岔了。
太學開設的功法課,恐怕不止三十多種,反而可能是四大院都不一樣。
這麼說來,功法課或許有一百種……
這些課程的講師,起碼都應該是神通境的修士,光是發工資都得花費不少。
這世間恐怕也只有靠著世外天的太學,才能維持這麼龐大的師資。
他放下課歷,躺在床上,不久便睡了過去。
或許是脫離了白惜玉和扶搖大聖的視線,他比在陳郡睡得都香,直到程輝在外面拍門:
「李兄還未起身麼?晚了咱們趕不上虹橋了。」
李代一躍而起,匆忙洗漱,換上了朱雀院的法衣,和程輝三人匆匆往朱雀院飛虹台跑去。
路上的人已經很少了。
四人緊趕慢趕,終究沒有趕上上一班去太上城的虹橋。
程輝臉色沮喪,朝三人道歉:「是我的錯,昨日就不該拉著你們喝酒,若是晚到,說不得要給講師留下壞印象了。」
李代拍了拍他的肩膀:「誰逼我們喝了?更何況,你們不是太上城之人麼?等會帶路便好,來得及。」
程輝狠狠點了下頭。
一行人焦急地又等了半刻鐘,這才等到了下一班去太上城的虹橋。
到達太上城的時候,距離第一堂課《神通初解》也就半盞茶時間了。
飛虹台上,所有人都在玩命地狂奔,生怕遲到。
只有一個身影,立在原地動也不動,在狂奔的人流之中,極為顯眼。
「那人是誰?膽子這般大?」程輝詫異道,「看法衣也是白虎院的,不怕講師責罰麼?」
像是感應到了四人的目光,那人轉過身來,揮手喊道:
「李代!」
正是陳雨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