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生死競速

  下午兩點多,黃玲正坐在心外科辦公室,整理明天的手術安排。

  王秀秀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份明天的手術通知單,正在核對病人信息。

  幾個徒弟,陳建和周志強在整理上午手術記錄,其他的有的在看書有的在寫病歷。

  心外科辦公室的門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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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急診醫生劉志站在門口,白大褂上沾著血,他身後跟著兩個護士,推著一輛平車,平車上的病人臉色慘白,胸口的衣服被剪開了,露出的皮膚上全是血。

  心電監護儀被護士拎著跟在後面。

  「黃主任!急診轉來的,二十三歲男性,刀刺傷,左胸前外側,貫穿性心臟外傷!來的時候血壓測不到,心率一百六十多,已經輸了八百毫升液體,血壓勉強上到七十!」

  黃玲已經站起來了。她繞過辦公桌,快步走到平車邊,一隻手翻開病人的眼皮,瞳孔等大,對光反射遲鈍但存在。另一隻手摸上了病人的頸動脈,搏動微弱而快速。

  「血壓多少?」

  「七十 over 四十,還在掉。」

  「心率?」

  「一百六十八,室上性心動過速。」

  黃玲低頭看著病人的胸口。傷口在左胸前外側,第五肋間,長約兩厘米,邊緣整齊,是銳器刺入的典型表現。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不是噴射狀的動脈血,是暗紅色的靜脈血,混著心包積液的清亮液體,浸透了鋪在傷口上的紗布。她的手指按在傷口旁邊的皮膚上,能感覺到皮下組織的腫脹和捻發感。

  「準備手術。」黃玲直起身,「通知手術室,緊急開胸。陳建,周志強,跟我上台。王秀秀,通知血庫,備血一千六百毫升,新鮮冰凍血漿四百毫升。劉洋,通知劉小軍,準備麻醉,誘導要快,用依託咪酯和琥珀膽鹼,別用氯胺酮,心率太快了。」

  「是!」幾個人齊聲應道。

  陳建已經衝出去往手術室跑了。周志強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

  王秀秀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了血庫的號碼,「血庫嗎?心外科,急診心臟外傷,O型血,一千六百毫升,新鮮冰凍血漿四百毫升,馬上送到手術室!」

  劉洋跟劉小軍從麻醉科辦公室衝出來,劉小軍手裡拎著麻醉箱。

  黃玲跟著平車往手術室走。

  手術室的門已經打開了,無影燈亮著,器械台已經鋪好,器械護士正在快速清點器械,「彎鉗,十把;直鉗,十把;持針器,三把;手術刀,三號、四號……」

  黃玲走進手術室,快速洗手、穿衣、戴手套。

  「麻醉完成。」劉小軍說,他的腦門上全是汗。

  黃玲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手術刀,低頭看著病人的胸口,目光在傷口旁邊停了一下,第五肋間,左胸前外側,刀口從這裡刺入,穿過胸壁、心包,刺入了心臟。她不知道刺入了哪個心室,不知道裂口有多大,不知道裡面在怎麼出血。

  刀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她的手動了一下,從胸骨左緣第三肋間開始,向下延伸到第六肋間,皮膚、皮下脂肪、肌肉,一層一層地切開。

  電刀燒灼止血,術野清晰。陳建和周志強一左一右,用拉鉤撐開切口,暴露肋骨間隙。

  「撐開器。」黃玲說。

  器械護士遞來胸骨撐開器。黃玲接過去,卡在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間,慢慢旋轉手柄。

  肋骨被撐開了,胸腔暴露出來。心包在視野里,鼓鼓囊囊的,隨時都要爆開。

  「心包切開。」黃玲說。

  她接過一把彎鉗,輕輕夾起心包,用手術刀切了一個小口。暗紅色液體噴出來,噴在手術巾上,黃玲的手套上,都噴到了無影燈上了。

  吸引器嗡嗡地響著,把湧出來的血液吸走,但血液湧出的速度比吸引器吸走的速度快得多,手術視野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陳建在旁邊用吸引器拼命地吸著,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周志強用拉鉤撐開心包切口,讓心包腔充分暴露。黃玲的目光穿過那片暗紅色的血液,才看見了那顆心臟。

  心臟在跳。在無影燈下,呈現出一片暗紅色的、充滿活力的光澤。

  但心臟因為長時間的壓迫已經出現了心肌損傷。

  她看見了裂口。在右心室前壁,靠近心尖的位置,一道長約一點五厘米的裂口,邊緣整齊。裂口還在往外滲血,跟著心臟的節律,一下一下的。

  「手指。」黃玲說。

  器械護士遞過來一副無菌手套,不是用來戴的,是套在黃玲已經戴好手套的手外面的。

  黃玲把左手的食指伸進手套里,然後把手伸進了心包腔。她的手指準確地按在了裂口上,按住了出血點。血液湧出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手術視野變得清晰了。

