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鹿死誰手還不好說

  戴麗華接到處罰通知都一個多月了,她不能總在家待著,也不能一直瞞著父親。已經是八七年了,她得去上班,她要做不倒翁……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昨天下的雪。自從處分下來,她就一直請假在家。

  沒去醫院,也沒去交檔案,沒去辦任何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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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醫務科王學軍打了個電話,說身體不舒服,要休息幾天。王學軍沒有多問,批了。她知道王學軍不是不知道她在躲,是懶得拆穿她。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怎麼跟父親開口說此事。

  戴景凱還不知道處分的結果。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不是怕他罵她,父親從來沒有罵過她。從小到大,不管她做錯什麼,父親從不責備。

  今天是元旦第二天了,她得攤牌了,也該上班了。

  此時戴景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聯播剛播完。

  戴麗華看著父親,他滿頭的白髮,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他當了一輩子軍人,坐姿已成習慣。

  走到沙發跟前,在父親旁邊坐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挨著父親坐了。小時候她常這樣坐,後來長大了,就不這樣坐了。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戴景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目光轉回電視。天氣預報播完了,開始播一個什麼專題片,講邊防戰士的,畫面里是漫天大雪,戰士們在雪地里巡邏,臉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冰碴。

  戴麗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

  「爸,我受處分了。行政記大過,撤銷內科主任職務,吊銷臨床處方權,調離臨床崗位。黨內嚴重警告,軍紀記大過,降級。」

  她沒看父親。目光落在電視上,落在那個在雪地里巡邏的戰士身上。

  戴景凱沒有說話。坐在那裡,依然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電視,放在膝蓋上的手有些微抖。

  沉默了半晌。戴景凱關了電視。屋裡安靜了下來。

  「麗華,我跟你說幾句話。你聽不聽?」

  戴麗華轉過頭,看著父親。爸爸的眼睛還是那樣,風平浪靜,她點了點頭。

  戴景凱看了一眼窗外,雪好像又下了起來,是小雪片。然後轉過頭,看著女兒。

  「麗華,黃玲現在不是從前的黃玲了。」

  戴麗華整個人都似乎動了一下。

  戴景凱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從前的黃玲,是韓流不要的媳婦,是軍區的笑話,是被人看不起的農村婦女。現在的黃玲,是心外科專家,是總軍區醫院心內科的代理主任,是輪戰區立功的軍醫。你跟她比來比去,最後吃虧的是你。不是因為你不如她,是因為她根本不屑跟你比。」

  戴麗華的嘴唇動了一下,眼睛紅了。


  戴景凱看著女兒激動漲紅的臉。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手指攥著遙控器。他沉默了……

  「麗華,如果韓流對你有意思,黃玲沒來軍區鬧之前,他就會對你的接近給予回應。他沒有。不是因為他沒注意到你,是他不想。」

  戴麗華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種慢慢變白的白,從臉頰到嘴唇到耳根。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他不懂,說他不知道韓流跟她之間的事。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她認識韓時,黃玲還沒來軍區鬧。如果他真的對她有意思,早就該有了。他沒有。從來沒有。

  戴景凱看著女兒的臉,看著她嘴唇的哆嗦,看著她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的眼淚。他心疼,但他沒有停下來。有些話必須說,再疼也得說。

  「麗華,放棄韓流吧。已經完全沒有可能了。」

  戴麗華低下頭。她的手指還在抖,遙控器被她攥得咯吱咯吱響。

  戴景凱繼續說,語氣緩了一些。「麗華,我勸你報名去新疆邊防部隊當軍醫。別在這裡了。韓流去炮兵學院進修,之後大概率要提副軍長。你在這裡,天天看著黃玲,你受不了。走遠一些,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戴麗華抬起頭,看著父親。她的眼睛紅紅的,嘴唇還在抖。

  「爸,我不去新疆。我明天去找張叔叔。我現在雖然降了一級,但還是排級軍官。我要求他給我安排後勤職務,物資採購、軍需助理員,什麼都行。我不離開總軍區。」

  戴景凱看著女兒,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嘆息。

  「麗華,你的這個處分,是你張叔叔在沒違背原則的情況下,看在我曾經是他上級領導的情分上,能給的最輕的處罰。你再去找他,不是讓他為難嗎?」

  戴麗華不做聲。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已經不抖了,遙控器被她放在沙發上,她的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放在膝蓋上。她的表情平靜,但她的心裡在翻湧……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爸,我要為自己爭取機會。我明天去找張叔叔。不是為了翻盤,我不能就這樣待在家裡,我是醫生,我不能看病、不能開藥、不能下醫囑,我待在家裡跟廢人有什麼區別?我不求他給我恢復處方權,不求他讓我回臨床。我只要一個崗位,一個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有用的崗位。後勤、物資、採購,什麼都行。」

  戴景凱看著女兒,嘆口氣。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從小就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種性格讓她吃了很多苦,也讓她走到了今天。他不能說是好是壞,只能說這就是她,他改變不了她。

  「你去吧。」戴景凱說,「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張叔叔不是能輕易被說服的人。」

  戴麗華點了點頭。「我知道。但我不去試試,我不甘心。」

  戴景凱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然飄著的雪花。

  好半天,轉過身,看著女兒。

  「麗華,爸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你媽走得早,我工作忙,顧不上家,你領著弟弟,吃了不少苦。我一直想補償你,你要什麼給什麼,想幹什麼就讓你幹什麼。我以為這是對你好,現在看,也許是害了你。」

  戴麗華的眼眶紅了。她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叫了一聲「爸」

  戴景凱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你去吧。記住,別跟黃玲比了。」

  戴麗華沒做聲,默默走回自己房間。

  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拿出一根眉筆,在檯面上劃著名××喃喃自語,「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