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撒在兩人臉上,黃玲睜開眼睛,看看韓流,她輕輕抬起他的胳膊,想起床。
她看看表,快七點了。想把腿從被子下面抽出來,剛動了一下,一隻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準確地攬住了她的腰。
「醒了?」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低沉沉的。
黃玲沒有動,韓流的手在她腰上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問她。
「小玲,我昨晚表現行嗎?」
黃玲轉過頭,斜睨了他一眼。
「不咋行。」
韓流勾了勾嘴角。看見黃玲嘴角那個翹起來的弧度,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要不我們繼續。」
黃玲伸手從旁邊抓起自己枕頭,朝他砸了過去。枕頭砸在他臉上。韓流被砸得往後仰了一下,手裡的力道鬆了一些,黃玲趁機從他懷裡掙了出,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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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做飯。」她說,帶著心外科主任特有的威嚴,「吃完飯去看爺爺奶奶。」
韓流躺在床上,看著她的樣子……頭髮散著,眼睛瞪著……嘴角咧開了。他坐起來,穿好衣服,下了床。秋衣秋褲,軍褲,皮帶,一件一件地穿好,動作快,像在部隊一樣。他走出臥室,先去衛生間洗了手,然後他走進廚房,打開櫃門,拿出兩個雞蛋,又從柜子里找出小米。
黃玲也起來了。她把被子疊好,兩個枕頭並排擺在床頭,床單抻平,把睡衣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一條黑色的褲子,她蹲在地上,用抹布把臥室的地板擦了一遍。
然後她去衛生間洗漱,牙膏擠在牙刷上,刷牙,洗臉,拍了點雪花膏,把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對著鏡子看了看……臉色還行,精神不錯。
黃玲走進廚房,韓流正站在灶台邊,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粥。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吃什麼?」黃玲問。
「小米粥,煮雞蛋。沒幹糧了,昨天忘了買。」韓流把火關小,蓋上鍋蓋,從鍋里撈出兩個煮好的雞蛋,放在涼水盆里浸著。
黃玲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碗,兩雙筷子,放在飯桌上。韓流把粥盛出來,端到桌上,又把雞蛋撈出來,放在碟子裡,一人一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喝著粥,剝著雞蛋。黃玲剝得慢,蛋殼一片一片地剝下來。
韓流剝得快,整個雞蛋在手裡轉了一圈,蛋殼就全掉下來了,他把雞蛋放在黃玲的碟子裡,拿過黃玲手裡沒剝完的。
「買點啥?」黃玲咬了一口雞蛋,嚼了嚼,咽下去。
韓流想了想。「買點爺爺奶奶能用的。麥乳精?奶粉?水果?」
黃玲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理療儀。昨天說的,紅外線理療儀。爺爺老寒腿,做理療比吃啥都管用。麥乳精和奶粉也得買,老人需要補鈣。」
韓流點了點頭。「吃完飯先去市醫藥公司,看看有理療儀沒有。」
「嗯。」
兩個人吃完飯,韓流收拾碗筷,洗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
黃玲去臥室拿了包,檢查了一遍錢包、鑰匙、都在。她走到門口,穿上皮鞋,韓流從廚房出來,穿上軍裝外套,兩個人下了樓。
韓流開車,黃玲坐在副駕駛,挎包放在膝蓋上。車子駛出軍區大院,往市醫藥公司的方向開去。
市醫藥公司在市中心,一座四層樓的灰色建築,門頭上掛著「沈城市醫藥公司」幾個大字,白底紅字,很醒目。
韓流把車停在門口,兩個人下了車,推門進去。
大廳里只有兩個售貨員在櫃檯後面聊天,穿著白大褂,看見有人進來,一個年輕的售貨員放下手裡的毛衣針,迎上來。
「同志,買啥?」
「紅外線理療儀。」韓流說。
售貨員點了點頭,把他們帶到醫療器械櫃檯。櫃檯上擺著幾個方方正正的紙盒子,上面印著「紅外線理療儀」幾個字,還有一個產品的圖片,是一個白色的方盒子,帶一個支架,像一盞小檯燈。售貨員從櫃檯里拿出一個樣品,放在櫃檯上。
「這個是新到的,上海產的,質量好,效果好。老人家用最合適,關節炎、腰腿疼、老寒腿,烤一烤就舒服。」
黃玲拿起理療儀,看了看說明書。紅外線波長,功率,使用方法,注意事項,寫得清清楚楚。她把理療儀放回櫃檯上,問了售貨員一句:「多少錢?」
「一百二。」
一百二,在當時不是個小數目,但也不算太貴。黃玲看了韓流一眼,韓流點了點頭。黃玲從挎包里拿出錢包,數了一百二十塊錢,遞給售貨員。售貨員開了發票,把理療儀裝進紙箱子裡,用繩子捆好,遞給韓流。
韓流一隻手拎著紙箱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拉起了黃玲的手。兩個人手拉手走出了醫藥公司的大門。
又在附近的商店買了麥乳精和奶粉。兩罐麥乳精,兩袋奶粉,裝在塑膠袋裡,韓流一隻手拎著,另一隻手拉著黃玲。
黃玲看他拎得費勁,伸手要幫他拿一袋,他沒讓。「女孩子拎重東西,手就會變得不好看了。」
兩人上車,車子開上通往錦山縣的公路。
路上車少,韓流開得不太快。黃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不到一個小時,車子拐進了錦山縣的地界。
兩人走進爺爺家的門前,韓流推開院門,側身讓黃玲先進去。
「爺爺奶奶,我們來了!」韓流喊了一聲。
