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半,韓流剛結束晨練回到團部,通訊員就跑進來。
「團長!門口值班室電話,說是您父親從縣城來了,在門房值班室。」
韓流愣住,父親韓樹青是縣中學的退休教師,他們怎麼都來了,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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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流先回團部,開著團部的吉普車,去了門房值班室。
到了值班室,韓流看見父親拎著個舊旅行包,妹妹攙扶著母親劉慶琴。母親的嘴角有些歪斜。
韓流下車,上前扶住母親,「媽,你這是怎麼了。」
妹妹韓琪告訴韓流,「縣醫院大夫說是中風。」
韓流扶著母親上了車,「先去醫院。」一家人都上了車。
吉普車很快到了沈市一院,這裡的神經內科是全市最權威的。
韓流跟妹妹攙扶著母親,父親跟在後面,走進了醫院。
韓流抬眼看著院門牌提示,四人走進門診樓。
大廳幾個掛號窗口都排起了長隊。韓琪看看哥哥,「我去掛號。」
韓流安慰著母親,「媽,估計你這也是輕微的中風,吃吃藥,打幾個滴溜就能好。」
劉慶琴看著兒子,「我就說不來這兒,你妹妹非要來,這點小毛病,在縣醫院就能治好。」
韓樹青走過來安撫老伴兒,「縣醫院總的比不上省城醫院,來都來了,就安心檢查檢查,心裡也有個底。」
韓琪走過來,「哥,走吧,是一號診室。」
韓流兄妹攙扶著母親,四人上了三樓。
診室排了十幾個人,半個小時才排到劉慶琴。
一位四十多歲的女醫生,看了劉慶琴的症狀,量了血壓,低壓90,高壓160,確定是短暫性腦缺血發作,也就是老百姓說的『小中風。女醫生看看韓流,「血管堵塞不嚴重,神經功能損傷可能是暫時的。但必須住院觀察治療,控制血壓血脂,防止發展成大中風。」
「要住多久院?」韓樹青忙問。
「先住一周看看恢復情況。這種病,恢復期很關鍵,後續可能需要針灸、理療,而且病人情緒不能激動,需要靜養。」
韓流聽後眉頭鎖緊了。住院一周,父母妹妹的住宿成了大問題。
團里招待所倒是能住,但按規定,家屬短期探親可以,長期住宿不合適,而且母親這病不知道要治療多久,後續可能還要在沈市複查。讓父母妹妹住旅館?他一個團長的工資,長期也負擔不起。
他想到回他的宿舍。
可那裡住著黃玲。
韓流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婚禮當天的混亂場面:因為一盒擺在桌上的「大生產」香菸該由誰遞給來賓,黃玲和韓琪爭執起來,幾句話不對付就廝打在一起。母親上前勸架,被黃玲猛力一推,摔倒在地,腰疼了好幾天。從那以後,母親一提黃玲就血壓升高,妹妹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讓她們住到一起?
韓流幾乎能預見那雞飛狗跳的場景。母親現在這身體狀況,哪經得起刺激?
韓流又想起黃玲給壯壯做心肺復甦的情形,她是否是上了一次吊比以前便好了。
韓流蹙蹙眉,立刻否決了這個天真的想法。狗改不了吃屎,黃玲怎麼可能變?
可是,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母親治病要緊。
「爸,媽,小琪,媽先住院。你們……暫時住我那兒。」
「什麼?」韓琪第一個跳起來,「哥!你要我們跟那個潑婦住一起?我不去!我看見她就噁心!」
劉慶琴聽後,嘴角歪斜似乎更明顯了些,「小流……媽、媽寧可住旅館……」
韓樹青按住妻子的手,嘆了口氣:「小流也是沒辦法。咱們長期住旅館哪住得起?你治病還要花不少錢。」
「爸!」韓琪氣得眼圈都紅了,「婚禮那天她怎麼推媽的你忘了?媽現在這樣,再被她氣出個好歹怎麼辦?」
韓流看著母親和妹妹憤怒的臉,低下頭?
