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正瞧著那「醉花天子「的熱鬧,忽聽宮裡奏起樂來,趕緊一個筋斗飛進虎門,穿廊過院,鑽進一間叫「雕青軒「的偏殿—只見公卿簇擁,當中坐著那位新天子。
沒坐多久,新天子忽然臉色大變,衝著滿朝文武說道:「朕昨兒翻《皇唐寶訓》,看到裡頭寫著—那唐三藏陳玄奘,當年滿口經文,生生把先皇給矇騙迷惑住了;再看他收的那幫徒弟,一個賽一個的來路不堪——不是水簾洞裡躥出來的猴精,就是深山石澗里鑽出來的野物,壓根不是正經出身。可怕的是,書里還有一句讖語:他們手裡那禪杖、那缽盂,看著是修行人的家什,說不定哪天搖身一變,就成了帶木柄、箍金圈的兇器!等上四十年,說不定就要帶著這幫烏合之眾,打著取經的幌子打回咱們疆土來!這才是心腹大患!」他頓了頓,又說:「書里還提了一句更嚇人的——五百年前有個孫悟空,反出天宮,差點沒把玉帝從寶座上掀下來,天命未絕,才被佛祖壓住。天都鎮不住這種角色,何況是人?可唐僧偏偏收他做了大徒弟,圖的是什麼?分明是想借著西行取經的名頭,在東南另立山頭;仗著這猴精馬精的威風,撐起自己稱王稱霸的勢力!朕越想越怕!這就派總戎大將趙成,直奔西方,把唐僧的腦袋砍了帶回來;到時候再把他那幫徒弟赦了,讓他們各自散去,天下自然太平!」
話音未落,尚書僕射李曠出班奏道:「這禿頭和尚陳玄奘殺不得,倒是該留著好好用一用——可以借他的手去殺該殺的人,不能派別人去殺他。」
新天子一聽有理,當即命人從帥庫里搬出一整櫃的傢伙什——飛蛟劍、吳王刀、碣石鉤、雷花戟、五雲寶雕戈、烏馬胄、銀魚甲、飛虎玉帳幡、堯舜大旗、桃花鉞、九月斧、玻璃月鏡盔、飛魚紅金袍、斬魔晶線履、七星扇……凡是聽著唬人的兵器行頭,一樣不落地全給唐僧配齊了,又寫了一道用黃絹裱好的聖旨,封唐僧做「殺青掛印大將軍「,星夜送往西天。
那道聖旨寫得極盡花團錦簇之能事,通篇都是恭維加威逼的調調——先是把唐僧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說滿朝文武人人都在傳頌他的英武,連西方的魚鱉海怪聽了都嚇得說不出話;又說這樣的人物,古往今來也難得一見,皇帝自己一向傾慕,如今聽聞他的美名,更是心生感佩。接著話鋒一轉,說朝廷正被「西賊「侵擾、軍情告急,眼看著天意也不願這場離別再拖下去,正是唐僧交還錫杖、束裝出征的時候了——不如就此脫下這身緇衣,換上戎裝,為國分憂,屆時天下太平,皇帝必定親自相迎、以禮相待。末了又暗中敲打了一句:這份殊榮今日擺在眼前,將來是青史留名還是屍骨無存,全看唐僧自己怎麼選。寫完,皇帝還特意添了一句:他自己老早就厭倦了那些珊瑚寶弓、碧玉箭矢的富貴排場了。
寫罷,又命人取出瓏琥節,一併交給使者。使者領了聖旨,捧著這御賜的印信詔書,翻身上馬,飛奔出城。
悟空在暗處看得心驚肉跳,生怕這事牽連了師父,不敢聲張,趕緊施展「梅花落「的輕功追了出去。可等他追出城門、現出原身四處張望時,那使者早已沒了蹤影。悟空又急又氣,站在原地悶了半晌,險些一口氣沒順過來,當場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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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這時候還沒弄清楚這「新唐國「到底是真是假,猛不丁又見著師父要被封做大將軍,又驚又怕、又愁又悶,一骨碌爬起來,想去探探師父的下落。忽然聽見半空中有人說話,抬頭一看,好傢夥——四五百號人扛著斧子掄著刀,一個個膀子抖得虎虎生風,全在那兒鑿天呢!