正房的門帘掀開了,韓奶奶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看見黃玲,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了。
「小玲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她走過來,拉住黃玲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瘦了,瘦了,臉都尖了。醫院的工作累吧?」
「不累,奶奶。」黃玲被她拉著往裡走,回頭看了韓流一眼。韓流跟在後面,手裡拎著理療儀、麥乳精、奶粉,沖她笑了一下。
正房的屋裡,熱氣撲面而來。爐子燒得正旺,鐵壺坐在爐子上,壺嘴冒著白氣,呼呼呼的,韓老爺子坐在炕上,腿上蓋著一條舊毯子。
他的頭髮也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臉上的皺紋比韓奶奶還深,韓樹青坐在炕沿上,正跟老爺子說話,看見黃玲進來,叫了一聲「小玲來了」,黃玲叫了聲「爸」。韓樹青點了點頭。
韓琪也在。她坐在炕沿的另一邊。她看見黃玲進來,站了起來,臉上帶著笑,叫了一聲:「嫂子。」
黃玲看著她,愣了一下。嫂子。韓琪又叫她嫂子,不是「黃玲」。她看著韓琪的笑臉。
「琪琪也在。」她說。
韓琪笑了笑。
韓流把理療儀和麥乳精、奶粉放在柜子上,走到炕邊,叫了聲「爺爺」。韓老爺子抬起頭,看著孫子,嘴角動了一下,說了一句:「回來了?」韓流「嗯」了一聲,在炕沿上坐下,跟老爺子說話。
韓奶奶拉著黃玲在炕的另一邊坐下,握著她的手,不撒手。
「小玲啊,醫院忙不忙?」韓奶奶問。
「忙。但還行。」
「吃飯按時不?」
「按時。」
「韓流對你好不好?」
黃玲看了韓流一眼。韓流正跟老爺子說話,沒聽見奶奶問的什麼,黃玲收回目光,看著韓奶奶,「好。」
韓奶奶笑了,她又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住的,吃的……
然後韓奶奶問了一句。
「小玲啊,有了沒?」
黃玲看著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有什麼?」
韓奶奶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孩子啊。有了沒?」
黃玲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搖了搖頭,「沒有。」
韓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急不急,你們還年輕,慢慢來。韓流常年在部隊,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少,不著急。」
黃玲低著頭。
劉慶琴從廚房喊道,「飯好了,收拾桌子吧。」
黃玲站起來,去廚房幫忙端菜。韓琪也跟著站起來,端著盤子跟在黃玲後面。
菜不多,干豆角絲燉粉條,一大盆,炸蘿蔔丸子,一盤。一竹婁饅頭。
一家人圍著飯桌坐下。韓老爺子坐在主位上,韓樹青坐在他旁邊,韓流和黃玲坐在一邊,韓奶奶和劉慶琴坐在另一邊,韓琪坐在最邊上。
韓流給黃玲夾了一個丸子,放在她碗裡,又夾了一筷子干豆角絲。黃玲低頭吃飯。
吃完了飯,黃玲站起來收拾碗筷。韓琪也站起來,端起盤子,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進了廚房,黃玲把盤子放在水盆里,在水缸里舀了水倒在盆里。韓琪站在她旁邊,沒有走,也沒有說話,像是在等什麼。
黃玲洗著碗,看了她一眼。「琪琪,你有事?」
韓琪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拉了拉黃玲。「嫂子,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個事。」
黃玲把手上的水擦乾,跟著韓琪走出了廚房。兩個人站在院子裡。
韓琪低著頭,然後又抬起頭,看著黃玲,臉有些紅。
「嫂子,我跟你問點事。」她的聲音很小,「我不好意思去醫院看,你是醫生,我就想問問你……」
黃玲聽著,沒有打斷她。
韓琪說:「我的例假總是不乾淨,而且顏色有點黑。」
「琪琪,你這是子宮內膜炎的典型症狀。經期延長、經血顏色發黑,都是子宮內膜炎的表現。這個病不能拖,要及時治療。如果不及時治療,炎症會擴散,可能會影響到輸卵管和卵巢,嚴重的會導致不孕。」
韓琪的臉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
「嫂子,你說……會影響生小孩?」
黃玲道,「我說的是不及時治療會影響。你現在發現得早,來得及。去醫院做個B超,再做個宮腔鏡檢查,確診之後用抗生素治療,一般兩個療程就能好。不耽誤生小孩。」
韓琪的嘴唇還在哆嗦,「嫂子,我不敢去醫院。」
黃玲握著她的手。
「怕什麼?我在醫院。你請好假,來找我,我帶你去檢查。」
韓琪看著黃玲,想起以前自己對黃玲的態度……
她眼淚掉了下來,低著頭。
「嫂子,對不起。」她的聲音很小。
黃玲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別說這些了。你先把假請好,來醫院找我。子宮內膜炎不能拖,越早治療越好。」
韓琪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黃玲。
「嫂子,謝謝你。」
黃玲搖搖頭,轉身走回廚房,韓琪跟進來,站在她旁邊,拿起抹布,擦碗。兩個人並排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韓流從屋裡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兩個人並排洗碗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走開。
下午兩點多,韓流和黃玲開車回了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