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去奶奶爺爺家過年

  一九八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總軍區醫院心外科辦公室里,黃玲站在黑板前面,寫著春節期間的值班安排。

  初一、初二,初三,三天,每天兩個醫生一個護士,白班,夜班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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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的椅子上坐滿了人。陳建、周志強、李建國、王東陽、張偉、劉洋。護士長吳曉敏站在靠門的位置。

  黃玲把最後一筆寫完,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

  「初一,白天陳建和劉洋。初二,周志強和王東陽。初三,李建國和張偉。」

  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建舉起手,像在課堂上一樣。

  「黃主任,三天假期,你跟王醫生都不用值班。我們六個男人,一天兩個,輪得過來。你在家好好休息。」

  周志強在旁邊補了一句:「陳建說得對。過年了,您該歇歇了。」

  黃玲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吳曉敏翻開文件夾,接過話頭:「護士這邊,器械護士每天一個值班,病房護士每天兩個。現在病房裡病人不多,重症監護室那兩個病人情況都穩定,如果萬一有急診手術,器械護士隨時能頂上,病房護士也能調一個過來。黃主任,你放心在家休息,這邊我們盯著。」

  黃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她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筆,在值班表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了,她抬起頭,看著屋裡的人,又說了一句。

  「除夕夜,值班的同志,讓食堂給包頓餃子。我跟張院長打過招呼了,他說沒問題。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屋裡的人都聽出來了,那是軍靴的聲音,腳步聲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韓流站在門口。

  穿著軍大衣,帽子上落了雪,還沒化。目光落在黃玲身上。

  「下班了嗎?」他問。

  陳建第一個站起來,「韓師長來接人了,黃主任您快走吧。」

  周志強也站起來,李建國沖韓流叫了聲「韓師長好」。王東陽、張偉、劉洋三個人也站了起來,辦公室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吳曉敏合上文件夾,笑著搖頭:「黃主任,你看韓師長都來了,你就別磨蹭了。這邊有我們呢,出不了事。」

  黃玲站起來,把桌上的筆插進白大褂口袋,又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想了想,又摘下來了。過年了,不帶聽診器。她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拿起軍大衣,系好扣子,又圍上圍巾。

  她走到韓流面前,仰頭看他。「走吧。」

  韓流側身讓開門口,黃玲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兩個人下了樓,冷風迎面撲來,韓流走在她旁邊,伸出手,把她圍巾往上攏了攏,遮住了她的下巴。

  「冷嗎?」他問。

  「還行。」

  「車在停車場,走快一點。」

  兩人加快了步子,走過門診樓前面的小廣場,往停車場走去。

  上了車,韓流發動引擎,打開暖風。熱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呼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黃玲靠在椅背上,把手伸到出風口前面烤著。

  韓流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掛擋,松離合,踩油門。紅色菲亞特駛出醫院大門。

  車子開出一段路,黃玲忽然問了一句。

  「去爺爺奶奶那裡的東西,都買完了?」

  韓流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買完了。昨天下午去百貨大樓買的。」

  黃玲側過臉看著他。

  「圍脖掖好了。」韓流說,伸出一隻手把黃玲領口鬆開的圍巾又掖了掖。

  黃玲抿嘴看了他一眼。韓流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把手收回去,繼續開車。

  「家裡的水電都關了?」黃玲又問。

  韓流又扭頭看了她一眼,他又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黃主任,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都是我的份內事。」

  黃玲道,「好好開車吧,韓師長。」

  韓流拿回握著黃玲的手,目視前方。

  車子駛出沈城,上了通往錦山縣的公路。

  五點剛過,天就徹底黑了。韓流打開了車燈,兩道光柱照亮了前面的路,雪花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隻小小的螢火蟲。

  車子拐進錦山縣的地界,過了那座石橋,又走了一里多地,到爺爺奶奶家。

  韓流把車停在院門外,拉好手剎,熄了火。兩個人下了車,從后座拎出大包小包的東西……

  院門開著,院子裡的雪已經掃過了,露出底下的磚地。正房的窗戶透出燈光,能隱約聽見說話聲和笑聲。

  韓流推開正房的門,熱氣撲面而來。

  「爺爺奶奶,我們回來了!」他的聲音在屋裡迴蕩。

  韓奶奶在房裡,看見兩個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哎呦,可算到了!路上滑不滑?冷不冷?快進來!」她迎上來,拉著黃玲的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很快移開了。

  黃玲叫了聲「奶奶過年好。」

  韓奶奶答應著,「過年好!」拉著黃玲往屋裡走。

  韓奶奶回頭看了韓流一眼。韓流正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柜子上,沖她笑了一下。

  韓老爺子坐在炕上,挺直腰板,腿上還是蓋著那條舊毯子。看見韓流嘴角翹了起來。

  韓流走到炕邊,叫了聲「爺爺」。韓老爺子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黃玲,又點了點頭。

  韓樹青坐在炕上,陪老爺子說話。

  劉慶琴端著兩盤菜走進來。

  「餓了吧?飯馬上就好。」

  「不餓,媽。」黃玲說。

  韓琪從裡屋出來了,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頭髮燙了大卷,披在肩上,嘴唇塗著口紅。她看見黃玲,叫了「嫂子。」

  韓奶奶拉著黃玲在炕沿上坐下,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盤子,盤子裡裝著毛嗑、花生、糖塊。她把盤子放在黃玲面前,推了推。

  「吃,吃。路上餓了吧?先墊墊。」

  韓琪又從廚房端來一個盤子,裡面放著凍梨和凍柿子。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看了黃玲一眼,說:「嫂子,凍梨凍柿子,不放水裡面緩,放一會兒用水沖一衝,不那麼硬了切成片,更好吃。」

