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說到底就一個「自己「,可這一個「自己「裡頭,裝著一整個天地。你敢不敢睜大眼睛,把這世間萬象看穿?還是甘心一輩子被自己那點心思圈住?
這一回,說的是一條鯖魚精攪亂心猿的故事,說到底,這世上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多半都是自己嚇自己的一場夢。
話說唐僧師徒四人過了火焰山,一路曉行夜宿,不知不覺又到了綠意盎然的春天。唐僧在馬上嘆氣:「我們四個沒日沒夜地趕路,也不知道哪天才能見到如來。悟空,西邊的路你也走過幾回了,還有多遠?還有幾個妖怪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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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大大咧咧地說:「師父你就放寬心!天大的妖怪,徒弟們也不帶怕的!」
話音剛落,就見前頭山路上,落花鋪了滿地,跟錦緞似的;竹林縫隙里,露出一大片牡丹,開得那叫一個紅:
花開壓盡百花群,蝶戀蜂痴不忍分。云為國色駐不去,半是春光半是魂。
悟空說:「師父你瞧,這牡丹紅得真扎眼!」
唐僧慢悠悠地說:「不紅。」
悟空愣了:「師父,該不會是天氣一熱,把您眼睛給熱壞了吧?這麼紅的牡丹您還嫌不夠紅?要不您先下馬歇會兒,我去請藥王菩薩給您治治眼睛,別到時候眼花走錯了路,怪不到別人頭上!」
唐僧白他一眼:「臭猴子!你自己心裡犯糊塗,還倒打一耙說我眼花!」
悟空不服氣:「師父你要不是眼花,為什麼說牡丹不紅?」
唐僧慢條斯理:「我沒說牡丹不紅,我說——不是牡丹紅。」
悟空繞進去了:「哦?那想必是日頭照的,所以才這麼紅?」
唐僧被繞得也有點火大,罵道:「你這呆猴子!自己紅了臉,又賴牡丹,又賴太陽,專會牽扯別人!」
悟空一本正經地反駁:「師父你看,我渾身上下一片土黃毛,虎皮裙是花斑紋,這件僧衣也是不青不白的——師父你倒是說說,哪兒看出我紅來了?」
唐僧終於把話挑明:「我不是說你身上紅,我是說——你心裡紅了。」說著還在馬上給他念了句偈子:
牡丹不紅,是你心紅;花開花謝,原是一夢。
偈子念完,馬又走了百來步,就見牡丹樹下站著幾百個紅衣女子,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團,采野花、編花環,抱著孩子打情罵俏。一見東邊來了個和尚,一個個笑得花枝亂顫,拿袖子捂著嘴偷笑。
唐僧心裡犯了嘀咕,忙說:「悟空,咱們還是繞道走吧,這麼熱鬧的春天野地里,撞見一群大姑娘小孩兒,怕是要惹是生非。」
悟空這時候倒說起了掏心窩子的話:「師父,我早就想說了,就怕說重了您不愛聽。您這一輩子有兩大毛病:一是想太多,二是文縐縐。想太多,就是您這種怕這怕那的;文縐縐,就是您沒事就愛掉書袋、講經論道那一套。掉書袋跟修成正果沒半毛錢關係,倒是想太多最容易招妖惹怪。您把這兩個毛病戒了,西天才走得順!」
唐僧被說得臉上掛不住,悶悶不樂地打馬向前——誰知那群女子當中忽然竄出七八個小孩兒,一窩蜂地把唐僧圍成一圈,你一眼我一眼地打量他,看完了又蹦又跳,跳完了扯著嗓子喊:「這小孩都長這麼大了,還穿百家衣呢!」
唐僧生性最怕吵鬧,被這麼一群孩子纏著實在受不了,好言好語地哄,孩子們不聽;板起臉嚇唬,孩子們還是不走,翻來覆去就那一句:「這小孩都長這麼大了,還穿百家衣呢!」
