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是四天後回來的。
他帶著團里的偵察連在邊境山區完成了一次野外拉練任務。
他沒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先去了團部辦公室。剛坐下點了根煙,李參謀就敲門進來了。
「團長回來了。壯壯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再觀察一周就能出院了。這次真是多虧了戴醫生。」
韓流蹙蹙眉,「我看著黃玲也跟著搶救了。」
李參謀笑著搖頭,「是戴麗華醫生做的搶救,我去問過黃玲,她也說是戴麗華。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韓流看著李參謀,把煙掐滅,沒做聲。
李參謀語氣裡帶上感激,「那天要不是戴醫生當機立斷,一眼看出壯壯是心臟病,又堅持要立刻送市二院,在路上還……還做了那個什麼復甦,壯壯恐怕就……」
韓流的眉頭又微微蹙起。
他清楚地記得,在車上,是黃玲給壯壯做胸外按壓,好像還挺熟練。而戴麗華當時坐在副駕駛。
李參謀沒察覺韓流的異樣情緒,「她說一看到壯壯的症狀就懷疑是心臟問題。對了,她還說當時手腕扭了一下,使不上勁,就讓……讓黃玲幫著做了幾下按壓。」
「我知道了。你兒子沒事就好。這幾天團里有什麼事?」
李參謀開始匯報工作,韓流聽著,心思卻有些飄遠。
那個滿額頭是汗、動作熟練給壯壯按壓胸部的身影,明明是黃玲。
難道真是戴麗華讓黃玲做的?
韓流又回想起黃玲大鬧團部時的情景,暖壺摔地上「砰」的一地的水,到處四濺的暖瓶膽碎片,然後髒話連篇而出。黃玲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小學都沒讀完,整天除了撒潑耍賴,什么正經事都不會。她怎麼可能懂醫學搶救?
可那個畫面太清晰了,她非常熟練的按壓……
韓流徑直走向軍區醫院。
「韓團長?你怎麼來了?快請進。」她一邊說,一邊緊盯著韓流的臉。
韓流沒進去,就站在門口:「戴醫生,有點事想問你。」
「什麼事?你問。」戴麗華走到門口,仰頭看著他。
「李參謀兒子那天發病,具體情況是怎樣的?」韓流開門見山,「我聽說,是你判斷出是心臟病,建議立刻轉院的?」
戴麗華的笑容更柔美了幾分,「其實也不是什麼高明的判斷。我好歹在醫學院進修一年,先天性心臟病的典型症狀還是認得的。孩子當時口唇發紺、呼吸困難、我一聽診,就基本確定了。」
韓流看著她:「那心肺復甦呢?也是你做的?」
戴麗華的表情微妙地變化一下,很快就恢復自然,「說起這個我就慚愧。當時急著把孩子抱上診床,不小心扭到了手腕,使不上力氣。正好黃玲同志在場,我就讓她幫忙做了幾下按壓。不過關鍵的前期判斷和轉院決定,都是我做的。」
她說完,仔細觀察著韓流的反應。
韓流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是啊。」戴麗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韓團長,我知道你對黃玲同志有看法,但這次她好歹也算幫了忙。你就……別太跟她計較了。」
韓流沒接話,只是說:「辛苦你了。李參謀一家很感激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戴麗華柔聲說,「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本分。再說了,大家都是一個大院的同志,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韓流又站了幾秒,然後說:「那不打擾你下班了。」
「韓團長。」戴麗華叫住他,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你……你吃飯了嗎?食堂這個點可能沒什麼菜了,我知道外面有家小館子還不錯……」
「不用了,我還有事。」韓流打斷她,語氣客氣但疏離,「再見。」
看著韓流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戴麗華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關上門,輕輕舒了口氣。
剛才的對話,應該沒有破綻吧?
這個完美的藉口,既能解釋為什麼是黃玲在做按壓,又能把主要功勞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可是黃玲她怎麼懂先心病……
戴麗華冷笑,那個潑婦,懂什麼心肺復甦?也許是在哪聽說過,碰巧蒙對了而已。就算她說出去,有人信嗎?整個大院誰不知道她是什麼德行?
想到這裡,戴麗華的心情又輕鬆起來。她換好衣服,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哼著歌離開了醫院。
*
韓流回到宿舍時,天已經擦黑。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不知那戶人家傳來隱約的錄音機放的歌:送你送到小村外……
他走到自己宿舍門前,掏出鑰匙,猶豫了一下。
門縫裡透出燈光,黃玲在家。
韓流打開門,看到黃玲正坐在桌邊,就著檯燈的光看書。她換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露出纖細的脖頸。脖子上那道勒痕已經淡了很多,但還能看到淺淺的紅印。
聽到開門聲,黃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眼神平靜,平靜得讓韓流有些不適應。
他關上門,脫下軍帽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走到桌邊。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書,封面是深藍色的,書名是《解剖學》。
韓流的目光在那本書上停留了幾秒。
「這本書哪來的?」他問。
黃玲頭也不抬:「書店買的。」
「你看得懂?」韓流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黃玲翻了一頁,沒說話。
韓流坐到黃玲對面,結婚這三個月,他一次家也沒回過,婚禮那天黃玲就跟自己妹妹韓琪廝打在一起,還推倒了自己的母親。
可現在的黃玲,坐在那安安靜靜的,難道她上了一次吊,後悔害怕了。
「李參謀兒子的事,」韓流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戴醫生說,是她手腕扭傷了,讓你替她給壯壯做心肺復甦的。」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眼睛緊緊盯著黃玲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黃玲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韓流。檯燈的光映在她眼睛裡,亮得驚人。
然後,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是。」她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平靜。
韓流愣住了。
他設想過黃玲可能的反應——可能會跳起來大罵戴麗華,可能會撒潑打滾……
唯獨沒想過,她會這麼平靜地說是。
「你……」韓流一時語塞。
黃玲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能聽見窗外隱約傳來的蟲鳴。
韓流坐在那裡,看著燈光下黃玲沉靜的側臉,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法律意義上的妻子挺好看。
她這麼安靜難道上吊,真的把腦子弄壞了?
「你看這些醫書幹什麼?」韓流忍不住又問。
黃玲這次連頭都沒抬:「閒著也是閒著。」
「你想學醫?」韓流的語氣裡帶著荒謬感,「你知道學醫要多少年嗎?要什麼基礎嗎?」
黃玲終於放下書,但沒抬頭,「我說過就是看著玩。」
韓流在沒說什麼。
開門走了出去。
黃玲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在心臟解剖圖上。那些熟悉的血管、瓣膜、心肌結構,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她本想在沈市租個房子,搬離這裡,可她跑了一天也沒租到,房子都是公房。她又不想回農村娘家,回到那裡,買書借書都不方便,她要今年考醫學院,她不想扔掉前世的醫學知識。只能暫時住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