  韓流走過來,在黃玲旁邊坐下,看了韓琪一眼,又看了看那盤凍梨凍柿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嫂子好像不能吃涼的了。」他說。

  韓琪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她看著韓流,又看看黃玲,眨了眨眼睛。

  韓奶奶站在一旁,她聽見韓流這句話,看著韓流,又看看黃玲,目光在黃玲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笑得臉上的皺紋都在發光。轉身就往灶房走,拉著劉慶琴的胳膊,拽住。

  「你過來,我跟你說個事。」韓奶奶壓低聲音,但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她把劉慶琴拉到灶房門口,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劉慶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著韓奶奶,又看著黃玲,又看著韓流。

  「真的?」劉慶琴的聲音都變了。

  韓奶奶沒回答,只是笑,笑得合不攏嘴。

  劉慶琴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黃玲面前,拉著她的手,「小玲,有了?多少天了?」

  黃玲斜睨了韓流一眼。

  「我發現你現在嘴越來越沒把門的了。」

  韓流看著她那個眼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沒有辯解。

  「四十五天。」他說。聲音還是那樣,不大不小。

  黃玲又瞪了他一眼。這次瞪得比剛才用力一些,但韓流已經習慣了她的瞪,臉不紅心不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韓老爺子在炕上聽見了這一切。他坐在那裡,嘴角在微微顫抖。他放下手裡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看到重孫子。」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黃玲說:「小玲,來,坐這兒,炕頭熱乎。」

  黃玲站起來,走過去,在韓老爺子旁邊坐下。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韓奶奶從灶房端著一碗紅糖水出來,放在黃玲面前。「喝了,喝了,紅糖水,補氣血。」黃玲端起來喝了一口,感覺太甜,有點嗓子眼發膩。

  劉慶琴站在旁邊,「沒告訴你媽一聲啊。」

  「媽,我們後天就去。」黃玲說。

  韓樹青坐在炕沿上,嘴角帶著笑,沒說什麼。

  韓琪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著。她看了黃玲一眼,又看了韓流一眼,低下頭,把凍梨和凍柿子端走了。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嫂子不能吃涼的,我去切個蘋果。」

  韓奶奶也進了灶房,兩個人一邊忙活一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有笑聲傳出來。

  韓流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子裡點了兩個冰燈,是紅的,照的院子裡的東西都有點紅。他從車上拿出一包鞭炮,一萬響的,大紅紙包裝,上面印著金色的字。他把鞭炮拆開,擺在院門口的地上,擺得很長,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老棗樹下面。

  韓樹青扶著韓老爺子從屋裡走出來。老爺子穿著棉襖,戴著棉帽子,他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掛長長的鞭炮,點了點頭。

  「這掛好,響亮。」他說。

  黃玲也出來了,站在門口,捂著耳朵。韓流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蹲下身,湊近引線。火苗在冷風中晃了晃,穩住了,引線嗤嗤地冒出火花。他快步退到黃玲身邊,站在她旁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響了,聲音在村莊裡迴蕩,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紅色的碎屑飛濺起來,在雪地上空飛舞。硝煙瀰漫開來,嗆得人直咳嗽。黃玲捂著耳朵,看著那些紅色的紙屑在雪地上飄落,落在白色的雪面上,紅白分明,好看極了。

  韓流站在她旁邊,沒有捂耳朵。他看著那些飛濺的紅色碎屑,嘴角微微翹著。

  鞭炮放完了,院子裡落了一地紅。硝煙慢慢散去,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

  劉慶琴喊道,「飯好了,進屋吧!」

  一家人進了屋。炕桌已經擺好了,兩個炕桌並在一起,上面擺滿了菜。豬爪,皮凍,丸子,紅燒帶魚,小雞燉蘑菇,涼拌木耳,酸菜粉條,菠菜雞蛋湯,還有一盤切好的蘋果。十個菜,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韓老爺子被韓樹青扶著上了炕,坐在正中間。韓奶奶坐在他旁邊,劉慶琴坐在韓奶奶旁邊,韓樹青坐在炕沿上。韓流和黃玲坐在另一邊,韓琪坐在最邊上。

  韓老爺子端起酒杯,看了看一桌子的菜,看了看圍坐在桌邊的家人,目光在黃玲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過年了。今年好,都好。」

  他把酒喝了,一飲而盡。

  韓樹青給老爺子又倒上,自己端起杯子,說:「爸,祝您健康長壽。」

  韓流也端起杯子,敬了老爺子一杯。黃玲不能喝酒,端起紅糖水,跟老爺子碰了一下杯。韓奶奶在旁邊看著,笑著。

  劉慶琴給黃玲夾了一個丸子,放在她碗裡,又夾了一塊魚,挑了刺,放在她碗邊上。「多吃點,多吃點,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黃玲低頭吃飯。

  韓琪坐在邊上,看了黃玲一眼,又看了韓流一眼,低下頭,帶著笑。她夾了一塊豬爪,放進嘴裡,嚼了嚼,說了一句:「嫂子,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黃玲抬起頭,看了韓琪一眼。韓琪沖她笑了笑……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屋裡,一家人圍著炕桌,吃著年夜飯,說著話,笑著。

  爐子裡的火燒著,偶爾噼啪響一聲。

  收音機里放著歌,和屋裡的人聲混在一起,成了除夕夜特有的背景音。

  韓流坐在黃玲旁邊,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偶爾看她一眼。

  黃玲吃完了飯,靠在炕頭的被垛上,韓流湊過來,坐到了她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