  她的手指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微弱但還在跳。

  「三針帶墊片。」黃玲說。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這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肌肉的自然反應。她手指按在裂口上,沒有鬆動分毫。

  陳建遞過來持針器和縫線。黃玲右手接過持針器,左手的手指還按在裂口上。她的眼睛看著那個裂口,腦子裡在飛快地計算,裂口的形狀、位置、方向,第一針該從哪裡進針,第二針該從哪裡出針,縫線該走多深,墊片該放在哪裡。這些計算在她腦子裡只用了零點幾秒,比任何計算機都快。

  第一針。進針,出針,打結。她的動作不快,每一針都走得精準。縫線從裂口的一側穿入,從另一側穿出,墊片壓在裂口上方,打結收緊。裂口被閉合了一部分,血液滲出的速度又慢了一些。

  第二針。進針,出針,打結。裂口又被閉合了一部分,只剩下一個不到半厘米的小孔,還在往外滲血,但不是涌了,是慢慢地滲。

  第三針。進針,出針,打結。裂口完全閉合了,不再有血液滲出。

  黃玲鬆開按在裂口上的手指,觀察了幾秒。沒有新的出血點,裂口閉合良好,心臟的跳動比剛才有力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無力的、快速的顫動,而是變成了一種有力的、節律整齊的收縮和舒張,咚,咚……

  她退後一步,把持針器遞還給器械護士。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看著那顆心臟,剛剛從死亡線上被拉回來的心臟,在無影燈下有力地跳動著……

  「沖洗胸腔。」她說。

  陳建接過沖洗管,用溫熱的生理鹽水沖洗胸腔。血水被吸引器吸走,胸腔里乾乾淨淨的,沒有殘留的血塊,沒有異物。

  周志強檢查了一遍心包切口和胸腔,沒有活動性出血,沒有漏血。

  「關胸。」黃玲說。

  她退後一步,讓陳建和周志強關胸。陳建接過持針器,開始縫合心包。針距均勻,力度適中。周志強在旁邊配合著,兩個人配合默契。

  黃玲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關胸。她的手臂上全是血,手套上全是血,洗手衣的袖口被血浸透了。

  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看著自己的徒弟;關胸、關腹、每一步都沒出錯。

  監護儀上的數字在慢慢好轉。

  心率從一百五十降到了一百一十,血壓從六十五升到了九十五,血氧飽和度從百分之八十八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紅色的數字變成了黃色的,黃色的變成了綠色的。報警聲停了,

  陳建關完胸,放下持針器,退後一步。他腦門上也全是汗,口罩濕透了,貼在臉上。

  周志強也退後一步,把拉鉤放在器械台上。他的眼鏡上沾了血,模模糊糊的,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王秀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手術室門口……

  「黃玲,你這手速,越來越快了。」遞給黃玲一盒牛奶。

  黃玲接過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不是手速快。是運氣好。刀口再偏一厘米,刺中冠狀動脈,誰都救不了。」

  王秀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黃玲。洗手衣的袖口被血浸透了,手套上也是血,口罩上也是血。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一盒牛奶,吸管含在嘴裡……

  陳建摘下口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黃主任,我剛才,縫心包的時候,第三針是不是偏了?」

  黃玲看了他一眼。「偏了零點五厘米,但不影響。下次注意。」

  陳建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病人被推出了手術室,送往ICU。黃玲脫下手套,扔掉牛奶盒,脫下手術衣,扔進污物桶里。

  她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陳建和周志強也過來洗手。

  「今天這台手術,你們倆做得不錯。」她說,「以後這種急診心臟外傷,你們倆可以獨立上台了。」

  陳建和周志強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嘴角都微微翹了一下。

  黃玲走出手術室,往ICU走去。她的白大褂已經換了乾淨的,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比剛才利落多了。

  ICU的門開著,護士正在接監護儀。病人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白的。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在跳動著,很有節奏。

  黃玲走到床邊,拿起聽診器貼在病人胸口,聽了一會兒。心跳有力,節律整齊,沒有雜音。

  她又聽了肺部,呼吸音清,沒有乾濕囉音。她直起身,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對旁邊的護士說了一句:「術後注意血壓,維持在九十五以上。心率控制在一百以下。引流管每小時記錄一次,有異常隨時叫我。」

  護士點了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黃玲站在ICU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轉過身,往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