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春(中)

  李沐陽送走了林華。

  早春的傍晚來得比寒冬晚一些,天邊殘留著一線暗金色的餘光,投在街道對面房頂的磚瓦上,泛出薄薄一層溫暖的顏色。

  李沐陽回到辦公室,把林華帶來的那兜水果放進冰箱,茶葉擱在書架頂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偵探社裡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聲和遠處街上傳來的零星車聲。

  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透過玻璃窗投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有些人用文字織了一張網,最後自己也被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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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世上所有由仇恨編織的東西,到最後兜兜轉轉都會回到編織者自己的身上。

  李沐陽見過太多類似的案例,每一次都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人和人之間的那根線,一旦被怨恨繃到極限,就再難回到從前。

  但好在,有些線雖然斷了,還能重新接上。

  李雪慧隔著玻璃牆貼上去的那隻手掌,就是一根正在試著重新連接的線。

  夜幕不知何時悄然而至。

  四分之三偵探社裡沒有開燈。

  李沐陽在黑暗中慢慢睜開眼睛,外面路燈的光透過窗欞,把室內的一切照出深淺不一的輪廓。

  他站起來開了燈,泡了第二杯茶,料峭夜風從窗外溜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濕潤的氣息。

  ………

  開庭那天,李沐陽沒有去。

  他早上照常到了偵探社,泡了茶,打開電腦翻了幾頁新聞。

  今天早上,葉靜心問了他兩遍『你真不去聽啊?』,他都搖頭說不用。

  下午四點多,他接到了吳大宇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語速不快,像是在轉述一份已經準備好的內容:「判了!故意殺人罪、綁架罪、煽動他人犯罪,數罪併罰,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李春來沒有選擇上訴。」

  李沐陽聽完電話,沉默了兩三秒才說:「知道了。」

  「林文靜沒到庭,但李雪慧來了。她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宣判之後她站起來就走了,沒去看她爸。」

  「有人在送她嗎?」

  「小葉過來了,一直都在陪著她,你放心。」

  掛了電話之後,李沐陽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偏西,春日的午後很長,傍晚來得比前兩個月明顯晚了不少。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

  街對面那棵樹上的新葉已經長出了完整的輪廓,嫩綠色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

  幾個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從樹下跑過,笑聲隔著一整條街傳過來。

  葉靜心的消息在晚飯前發了過來:「雪慧情緒還行,回來的路上說了一句……說這樣也好,她說她以後每個月都會去看她爸。我在給她做晚飯,你要不要回來吃?」

  李沐陽回了個『好』字,關了電腦,拿起外套鎖了門。

  入春後的傍晚涼意已經很淡了,他走在街上連外套的拉鏈都沒拉,感受著那種從冬天過渡到春天時特有的、帶著一點潮氣的暖軟的風。

  回到家,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飄著番茄牛腩的香氣。

  葉靜心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他一眼,說洗手吃飯,雪慧在屋裡做題,一會兒出來。

  李沐陽在餐桌前坐下,聽著廚房裡鍋碗的輕響和客廳角落裡偶爾傳來的翻書聲。

  窗外的暮色正在向夜色過渡,天邊最後一線橙紅色也正在悄悄的逝去。

  他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腔里化開一小片暖意。

  李春來的案子就這樣結束了。

  他這輩子最後寫的那本文稿,李沐陽後來沒有再翻看過,但那份列印稿一直收在他辦公室柜子的最底層。

  有時候整理東西的時候會瞥到那個文件袋的邊緣,也從來沒有把它拿出來扔掉,也沒有打開重新讀過。

  可能只是一種記錄的需要。

  就像他做偵探這些年來的所有案卷一樣,不管結局如何,總要有一個地方把來龍去脈收好,以便將來的某一天,如果需要,還可以回頭去翻一翻。

  李雪慧後來每個月都去看守所一次,雷打不動。

  葉靜心有空時就會陪她去,有時李雪慧自己坐公交車去。

  她在慢慢地恢復原來的學習節奏,班主任說她的狀態在好轉,雖然成績想要追回原來的水平還需要時間,但至少人在往前走。

  林文靜後來搬出了娘家,在城南租了一間小公寓,找了份超市收銀員的活,可李雪慧卻一直都不肯原諒她。

  人,有些錯誤,一旦犯了,也許一生一世都不會被原諒!

  林華偶爾會跟李沐陽通電話,說女兒最近胖了幾斤,臉上的氣色也好轉了,雖然還是不愛提從前的事,但至少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了。

  馬麗,因為主動自首且配合調查,最終被判了緩刑。

  她的美容院關了,據說在另一個城區盤了一家小鋪子賣文具,生意冷清卻安穩。

  其實,她也只不過是一個迷失在李春來那張網裡的羔羊,也許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真的從這張迷網中掙扎出來。

  那家便利店老闆,因為深夜為李春來提供臨時落腳點而被處以行政處罰,罰款之後店照常開著,生意倒也沒受太大影響。

  老鄭後來路過的時候進去買過一瓶水,周老闆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耷拉著眼皮掃碼收錢,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作為整件事的觀察者沈月君,依然在電信公司工作。

  李沐陽後來因為另一樁小案子需要調取一段通話記錄的時候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她的聲音還是那副爽朗帶笑的調子,幫他查完之後說了句:李大偵探,你又欠我一頓大餐,什麼時候還。

  李沐陽呵呵笑,敷衍了事。

  不過兩人默契地沒有再提『夜未央』的事。

  春天越來越近了,新城的楊樹開始飄絮,白毛毛在風裡打著旋落在行人的肩頭和街邊的水窪上。

  四分之三偵探社的生意依然不冷不熱,偶爾有找貓找狗的小單子,偶爾有人來諮詢離婚糾紛的跟蹤調查,李沐陽都按部就班地接下來,一件件處理完。

  他有時候會在傍晚鎖門之前站在偵探社門口抽一根煙,腦海里總是情不自禁想起去年初冬,那個蜷縮在偵探社門口的那個男人……

  日子就這樣在平靜中緩緩流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