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猛地睜開眼,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夢裡溫香軟玉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手臂上,可身邊空蕩蕩的,只有疊得整齊的被子。窗外已經透進微弱的晨光,遠處傳來隱約的起床號聲——起床號不是幻聽,是真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
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和輕微的漱口聲。黃玲已經起床了。
韓流掀開被子下床,才發現行軍床上的韓琪也醒了,正揉著眼睛坐起來。
「哥。」韓琪打了個哈欠,「昨晚睡得我腰疼,這破床……」
韓流沒接話,迅速穿上軍裝外套,戴上軍帽。
「我出早操。你一會兒收拾一下,吃完早飯去醫院看媽。」他交代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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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已經有不少軍屬在活動,看見韓流,都客氣地打招呼:「韓團長早。」
「早。」
韓流點點頭,快步下樓。三月沈城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讓他清醒了不少。可腦子裡還是時不時閃過夢裡的畫面——黃玲蜷縮在他懷裡的樣子。
他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早操結束後,韓流去了食堂。
食堂里熱氣騰騰,大鍋里煮著小米粥,蒸籠里是玉米面和白面兩摻饅頭,還有幾樣小鹹菜。韓流拿出四個飯盒,打了四人份的早飯——四個饅頭,四份粥,兩樣鹹菜。
正要離開,身後傳來熟悉的女聲。
「韓團長?打這麼多早飯?」
韓流轉過身,看見戴麗華端著飯盒站在身後。她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一件淺粉色的的確良襯衫,配著軍褲,看起來清爽幹練。
「嗯,家裡來人了。」韓流簡短地回答。
戴麗華走近幾步:「家裡來人了?是伯父伯母嗎?」
韓流點點頭,沒打算多說。
可戴麗華顯然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她跟著韓流走出食堂,邊走邊問:「是來探親的?怎麼沒聽你說過?」
韓流腳步停下,還是說了實話:「我媽病了,來市里住院。」
「病了?」戴麗華立刻露出關切的神色,「什麼病?嚴重嗎?在哪家醫院?」
「一院。中風,暫時性腦缺血。」
「哎呀!」戴麗華輕呼一聲,「這種病不用去一院的?咱們軍區醫院就有專門的神經內科病房啊!雖然規模不如一院大,但治療中風後遺症很有經驗的。」
韓流愣了一下:「軍區醫院能治?」
「當然能!」戴麗華點點頭,「我們內科的王主任就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且……我去年去省城進修,專門學過針灸治療中風後遺症。配合藥物治療,效果很好的。」
韓流腳步慢了下來。
如果母親能轉回軍區醫院治療,那住宿問題就簡單多了——醫院就在大院裡,父親和妹妹來回方便,他也能經常去看望。而且,戴麗華會針灸……
「真的能轉過來?」他問。
「我去跟王主任說,問題不大。」戴麗華笑容溫柔,「韓團長,伯母的病要緊。你放心,我一定盡力。」
韓流看著她真誠的眼神,心裡湧起一絲感激:「那……麻煩你了。」
「應該的。」戴麗華輕聲說,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伯父現在住哪兒?你們那個小宿舍,住得下嗎?」
「暫時擠一擠。」韓流沒多說。
戴麗華說:「要是住不下,我可以幫忙在招待所安排……」
「不用了,謝謝。」韓流打斷她,「我先回去了,家裡人等著吃飯。」
「好,那你快回去吧。轉院的事我今天就去辦。」戴麗華站在原地,目送韓流挺拔的背影遠去,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韓流回到宿舍時,父親韓樹青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桌邊看報紙,可能是在團部拿的。韓琪在疊被子,黃玲則在煤油爐前準備煮掛麵——鍋里水剛燒開,她正要把一把掛麵放進去。
「別煮了。」韓流把飯盒放在桌上,「我從食堂打了早飯。」
黃玲動作頓住,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默默把掛麵收回袋子裡,關了火。
韓樹青起身幫忙擺碗筷:「小流,這麼早就去打飯了?」
「早操完順路。」韓流說著,打開飯盒。
四個人圍坐在桌邊,開始吃早飯。氣氛依舊有些尷尬,但比昨天好了些——至少沒人再針鋒相對。
韓流咬了口饅頭,看向父親:「爸,剛才遇到軍區醫院的戴醫生。她說,媽的病可以轉回軍區醫院治療,那邊有專門的病房,她還會針灸。」
「真的?」韓樹青眼睛一亮,「那好啊!軍區醫院離得近,照顧起來方便。」
韓琪更是興奮:「戴醫生說的?她人真好!哥,那你快安排媽轉過來吧!」
韓流點點頭,下意識地看了黃玲一眼。
他知道黃玲討厭戴麗華——原主曾經堵在醫院門口罵過戴麗華「狐狸精」,這事兒整個大院都知道。按照黃玲以往的脾氣,聽到戴麗華的名字就該炸了。
