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麗華吃過早飯,看看手錶,七點十分。她到廚房告訴戴景凱,「爸我去找我張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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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景凱邊洗碗邊叮囑,「別太為難你張叔叔。」
戴麗華沒再說話,拿了包,穿著軍大衣,走出房門。
外面雪停了,但路上還有積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她走到軍區大院的門口,等公交車。風從北邊吹過來,她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等了好一會公交車才來。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公交車穿過沈城的街道,經過那些她走過無數遍的路。
以前坐這趟車是去醫院上班,到了醫院穿著白大褂,掛著聽診器,口袋裡插著筆,走在走廊里,護士叫她「戴主任」,醫生叫她「戴主任」,病人叫她「戴主任」。那個稱呼她聽了兩三年,以為會一直聽下去,現在沒有了。以後別人叫她什麼?戴麗華同志?老戴?還是直接叫名字?她不知道。
她揉揉太陽穴,腦子裡在想,怎麼跟張獻忠開口。
昨晚想了一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首先還是得把父親搬出來。不是威脅,是示弱。她了解張獻忠,他是重情重義的人,跟他打感情牌管用。跟他示弱,他會心軟。
她要說父親接受不了,說父親血壓高了,睡眠不好了,說她不能讓父親擔心。這些話不全是假的,父親確實血壓高了,確實睡眠不好了,但不是因為她的處分,是因為老了。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張獻忠會信。
然後要說自己閒不住。她不能說她想去後勤是因為不甘心,要說她閒下來會發瘋,會覺得活著沒意義。
這也是實話,她確實是這樣的人。從小到大,她就怕閒著,一閒下來就慌,就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在被別人超越。這種性格讓她走到了內科主任的位置,也讓她栽了跟頭。但不管走到哪兒,這個性格改不了。
最後再說後勤缺人的事。她事先打聽過了,後勤確實缺一個軍需助理員,管物資採購的。她去找張獻忠之前,已經托人問過了,消息可靠。她不是去打一場沒準備的仗。
公交車到了總軍區醫院那一站,她下了車。
站在醫院門口,想想自己從意氣風發到灰頭土臉,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現在她站在這裡,穿著軍裝,背著包,像一個普通的來訪者……
她邁步走了進去。
行政樓在門診樓後面,她上了二樓,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口。門關著,裡面傳來說話聲,好幾個人的,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她站在門口,抬起手想敲門,手指碰到門板之前又縮了回去。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到走廊的另一頭,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院子。
院子裡有人在掃雪,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子。她看著那個人掃雪,看了一會兒,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等了將近半個小時。走廊里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好幾個人的。她從走廊那頭看過去,看見趙志林從院長辦公室走出來,劉長河跟在他後面,邊走邊跟趙志林說什麼。常大剛走在最後面,出來的時候回頭跟屋裡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把門帶上了。三個人各回各的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沒了。
戴麗華等了一會兒,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站在院長辦公室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張獻忠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戴麗華推門進去,張獻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裡握著筆。他看見戴麗華,筆停了一下,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
「麗華來了?坐。」
戴麗華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把包放在膝蓋上,坐下。她看著張獻忠,張獻忠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兩秒,張獻忠先開了口,語氣跟以前一樣,先問家常。
「你爸身體怎麼樣?」
戴麗華笑了笑。她等這句話等了半個小時。她知道張獻忠會問,一定會問。
「不太好。」她嘆了口氣,「這段時間跟我上火著急,血壓也高了,睡眠也不好了。以前一覺能睡到天亮,現在半夜醒了就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我勸他去醫院看看,他不去,說沒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和,沒有誇張,沒有煽情。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張獻忠會聽進去。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他看著戴麗華。他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戴麗華見他不接話,知道這招沒用了。張獻忠不是不接話,是不想順著她的話往下走。決定不再繞彎子。
「張院長,我想上班。」她換了稱呼,從「張叔叔」到「張院長」,是在告訴他,我不是以你兒子前對象的身份來找你的,我是以一個需要工作的軍官的身份來找你的。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應該上班。檔案室那邊需要人,你去整理檔案,工作不繁雜,靜下心來,還可以看看書。你不是一直說想多讀點專業書嗎?正好有時間。」
戴麗華的手指在包上攥緊了。檔案室。整理檔案。她一個做了三年內科主任的人,去檔案室整理檔案。她忍住了,沒有讓情緒露在臉上。她看著張獻忠,輕輕嘆了口氣。
「張叔叔,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從小就是閒不住的人。讓我坐在檔案室里,一天到晚對著那些舊檔案,我待不住。我一沒事做就會覺得活著沒意義,就會胡思亂想,就會鑽牛角尖。到時候別說是整理檔案了,我怕是連自己都整不明白。保不準會魔怔。」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他看著戴麗華……
「那你想去哪個部門?」他問。
戴麗華的心跳快了一拍,臉上沒有露出來。
「張叔叔,我現在雖然降了一級,軍銜也還是排級軍官。我想去後勤任職,軍需助理員、物資採購員,都行。後勤那邊缺人,我知道。我去了能幹活,不會給組織添麻煩。」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你為什麼非要去後勤任職?」他問。
戴麗華看著他的眼睛。「因為那裡缺人,我知道。張叔叔,我不是來要官做的,我是來找活乾的。我不能待在家裡,也不能去檔案室。我需要一個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有用的地方。後勤缺人,我能幹,就這麼簡單。」
張獻忠沉默的看著戴麗華……他的腦子裡在權衡,答應她,怕她再鬧出事;不答應她,她是老領導的女兒,又跟兒子處過對象,於公於私都不好處理。
「這個事,要領導班子碰頭再定。」他開口,「你先回去,等通知。」
戴麗華站起來,把包從膝蓋上拿起來,挎在肩上。她看著張獻忠,點了點頭。
「張叔叔,我明天再來找您。」
張獻忠的眉頭動了一下,想說話,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筆,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戴麗華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兩秒,然後邁步往樓梯口走去。
以前她走在這條走廊里,是內科主任,是來找院長匯報工作的;現在她走在這條走廊里,是一個被停了處方權的、被調離臨床的、正在求一個崗位的軍官。
她下了樓,走出行政樓,站在台階上。抬頭看看天,朝醫院大門走去。
張獻忠坐在辦公桌後面,握著筆,一個字沒寫。他的腦子裡轉著戴麗華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去了能幹活,不會給組織添麻煩。」「我不能待在家裡,也不能去檔案室。」「後勤缺人,我知道。」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天棚。他看了一會兒,坐直了身體,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號。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了。
「老常,我是張獻忠。」
「張院長,您說。」常大剛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
「後勤現在缺不缺人?軍需助理員,物資採購員,這些崗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常大剛的聲音響起來,「缺。上個月剛退休了一個軍需助理員,老李,您記得吧?幹了二十多年,去年就想退,組織上一直勸他再干一年,上個月實在留不住了。現在這個崗位空著,物資採購那邊也缺人,年底了,事情多,忙不過來。」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後勤軍需助理員,這個崗位,給不給她?
給她,怕她再鬧出事。她那個人,不是省油的燈,到了後勤,萬一又跟哪個科室鬧起來,萬一又在採購上出問題,他這個院長怎麼跟全院交代?不給她,她明天又來了。她能來一次,就能來第二次,第三次。她是老領導的女兒,又跟兒子處過對象,他不能做得太絕。
張獻忠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看著藍天,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筆,繼續看文件。
戴麗華坐在公交上,車子晃晃悠悠地開過一條又一條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