悟空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幫人瞧著不像天上派下來當差的功曹,臉上也沒什麼凶神惡煞的氣色,明擺著是下界的普通人,怎麼會跑到天上來幹這營生?要說是妖精變化出來迷惑人吧,可他們身上也沒什麼邪氣……悟空越想越納悶,一連串的疑問在腦子裡打轉:不知道是天生了疥瘡,要人撓痒痒?還是天生了多餘的骨頭,請了外科大夫來這兒刮骨療傷?是不是嫌這片天太舊了,鑿掉舊天換新天?還是天上原本掛著層帷幕,鑿開假天好見真天?是不是天河水漲得太滿,在這兒開個口子往下泄?還是今天是黃道吉日,趁著好日子重修靈霄殿?莫非是老天爺技癢,找人來千雕萬刻,鑿出一幅錦繡畫圖取樂?又或者是玉帝厭倦了高高在上,鑿一條御道方便自己常往人間跑跑?天上流的血,是紅的還是白的?天的皮,是一層還是兩層?要是鑿開天的胸膛,裡頭到底是有心還是沒心?就算有心,這心又是偏還是正?這天算是年輕還是蒼老,是公是母?莫非是想鑿出一座倒掛的天山,壓過地上的山頭去?還是想鑿開天的嘴巴,把整個人間世界都吞下去?——悟空一個人在那兒把能想到的稀奇古怪理由全想了一遍,越想越糊塗,索性揚聲喊道:「鑿天的諸位長官,你們是哪一國王爺手下的人?為什麼在這兒幹這等奇事?」
那些人聞聲都停了斧頭,在半空中拱手行禮道:「東南來的長老在上!我們這幫人叫'踏空兒',住在金鯉村。二十年前,村里來了個雲遊道士,傳下一門'踏空'的法術,村里男女老少都學會了畫符念咒、腳踏斗柄騰雲駕霧,村子索性就改名叫'踏空村',生的孩子也都喚作'踏空兒'——弄到後來,我們是走到哪兒都'踏空',一處正經營生也沒落著。
「誰承想這地界上有位青青世界的天王,外號叫'小月王'。前些日子他接來了一個和尚——正是那位地府里的貴客、天宮裡的反賊、齊天大聖、水簾洞主孫悟空的第二個師父,大唐皇帝親賜百寶袈裟、五花錫杖、封號御弟的唐僧玄奘大法師。這位法師俗家姓陳,為人清清白白,不吃葷不喝酒,也不拈花惹草,照理說西天是去得成的。偏偏他那個大徒弟孫行者,一路上殺人如同割草,把西方一帶殺得血流成河,老百姓提起他,沒有不咬牙切齒的。如今有位大慈國王體恤百姓,乾脆把通往西天的大路鑄成一堵望不到頭的青銅牆,硬生生截斷了;又怕孫行者會變長變短翻牆而過,索性又在銅牆邊上張了一張六萬里長的'相思網'。這下好了,東天西天徹底斷絕往來,水路陸路,一概不通。唐僧當場哭得死去活來,行者急得直跺腳,轉身就跑了。八戒是二徒弟,沙僧是三徒弟,兩個也只會跟著抹眼淚,連唐僧胯下那匹白馬都愁得連草都不吃了。正亂作一團的當口,唐僧倒是拿定了主意,安撫住二徒弟三徒弟,自己一抖韁繩,徑直騎著白馬闖進了青青世界。
「小月王一見這唐僧,只當是幾世修來的姻緣,一顆心當場就黏了上去,非要把整個青青世界都送給他不可。唐僧執意不肯收,一心只想趕路西天。小月王一步步貼上來討好,唐僧一步步往外推。就這樣貼來推去,僵持了好些日子,小月王實在沒了辦法,只得召集國中幾位賢士來商議對策。有位賢士出了個主意:不如四處尋訪能鑿開天的能人,把天鑿穿一個洞,請這位陳先生從洞裡一躍而上,徑直去玉皇殿討一張通關文書,再直奔西天——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妙計!
「小月王又愁又喜,當即點起人馬,四處搜尋會鑿天的人,正巧撞見我們這幫人在空中捕大雁玩。人馬一擁而上,為首一個金甲將軍指著我們大喊:'就是這幫人鑿天的!就是這幫人!'底下士卒一擁而上,把我們團團圍住,戴上枷鎖,押送到小月王跟前。小月王一見大喜,當場叫人卸了枷鎖,擺出好酒好肉款待我們,硬逼著我們鑿天。俗話說'會家不忙,忙家不會'——我們別的營生做過不少,唯獨鑿天這活計,從沒練過手。可人家小月王這麼好吃好喝地招待著,我們也不好推辭,只得連夜磨快刀斧,硬著頭皮現學現鑿。抬頭鑿了老半天,脖子都仰酸了;踩著雲頭鑿了老半天,腳也踏軟了。到晌午光景,大伙兒一齊較勁猛鑿一下,好不容易鑿開一道縫——誰知道鑿岔了地方!一斧子正鑿在靈霄殿底下,好端端一座靈霄殿,光溜溜地就從天上滾了下來!天上頓時炸開了鍋,到處捉拿'偷天賊',鬧哄哄折騰了大半天才平息。也算我們命里走運,自己惹出來的禍事,倒有別人替我們扛了罪名——當時天上鬧得凶,我們心裡也直打鼓,豎起耳朵一聽,只聽得一個喚作太上老君的對玉帝說:'陛下息怒,不必著急。這事兒斷然不是旁人幹的,一準是那孫悟空、弼馬溫、那個狗奴才小子幹的好事!如今要是調動天兵天將去拿他,只怕又要鬧出更大的亂子,不如求佛祖再把他壓回五行山底下,往後再也不許放他出來,這事也就了了。'
「我們一聽,才知道自己脫了罪名。想來想去,反正有人替我們擔著,索性放開膽子接著鑿,料想天上也未必還有第二座靈霄殿掉下來了。只是這孫悟空也怪可憐的——下界西方路上的人恨他,上界天宮裡的神仙怨他,連佛祖那兒都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觀音菩薩見佛祖惱他,想必也不敢替他說好話。也不知道這猴子往後還能去哪兒安身!」
旁邊一人啐了一口道:「呸!那猢猻有什麼可憐的!要不是那狗奴才,我們何苦在這兒受這份罪!」眾人一聽,紛紛附和:「說得對,咱們罵他!」於是半空中頓時熱鬧起來,此起彼伏地喊:「弼馬溫!偷酒賊!偷丹藥的賊!偷人參果的強盜!沒良心的猢猻妖精!」一人一句,罵得悟空又是臉上無光,又是渾身發麻,站在那兒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