可黃玲只是安靜地喝著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小口的喝著粥,動作平靜。
韓流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以為她會生氣,會諷刺,至少會露出厭惡的表情。可她什麼都沒有。
這種平靜,讓他有點失落?還是什麼……韓流自己也說不清。
「戴醫生說了,」他繼續道,目光卻還停留在黃玲臉上,「她去年進修過針灸,對中風後遺症治療有經驗。如果媽轉過來,她可以親自給媽做針灸。」
「太好了!」韓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戴醫生那麼厲害,媽肯定能好得快!」
她說著,斜眼瞥向黃玲,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有些人啊,啥也不是,就會作天作地。不像戴醫生,有真本事,人又好。」
這話明顯是說給黃玲聽的。
韓樹青皺了皺眉:「小琪,少說兩句。」
黃玲終於放下了勺子。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韓琪得意的臉,然後落在韓流身上。那眼神清澈而冷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針灸對缺血性中風後遺症的恢復確實有幫助。」她開口,聲音平淡,「主要是通過刺激穴位,促進局部血液循環和神經功能重建。但需要配合規範的藥物治療和康復訓練,單一療法效果有限。」
屋裡突然安靜了。
韓琪張著嘴,臉上的譏笑僵住了。韓樹青驚訝地看著黃玲。韓流更是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黃玲會說出這樣一番專業的話。
說完,她拿起勺子,繼續喝粥。
韓琪回過神來,憋了半天擠出一句:「你、你懂什麼?裝什麼裝!」
黃玲沒理她。
韓流看著黃玲低垂的側臉,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濃了。她怎麼能說得這麼專業?難道真看了幾本醫書,就懂了?
不可能。
可她那語氣,那用詞,分明不是一個外行人能說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韓流忍不住問。
黃玲抬眼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書上看的。」
又是這個回答。
韓流還想再問,韓樹青開口了:「小玲說得有道理。治病這事兒,得聽醫生的。小流,既然戴醫生說了能轉院,那就儘快辦吧。你媽在一院住著,我也不放心,你們還得來回跑。」
「嗯,我今天就去辦。」韓流壓下心頭的疑惑。
飯後,韓流去團部安排工作,然後準備去一院辦轉院手續。韓琪跟著一起去了醫院,說是要陪母親。
韓樹青留在宿舍,說是要收拾收拾東西。
黃玲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後拿出那高中化學,準備繼續看。高考時間越來越近,她得抓緊。
韓樹青坐在床邊,看著黃玲專注的樣子,猶豫了一會兒,開口道:「小玲啊。」
黃玲抬起頭:「爸,有事?」
這個稱呼讓韓樹青愣了一下——黃玲以前可從來沒這麼客氣地叫過他。
「沒、沒什麼大事。就是……謝謝你昨晚讓小琪住這兒。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說話沒輕沒重的,你別往心裡去。」
黃玲搖搖頭:「沒事。」
「還有……小流他媽生病這事兒,你也別太擔心。醫生說問題不大,就是得好好養著。」
黃玲明白老爺子的意思,怕她鬧跟韓琪和婆婆幹仗。
「爸,您放心。我不會鬧的。」她語氣溫和。
韓樹青連連點頭:「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小玲啊,……婚約那事兒,是我們老一輩定的,沒想到讓你和小流都這麼為難。」
黃玲沉默著,沒接話。
「小流那孩子,性子倔,認死理。」韓樹青轉過身,看著她,「但他心不壞。你們……唉,算了,不說了。」
黃玲明白老人的意思。他是希望她和韓流能好好過日子。
可這怎麼可能?
她不是原主,對韓流沒有那種痴狂的感情。韓流更對她厭惡至極。這段婚姻,從開始就是個錯誤。
「爸,您別想太多。先把媽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韓樹青忽然覺得,這個兒媳婦,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下午,轉院手續辦得很順利。
戴麗華果然說到做到,親自去一院接的病人。帶著軍區醫院的救護車,專業又周到地把劉慶琴轉到了軍區醫院神經內科病房。
病房是雙人間,乾淨整潔,比一院的八人間條件好多了。
「伯母,您安心住著。治療方案我和王主任商量過了,藥物配合針灸,效果很好的。」戴麗華站在病床邊,溫柔地笑著。
劉慶琴的嘴角歪斜已經好了些,說話也清楚多了:「謝謝戴醫生,麻煩你了。」
「不麻煩。」戴麗華說著,看向一旁的韓流,「韓團長,你放心,伯母在這兒,我一定照顧好。」
韓流點點頭:「辛苦了。」
「應該的。」戴麗華目光在韓流臉上停留了幾秒,才轉身去安排其他事情。
韓琪湊到母親床邊,小聲說:「媽,你看戴醫生人多好。比那個黃玲強多了。」
劉慶琴瞪了女兒一眼,沒說話。
韓流聽見了,眉頭微皺,但也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