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領著父親走出宿舍,他沒送父親去醫院,病房是女病房,夜間住在那裡不方便。他讓父親去團部值班室將就一晚。韓樹青跟著通訊員去了團部。
韓流又去了通訊連,借來一張行軍床和被褥。他扛著東西回宿舍時心裡打起鼓來,今晚,他得睡在這裡了。
推開門,屋裡亮著檯燈。
黃玲已經洗了碗,此刻正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手裡捧著書,就著燈光安靜地看著。她換了件淺灰色的長袖家居服,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側臉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柔和。
韓琪坐在桌邊,面前攤開幾本複習資料和試卷,正埋頭做題。她去年高考落榜,今年還打算高考。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見哥哥扛著行軍床進來,起身迎上去。
「哥!你還真弄來床了!」接過那張簡易的鋼絲床,「放哪兒?」
韓流環顧這間狹小的屋子。雙人床靠牆,桌子在窗邊,衣櫃在另一側牆角,剩下的空間實在有限。
「放窗戶下面吧。」他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
韓琪把床支好,又從衣櫃裡拿出那床新被褥鋪上。
黃玲沒抬一下頭,專注的看著書。
韓流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尷尬。這是他的宿舍,可此刻他卻像個闖入者。他走到桌邊,想坐下,卻發現唯一的兩把椅子,一把韓琪坐著,另一把堆著她的書包和衣服。
他只好又走回床邊。
黃玲依然保持著看書的姿勢,只是在他靠近時,身體縮了縮。
韓流頓了一下,還是坐下了。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黃玲捏著書頁的手指緊了緊。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韓琪翻動書頁的聲音。
韓流坐在床沿,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距地看著地面。他聞到了黃玲身上淡淡的洗髮水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性的溫軟氣息。這讓他更加不自在。
他猛地站起身。
黃玲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靜,然後又垂下眼睫。
韓流徑直走向衛生間,推開門,他愣住了。
印象中雜亂骯髒的衛生間,此刻整潔得讓他陌生。水泥地面擦得發亮,洗臉池旁放著一個簡易的竹製置物架,上面整齊地擺著:一瓶海鷗牌洗髮膏,一塊香皂,一支牙膏和兩隻牙刷?
他看向那兩隻牙刷。藍色的還沒拆封。粉色的那隻,刷毛有些濕潤,應該是黃玲用的。
韓流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原來的黃玲是什麼樣?他記得結婚那天,她一張嘴就是濃重的大蒜味,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她根本不用這些精細東西,可能連牙都不刷。
可現在……
韓流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擦乾,又照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些生活用品。這個女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他走出衛生間。屋裡還是那樣安靜。韓琪已經做完一套題,正收拾書本。黃玲還在看書,但韓流注意到,她翻頁的速度很慢。
「哥,我睡了。」韓琪打了個哈欠,鑽進行軍床上的被窩,「明天一早我去醫院看媽。」
「嗯。」韓流應了一聲。
屋裡更靜了。
韓流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那張雙人床。黃玲已經合上書,把它放在枕頭邊,然後面朝牆壁側躺下了。她沒脫外衣,只是拉過被子蓋到腰間,給自己留出了一大半床位。
那意思很明顯:床是你的,你愛睡不睡。
韓流閉了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最後,他走到床邊,脫下軍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著裡面的軍綠色襯衣和長褲,掀開被子躺了下去。
床不大,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但韓流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傳來的體溫和細微的動靜。
他身體僵硬地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閉上眼睛。
可是睡不著。
身下的床墊、枕頭的硬度、被子的氣味……這一切都陌生得讓他難以放鬆。更重要的是,身邊躺著一個女人——一個法律上是他妻子、實際上卻比陌生人更讓他戒備的女人。
黃玲也沒睡著。
她能感覺到身邊男人身體的緊繃,能聽到他刻意放緩但仍然比常人稍重的呼吸聲。前世三十二年,她從未和男性如此近距離地同床。醫學院時期住宿舍,工作後自己買房獨居,連戀愛都沒正兒八經談過,所有精力都給了手術台和病歷。
可現在,身邊躺著一個活生生的、英俊的、對她充滿厭惡的男人。
黃玲在心裡嘆了口氣。這都什麼事兒。
她忍不住動了一下,平躺,偷偷睜開一條眼縫,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身旁的韓流。
他閉著眼,但睫毛在輕微顫動,顯然也沒睡著。鼻樑很高,下頜線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軍襯衣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一點鎖骨。被子蓋到胸口,能看出下面結實的胸膛輪廓。
黃玲突然想起前世科室里小護士們花痴宋威龍時說的話:「這種長相,這身材,穿上軍裝簡直就是制服誘惑!」
可是……真的很帥。
而且身材看起來確實很好。那身軍裝下的肌肉,應該是常年訓練留下的,緊實而富有力量。手臂線條,胸肌輪廓,還有……
停!
黃玲翻了個身,背對韓流,把臉埋進枕頭裡。
冷靜。你是醫生。是心外科主任。現在首要任務是複習備考,離開這個鬼地方,重新拿起手術刀。男人?男人都是絆腳石。
她努力把注意力轉移到醫學知識上,開始在心裡默誦心臟解剖結構:右心房,右心室,左心房,左心室,二尖瓣,三尖瓣,主動脈瓣……
可是,身後男人的存在感太強了。
韓流察覺到黃玲翻身,身體更加僵硬。他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藉機貼過來,或者又鬧什麼么蛾子。
但她沒有。她只是背對著他,安靜地躺著,呼吸漸漸平穩。
韓流慢慢放鬆下來,但心裡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這個女人,真的變了?
他想起今天她聽到母親病情時的反應——那種專注的眼神,不像是裝的。還有衛生間裡那些整潔的洗漱用品,桌上那本厚厚的《解剖學》,她吃飯時安靜的樣子,面對妹妹挑釁時的平靜……
這一切,都和那個撒潑打滾、滿嘴髒話的黃玲判若兩人。
難道真是上吊那次,把腦子弄壞了?
或者……她在醞釀什麼更大的陰謀?
韓流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耳邊是黃玲均勻輕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八十年代沈城的夜晚,安靜中帶著一種屬於工業城市的低沉脈搏。
不知過了多久,韓流終於有了些睡意。
就在他意識逐漸模糊時,身邊的黃玲突然動了一下。
她似乎做了個夢,身體輕輕一顫,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聲音很輕,韓流沒聽清。
然後,她翻了個身,又面向他了。
月光暈染在她臉上。睡著的黃玲,褪去了白天的疏離和冷靜,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有些不安,也有些……脆弱。
韓流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其實平心而論,黃玲長得不差。皮膚白皙,眉眼清秀,鼻子小巧挺拔。如果不是那些撒潑行徑毀了氣質,她應該是個好看的姑娘。
此刻睡著的她,竟然讓韓流想起多年前在老家見過的那個小黃玲——那時候她還沒這麼蠻橫,還會跟在他後面怯生生地叫「韓流哥哥」。
是什麼讓她變成後來那樣?
韓流不知道。
他輕輕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清晨五點半,生物鐘讓韓流準時醒來。
他睜開眼,首先感覺到的是懷裡的溫暖。
韓流身體一僵,低頭看去——
黃玲不知何時蜷縮在他懷裡,頭枕著他的手臂,一隻手搭在他胸口,睡得正熟。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呼吸輕輕拂過他喉結處的皮膚。
韓流猛的一顫,他醒了,看看身邊沒有黃玲,原來這是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