「先住下。媽治病要緊。黃玲那邊……我會跟她談。」
辦完住院手續,安頓好母親住進病房,已經是中午了。韓流帶著他們吃了午飯。
下午,做完檢查,護士給掛了吊瓶。晚飯後,劉慶琴真的似乎好了些。她看看韓樹青,「你們都走吧,我這能走能動的。」
韓流叮囑幾句,帶著父親和妹妹,開車回了軍區大院。
韓琪一路都在抱怨,韓樹青只是沉默地聽著。
走到宿舍門口,三人下車,韓流停下腳步,掏出鑰匙。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飯菜的香味飄了出來。
爸爸和妹妹進了客廳兼臥室的小屋裡,他看見黃玲在小小的廚房,站在靠窗的煤油爐前炒菜。她腰間繫著舊圍裙,頭髮松松挽在腦後。鍋炒著韭菜雞蛋。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來。
當看到門口的三個人,黃玲明顯愣住了,手裡的鍋鏟扔到鍋里。
記憶瞬間湧來——婚禮上廝打的韓琪,被推倒的婆婆劉慶琴,還有那位愛講道理的公公韓樹青。
原主留下的爛攤子,此刻就站在門口。
黃玲感到一陣尷尬,無奈。她關了火,把鍋移到一旁,轉過身來。
韓樹青率先開口,「小玲,做飯呢?我們……我們來得突然,打擾你了。」
這位退休老教師的面容還挺慈祥,眼神里透露著維持體面的表情。
黃玲點了點頭,沒說話。她看著韓琪憤怒的臉,最後落在韓流身上。
韓流避開她的視線。
「我媽病了,需要到市里住院治療。」韓流沒啥表情像是在宣布一項命令,「我爸和我妹暫時住這裡。我媽出院後,可能也需要在這裡休養一段時間。」
屋裡一片死寂。
韓琪「哼」了一聲,故意把手裡的小包重重扔在桌上,挑釁地看著黃玲。
黃玲沉默了幾秒。她能感覺到三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韓流的審視,韓樹青的擔憂,韓琪的敵意。
原主的情緒有一瞬間想要竄上來,想要大聲質問「憑什麼」,想要把所有人都轟出去。
但她壓住了。
不是忍讓,而是冷靜評估。這是韓流的房子,於情於理,他父母妹妹來住,她沒有立場反對。吵起來,只會讓情況更糟,而她目前無處可去,還需要這個棲身之所來看書複習。
更重要的是,作為醫生,她捕捉到了韓流話里的關鍵信息:婆婆病了,住院,需要休養。什麼病?嚴重嗎?
她看向韓樹青:「您坐。媽……得了什麼病?嚴重嗎?」
韓樹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先問病情,而不是發難。
「是……是小中風,醫生說叫短暫性腦缺血。」韓樹青在床邊坐下,「右邊身子不太利索,嘴也有點歪,現在住院觀察。」
中風前兆。
黃玲的心外科專業知識立刻啟動。腦缺血發作,雖然這次是「小中風」,需要嚴格控制血壓、血脂,避免情緒激動,進行規範的二級預防。在這個年代,基層醫院的神經內科治療手段可能有限……
她的眼神不自覺地變得專注,那是醫生聽到病例時的本能反應。
這細微的變化,被一直盯著她的韓流捕捉到了。他眉頭動了一下。
「爸,您不用跟她客氣!」韓琪突然尖聲說,打斷了黃玲的思緒,「這是我哥的房子,我們想來就來!某些人別忘了自己是怎麼死皮賴臉嫁進來的!」
「小琪!」韓樹青低聲呵斥。
黃玲抬眼看向韓琪。女孩年輕氣盛的臉上寫滿了厭惡和得意,仿佛搶占了地盤。
如果是原主,此刻大概已經撲上去了。
黃玲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轉向廚房,她走到煤油爐邊,端起馬勺,盛出裡面的菜,一邊洗鍋一邊說:「房間小,只有一張床。晚上怎麼睡,你們自己商量。柜子里還有一套被褥,可以用。」
她的平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韓琪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臉通紅,還想說什麼,被父親用眼神制止了。
韓樹青看了看這間小屋子,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牆角堆著些雜物。他猶豫了一下,對韓流說:「小流,晚上我去醫院陪護你媽,讓小琪住這兒吧。你……你看著安排。」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韓流得留下,協調這兩個勢同水火的女人。
韓流點了點頭,沒看黃玲,「嗯。」
黃玲沒再接話,把盛出來的菜和大碴子粥端到桌上,自己拉過椅子坐下,安靜地吃了起來。
完全當另外三個人不存在。
韓琪氣得胸口起伏,韓樹青尷尬的低著頭,韓流看著那個沉默吃飯的背影。
這間小小的宿舍,此刻空氣仿佛凝固了。往日的仇恨和眼下的窘迫交織在一起,讓每個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