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以後,悟空用盡千般計,只望迷人卻自迷。
且說悟空騰雲化齋,東張西望找了兩個時辰,愣是一戶人家都沒瞧見,心裡正憋著一股火,正打算落下雲頭往回走,忽然瞥見十里開外立著一座大城,趕緊湊近去看——城頭上插著一面綠錦大旗,上頭金光閃閃寫著一行飛金篆字:
「大唐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
悟空一見「大唐「兩個字,猛地打了個寒戰,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們分明是往西邊走,怎麼忽然又冒出個東邊來?這肯定是假的!不知道又是哪路妖精搞的鬼,可惡!」轉念一想,又犯起了嘀咕:「我聽說過'天圓地轉'的說法,天本就是團團轉的——莫非我們已經把西天走了個遍,如今又繞回東邊來了?要真是這樣,倒也不怕,只消再轉一圈,說不定就到西天了——難道這是真的?」可他隨即又推翻了自己:「不對,不對!要真走到過西天,佛祖那麼慈悲,怎麼會一聲不吭不叫我?何況我跟他也照過好幾次面,不是那種沒交情、不認人的主兒。這肯定還是假的!」正猶豫間,他忽然又想起一樁舊事:「老孫差點把這事忘了!當年我在水簾洞當妖精的時候,有個把兄弟,叫碧衣使者,曾送過我一本《崑崙別紀》。書里有一段寫道:'有的地方本不是中國,卻仰慕中國的名號,所以冒用這個名字。'這地方,說不定就是西方冒名頂替'中國'的一個小國!這麼說,倒有可能是真的。」可這念頭剛起,悟空又忍不住嚷嚷起來:「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他要真仰慕中國,直接寫'中國'兩個字不就得了,何必偏偏寫'大唐'?何況我師父常說,大唐皇帝的江山才剛坐穩沒幾年,這地方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還改旗易幟跟著湊這個熱鬧?這絕對不是真的!」翻來覆去想了半天,愣是拿不定主意。
悟空定睛又把旗子細看一遍,見上頭寫的是「新天子太宗三十八代孫中興皇帝」十四個字,氣得他在半空中又蹦又罵:「胡說八道,胡說八道!師父離開大唐國境,到今天也不過二十年不到,那邊怎麼可能已經過了幾百年?師父又是肉身凡胎,就算是出入神仙洞府、往來蓬萊仙島,也照樣跟尋常人一樣過日子、一天天變老,怎麼會差出這麼大一截?這肯定是假的!」可他又轉念一想:「話也不能說死——要是這地方一個月換一個皇帝,不用四年工夫,三十八個皇帝都能輪上一遍。這麼算下來,說不定還真是真的?」
悟空這會兒是真拿不定主意了,疑雲滿腹,光靠瞎琢磨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他索性落下雲頭,念動咒語,想叫當地土地公來問個明白。一連念了十遍,土地公愣是不露面。悟空心裡犯嘀咕:「往常我隨便念叨兩句,他就嚇得抱頭縮脖子趕緊跑來,今天怎麼這般反常?」轉念一想,事態緊急,先不跟土地公計較,改叫值日功曹,想必能問出個准信。他揚聲喊道:「功曹兄弟們,都在哪兒呢?」朝著天空喊了好幾百聲,愣是沒有半點回音。悟空這下真火了,當場現出大鬧天宮時候的架勢,金箍棒一晃變得跟水缸口一般粗,縱身跳上半空亂舞亂跳。折騰了老半天,還是沒有一個神仙搭理他。悟空越發惱怒,一路直衝靈霄殿,非要當面問玉帝討個說法不可。
哪知剛一上天,就見天門緊閉。悟空喊道:「開門,開門!」裡頭有人應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我家靈霄殿都被人偷走了,如今天上沒殿可上!」旁邊又有個聲音笑嘻嘻地接話:「大哥你還不知道吧?這靈霄殿是怎麼丟的?說來話長——想當年那個孫弼馬溫大鬧天宮,沒能把靈霄殿搶到手,從此懷恨在心,暗中結黨營私,借著'取經'的名頭,跟西天一路的妖精稱兄道弟。這不,找了個日子,指使那幫妖精用巧勁兒,把靈霄殿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了!這正是兵法里說的'以他人攻他人,戰無不勝'的妙計!那猴子倒真是個人才,佩服佩服!」悟空一聽,又好氣又好笑——自己好端端站在這兒,倒成了偷殿的幕後主使!他本就是個直脾氣,哪受得了這種平白無故的甩鍋,掄起拳頭就要衝上去理論:「開門!」裡頭的人也不含糊:「你要真想開天門,那也簡單,你就老老實實在這兒候著,候個五千零四十六年三個月,等我家靈霄殿重新蓋好了,保准熱情接待你這位貴客!」
悟空原指望見著玉帝,討一本靈文紫字的天書,好辨清楚這「大唐「到底是真是假,誰知非但沒討著,反倒平白受了一肚子窩囊氣。他沒了辦法,只得落下雲頭,重新回到這個「大唐「境內。悟空心想:「罷了,我就當真的走一遭,看看到底是什麼名堂。」當下也不再猶豫,徑直走進城門。守城的將士攔住他道:「新天子有令:'凡是說話古怪、穿著異樣的人,一律拿下問斬。'小和尚,你雖說是孤家寡人一個,也該顧著自己這條命!」悟空拱拱手道:「長官這話,倒是一片好心。」說罷便退出城門,搖身一變,化作一隻粉蝶兒,飛了一路「美人舞「的身法,又飛了一路「背琵琶「的身法,轉眼間就到了五花樓下,一頭飛進玉闕宮殿,落在大殿之上——好一派瓊樓繞著雲靄、青閣纏著彩雲的仙家氣象,便是神仙也未必見過,尋常洞府更是描摹不出這般景致!只見:
天回金氣合,星順玉衡平。雲生翡翠殿,日麗鳳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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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看得目不暇接,忽見殿門匾額上寫著「綠玉殿」三個大字,旁邊還注著一行小字:「大唐新天子風流皇帝元年二月,吉日興工建造。「殿內靜悄悄的,唯有兩邊牆壁上留著兩行墨跡,寫道:
「大唐還沒受命的時候,五十年間,堂堂大國也不過彈丸之地;大唐受命之後,五十年間,山河翻湧,星月奔走;如今新皇帝受命,一坐就是萬萬年,四方百姓都傳唱著當年周宣王中興的頌歌。小臣張邱恭敬祝頌。」
悟空看罷,暗自好笑:「朝廷上有這麼會拍馬屁的小臣,皇帝能不風流嗎!」正想著,忽然走出一個宮女,手裡拿著一把青竹掃帚,一邊掃地一邊自言自語:「呵呵,皇上也睡,宰相也睡,好端端一座綠玉殿,如今改名叫'眠仙閣'了!昨兒夜裡我們家那位風流天子,替傾國夫人暖房設宴,擺在後花園飛翠宮裡,喝了整整一宿。起先取出一面高唐鏡,讓傾國夫人站左邊、徐夫人站右邊,三人並排照鏡子;皇上先夸兩位夫人生得標緻,傾國夫人立馬回夸皇上更標緻;皇上得意地回頭問伺候的宮女怎麼看,三百零四個貼身宮女異口同聲地喊:'陛下真是絕世好男兒!'皇上一聽,眯著眼睛咯咯直笑,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喝到半酣,起身賞月,皇上笑嘻嘻地指著月里的嫦娥說:'這就是朕的徐夫人。'徐夫人又指著牛郎織女說:'這就是陛下和傾國夫人。今晚雖說才三月初五,不如咱們提前借用一回七夕的名頭!'皇上大喜,又幹了一大杯。這位醉天子,喝得滿臉通紅,腦袋晃晃悠悠,腳底打飄,舌頭都捋不直了,也不管什麼禮數體統,一頭就橫躺在了徐夫人身上。傾國夫人手忙腳亂地坐正了身子,權當一張軟綿綿的肉墊子,把皇上的腳枕在自己腿上。徐夫人身邊還有個繡娘,興致上來了,順手摘一朵海棠花,笑嘻嘻地湊過去,輕輕插在皇上頭頂——好一幅'醉花天子'的畫像!這般快活享受,真跟人間的蓬萊仙島一樣!
「只是我轉念一想,歷朝歷代做皇帝的人多了去了,做風流皇帝的也不在少數,可到如今呢?宮殿沒了,美人沒了,連皇帝本人也沒了!且不說秦漢六朝那些舊事,就說咱們的先皇,中年那陣子最愛尋歡作樂,造了一座珠雨樓台。那樓台建得叫一個齊整——上頭全是白玉格子做頂,四周掛著青絲雕花的吊窗;北邊還留了個圓形的霜洞,能望見海上日出日落;地上鋪的踏腳板,用的都是金鑲紫檀香木。那時候樓台里聚著一群粉面桃腮、肌膚如雪的美人,穿著蟬翼薄紗、麒麟錦帶,彈著蜀地的管樂、吳地的絲弦,看的人無不眼饞,聽的人無不心動。可昨天正宮娘娘打發我去東花園掃地,我扒著矮牆一望——好傢夥,那座珠雨樓台,如今滿眼荒草,雲霧繚繞;原先三千片鴛鴦瓦,如今碎成了千千片;雕龍的房梁、鏤蟲紋的屋棟,橫七豎八地架在那兒。更好笑的是,太陽明明還掛在半空,井邊、松樹旁,竟已經飄出好幾盞鬼火來;仔細一瞧,壓根找不到一個唱曲的歌童、跳舞的舞女,只有兩三隻杜鵑鳥在那兒一聲高一聲低地叫,沒完沒了地啼哭著這場春雨。這麼看下來,皇帝也好,百姓也好,到頭來都是一場空;皇妃也好,村姑也好,最終都化作同一捧塵土!
「去年正月十五鬧元宵那會兒,有個松蘿道士,說的話倒是有幾分見地。他說咱們這位風流皇帝就喜歡畫裡的人物、圖上的景致,於是特意進獻了一幅畫,叫《驪山圖》。皇上問:'驪山如今還在嗎?'道士答道:'驪山的壽數不長,只有兩千年。'皇上笑道:'兩千年也夠本了。'道士接著說:'臣就是嫌它拼湊得不夠整齊——土木建成的驪山算兩百年,靠口耳相傳的驪山算四百年,寫在紙墨上的驪山算五百年,載入正史的驪山算九百年,七零八落地湊起來,正好兩千年!'那天我正好當值,就站在那道士對面,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事兒過去一年多了,前幾天跟一個有學問的宮女聊起,才知道原來這幅《驪山圖》,畫的正是那位用過'驅山鐸'的秦始皇的陵墓!」說到這兒,她又接著掃地,掃兩下又接著念叨。
悟空猛然聽見「驅山鐸「三個字,心裡一動:「山怎麼可能被'驅趕'走?我要是有這麼個鐸子,往後遇上藏著妖精的高山,提前把它驅走了事,倒能省不少力氣!」正想變成個當值宮女的模樣,湊上前去細問這驅山鐸的來歷,忽聽得宮裡頭大吹大擂地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