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元旦了,八七年的元旦,沈城下了中雪。
張獻忠坐在飯桌前,看著窗外的雪,問張東陽,「這麼大的雪,明天回總軍區能有車嗎。」
張東陽道,「明天下午回去就行,也許一會兒雪就停了。」
周琴問,「你們爺倆這是吃完了。」
張東陽起身要收拾碗,「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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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琴站起來,「不用你收拾,陪你爸說會兒話。」說完,她開始收拾碗筷。
張東陽坐在爸爸對面,像是在想什麼事。
張獻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兒子。
「東陽,你現在跟麗華處得什麼樣?」
張東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父親。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她給我寫信了。」
張獻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張東陽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她跟我說了醫院的事。停職,撤職,處分,都說了。」他的聲音有些澀,「她說她不在臨床了。她還說……要跟我分手。」
張獻忠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看著兒子。
「她怎麼說?」張獻忠問。
張東陽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她說她心裡裝著人,現階段還無法走出來。她不想騙我。所以提了分手。」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乾淨的眼睛。
「你怎麼回的?」張獻忠問。
張東陽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淺。
「我給她寫信了。我說,我喜歡她,現在還是喜歡。我不能替她決定她心裡該裝誰。等她心裡空了,如果我還喜歡她,她還想回頭,再說。」
這時,周琴從廚房端著一壺新沏的茶走出來。
她把茶壺放在桌上,又拿來兩個乾淨的杯子,給張獻忠續了水,又給張東陽倒了一杯。
張獻忠端起茶杯。
「東陽,我跟你說幾句實話。」他開口。
張東陽看著父親。
張獻忠沒有繞彎子。他這個人,當了一輩子兵,幹了一輩子外科,習慣了直來直去,不喜歡拐彎抹角。對兒子,他更不需要。
「麗華這個姑娘,上進,能吃苦,長得也漂亮。這些我都不否認。她能從一個普通醫生干到內科主任,靠的不全是關係,她自己也有本事。」
張東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張獻忠話鋒一轉,語氣沒有變,還是那樣平,但意思已經轉了。
「可她不適合你。」
張東陽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他的眼睛微微暗了一下。
「爸,您說。」
張獻忠看著兒子的眼睛,他知道兒子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想聽他說。
「你們處了一年多了,你跟她接觸的時間比我多。但有些東西,你可能看不清楚,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喜歡她,喜歡一個人就會給她加濾鏡,看什麼都好。」
張獻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當了她快一年的領導,又當了她的長輩,我看她的角度跟你不一樣。你看到她的是她的好,上進、能幹、漂亮、有分寸。我看到的,是她在面對比她強的人時,怎麼處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雪還在下,洋洋灑灑。
「她對黃玲的態度,你了解嗎?」
張東陽沉默了一秒。「知道一些。她在我面前提過黃玲,說黃玲這個人……不好相處。」
張獻忠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嘆息。
「不是黃玲不好相處,是她容不下黃玲。黃玲是心外科的專家,從省人民醫院借調來建心外科的。論業務能力,全院沒有人比得過她。麗華兼管心內科,不懂心內科,這是事實。黃玲帶學生去心內科聽診,是正常的業務交流,她不讓去,理由是心內科病人需要安靜。這不是業務問題,是她不想讓黃玲插手心內科的事。」
他看著兒子,目光平靜而銳利。
「東陽,我不是在跟你翻舊帳。我是想讓你看清楚,她這個人,心裡有一本帳,誰對她有用,誰對她沒用,誰擋了她的路,她心裡門清。這不是缺點,在事業上,這叫有城府。但在過日子上,這就麻煩了。」
張東陽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茶。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
張獻忠繼續說,語氣緩了一些。
「咱們家,你,你媽,你兩個姐姐,包括我,都是太直率的人。你二姐在部隊,評職稱的時候,別人都在跑關係,她不去,說該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該是我的跑了也沒用。你媽跟了我一輩子,我調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從來不抱怨,從來不跟別的家屬攀比。你呢,你自己知道,你這個人,心裡想什麼嘴上說什麼,藏不住事。」
他看著兒子,有心疼,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咱們家這樣的人,跟麗華在一起,你會很累。她想的跟你不一樣,她要的跟你不一樣,她在意的東西你不在意,你在意的東西她覺得無所謂。時間長了,你不舒服,她也不舒服。不是誰對誰錯,是不合適。」
張東陽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的眼眶有些紅,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沒言語。
張獻忠沒有停。他今天要把話說完,把該說的都說透,不留尾巴。過了這個年,兒子就二十八了,不能再耽誤了。
「你戴伯伯,你見過幾次。他這個人,處事圓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在單位里混得開,上下都不得罪。但有一點,他沒有壞心眼。他圓滑,是為了辦事方便,不是為了坑誰害誰。他骨子裡是個好人,是個實在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兒子。
「但麗華跟她爸不一樣。她不只是圓滑,她有算計。她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心裡都有一本帳。這本帳,在單位里能用,在事業上能用,但在家裡,在兩口子之間,用不上。兩口子過日子,不需要算計,需要的是直來直去、有什麼說什麼。你跟一個心裡永遠在算帳的人過一輩子,你算不過她,你也受不了她。」
張東陽沉默了。他看著父親的臉,父親的白頭髮比去年又多了不少,額頭的皺紋也深了。他知道父親說的這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是想了很久才決定跟他說。
「爸,您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張東陽終於開口了,「我承認,我不了解麗華。我跟她處了一年多,見面的次數加起來可能也就三四十次。每次見面,她都是客客氣氣的,說話有分寸,做事有分寸,我從來沒見她失態過。我以為那是她有教養,現在想想,可能是她根本沒在我面前做過自己。」
他看著父親,目光坦誠。
「您是她領導,又是長輩,看問題看人,比我透徹。我聽您的。」
張獻忠嘴角微微動了動,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在兒子的肩膀上拍了兩下,「你長大了。」
周琴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她沒有說話,看看張獻忠,點了點頭。站了兩秒,然後推開門去了廚房。
廚房裡傳來水聲,嘩嘩的,混著碗碟碰撞的聲音。
客廳里安靜下來。張獻忠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張東陽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爸,我還有個事想跟您說。」張東陽轉過頭,看著父親。
張獻忠放下茶杯。「說。」
「上次麗華去醫院找您之前,先去找了醫務科的王學軍。她找了沈市二院心內科的副主任,讓她幫李秀英的案子做個評估,想證明黃玲也拿不出有效的治療方案。這件事,您知道嗎?」
張獻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知道。王學軍跟我匯報過。」
張東陽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她為了翻盤,能想到這一步,確實像您說的,她有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