唐僧沒轍,只好把身上那件百家衣脫下來塞進包袱里,坐在草地上。可孩子們不依不饒,繼續起鬨:「你這素色百家衣給我們得了!你不給,我們回家讓娘做一件——青苹色、斷腸色、綠楊色、比翼色、晚霞色……」顏色報了三十來種,就是不放人走。
唐僧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八戒卻沒這個自覺,還想湊上去逗孩子、跟大姑娘套近乎,討點便宜。悟空在旁邊看得火冒三丈,抽出金箍棒,掄起來就一頓亂趕——小孩子們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悟空還不解氣,一路追上去掄棒就打。
那群花叢下的美人一見悟空動了真格,丟下花籃,跑到溪邊撿石頭要反擊。悟空臉不改色,輕輕一棒掃過去,全都倒地不起。
孫大聖本性其實心軟。棒子剛一收回耳朵里,眼淚先流了下來,自個兒懊悔起來:「哎呀!我自打皈依佛門,一向收著性子,從沒胡亂傷過人命,今天怎麼一下子火氣上頭,把這五十來口子不是妖怪也不是強盜的男男女女給打死了?這罪過可造大了!」
走兩步又開始害怕:「不對,我光顧著擔心死後下地獄,倒忘了眼前這個地獄——師父那緊箍咒可比閻王殿還靈!以前我就打死一兩個妖精,師父都要念咒收拾我;打幾個強盜,師父當場就要趕我走。今天這一千號屍首擺在這兒,師父要是氣頭上把咒語連念一百遍,我孫大聖立馬就要變成沒毛的猢猻了!這體面往哪兒擱?」
到底是心猿智慧過人,悟空轉念一想,有了主意:「師父是個讀書人,心又軟,耳根子又特別軟。我不如寫一篇祭文,裝出哭哭啼啼的樣子,一邊念一邊走。師父看我這麼傷心,肯定起疑心問我怎麼了,我就說前面有妖怪;他再追問妖怪叫什麼名字,我就編一個『打人精』,再指著這一地『屍首』說這就是證據。師父一聽妖怪厲害,肯定嚇得不輕,八戒估計要嚷嚷散夥,沙僧頂多含糊應付兩句——我到時候安慰他們一句:『放心,全靠觀音菩薩罩著,妖精洞裡早晚要被端得片瓦不留。』這不就把這事兒糊弄過去了?」
打定主意,悟空撿塊石頭當硯台、折根梅枝當筆、和點爛泥當墨、削片竹子當紙,搖頭晃腦地寫了一篇花團錦簇的祭文,裝模作樣地哭念起來。文章寫得又是「嗚呼「又是「嗟乎「,把這群本是花草幻化的冤魂誇得跟金枝玉葉似的,念得那叫一個聲情並茂。
念完祭文,正好走回牡丹樹下——只見師父耷拉著腦袋睡著了,沙僧、八戒也枕著石頭呼呼大睡。悟空暗自好笑:「師父平時道行不淺,今天怎麼這麼犯困?看來是我今天走運,不用聽緊箍咒的苦了。」
他順手摘了根草捲成一卷,塞進豬八戒耳朵里,學著師父的聲音喊:「悟能,別在那兒胡思亂想!」
八戒迷迷糊糊地哼哼:「師父,你叫我幹嘛?」
悟空壓低嗓子接著演:「剛才觀音菩薩路過,讓我給你捎句話。」
八戒一下來了精神:「菩薩說我什麼了?」
悟空一本正經地胡謅:「菩薩說了:我呢,還成不了佛,讓我別去西天;悟空註定能成佛,讓他一個人上西天;悟淨可以當和尚,留在西邊一個乾淨寺廟裡修行。說完這三句,菩薩轉頭看著你說——『這呆子這麼愛睡,也上不了西天了,給他捎句話,讓他找個心心念念的對象過日子去吧。』」
(評)八戒翻個身,含含糊糊地說:「我也不要西天,也不要什麼心上人,就想睡個安穩的午覺。」說罷又是一陣呼嚕,跟老牛叫似的。
悟空見他壓根沒睡醒,笑著說:「徒弟,我先去化緣了!」說完,逕自往西邊找吃的去了。
悟空一棒打散「男女城「,本是斬斷情根的好手段;可惜心一軟,反倒生出一堆妄想來收場。人心就是這樣,最難過的,從來不是眼前的妖怪,是自己心裡那點放不下的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