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看守所大門，外面陽光正好把門前那條長長的甬道照得一片明亮。
李雪慧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她在門口的台階上停下來，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團白氣在冷空氣中上升散開，融進了冬日藍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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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叔……」她轉過頭，聲音聽起來十分的平靜：「你說我爸在裡面，會不會想明白一些事？」
李沐陽走到她身邊，同樣抬起頭看了看天空：「有些事在那種環境裡反而更容易想清楚。」
李雪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低頭跟著葉靜心一起朝停車的位置走去。
李沐陽落在後面幾步。
他站在看守所門口外面的台階上，看了一眼那棟建築灰色的輪廓，把視線收回來，邁步朝著陽光落下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上，李雪慧在后座靠著車窗慢慢睡著了，睫毛安靜地覆在臉頰上，呼吸均勻而綿長。
葉靜心從副駕駛偏過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她一晚上沒睡好，早上四五點就醒了……現在能睡著反而是好事。」
李沐陽嗯了一聲，把車速放緩了一些，讓車子開得更平穩。
「老李……」葉靜心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我剛才看她跟她爸隔著玻璃貼手的那一下，心裡忽然有點酸。你說，她以後會恨她爸嗎？」
「也許會恨，也許不會。」李沐陽注視著前方的路面：「但她今天來了，至少說明她想嘗試著去面對這件事，比躲起來好。」
葉靜心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車窗外冬日風景不斷後退，遠處屋頂的積雪正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融化，屋檐滴下的水珠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李沐陽看到路邊有家賣糖炒栗子的店開張了，鐵鍋里的栗子在黑色砂粒中翻滾，冒出焦甜的香氣。
他停下車買了兩包，一包放在后座李雪慧身邊，一包給葉靜心。
「吃吧……」
葉靜心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含糊地說：「甜！」
后座傳來輕微的動靜，李雪慧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拿起那包栗子放在掌心裡感受著紙袋透出的溫度。
她隔著後視鏡對李沐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起之前幾次已經舒展了不少。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穿過新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朝著家的方向穩穩地開去。
天邊的雲層正緩緩散開，露出底下那一層被陽光染透了的淡橙色光暈。
冬日的傍晚來得早，路燈剛亮起來不久，整座城市就裹進了一層朦朧的暖光里。
李沐陽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將葉靜心遞過來的一顆剝好的栗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甜，確實甜！
…………
二月底，新城的氣溫開始回升了。
街面上的積雪一天比一天薄，屋檐下的冰凌在中午的陽光下滴滴答答地融化，在路面上洇出一塊塊濕痕。
李沐陽那輛二手寶馬的副駕駛座上多了一套換季用的坐墊，是葉靜心在網上買的，淺灰色的絨面，手感還不錯。
他早上開著車去偵探社的路上，把車窗降下來一道縫隙，讓外面帶著潮潤氣息的風灌進來，呼吸仿佛都順暢了許多。
四分之三偵探社的招牌在晨光里顯得比冬天乾淨了不少，門前的台階上落了幾片被風捲來的枯葉，他彎腰撿起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掏出鑰匙開了門。
屋裡因為停了一晚的暖氣而有些涼，他先把空調打開，去燒了一壺熱水泡了茶，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桌面上積了一層浮灰，他用濕抹布擦了一遍，手邊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的時候停頓了幾秒，想起來自從李春來案子結束之後，他已經連著大半個月沒有真正動筆記錄過什麼了。
正出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吳大宇轉發來的一條檢察院那邊的進展通知，李春來的案件已經正式起訴了，預計三月底開庭。
後面附了吳大宇自己加的一句話：「老李，到時候開庭用不用給你留個旁聽席？」
李沐陽想了想，回覆：「不用了，你替我聽著就行。」
吳大宇回了一個OK的表情。
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是剛燒開的，燙得舌尖微微一縮，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這天上午沒有生意上門。
他趁著空閒把偵探社簡單整理了一遍，把書架上的舊案卷按年份重新歸攏了一下，擦掉了牆上一塊不小心蹭到的灰漬。
中午自己下了碗麵條，吃完又坐在窗邊抽了根煙，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車輛在漸暖的日光里緩緩流動。
進來的是林華。
他比李沐陽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氣色好了一些，頭髮梳得整齊，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兜水果和一盒包裝精緻的茶葉。
他把東西往茶几上一放，笑著朝李沐陽說：「李先生，今天我專門來登門道謝的。文靜能平安回來，多虧了你。」
李沐陽連忙站起來，給他讓座泡茶：「林老先生，你太客氣了。」
林華在沙發上坐下，接過了茶杯，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換成一種更鄭重的表情：
「文靜現在住在我那兒，她精神狀態還在恢復。
我去找雪慧，她還是不肯見她媽媽，不過對我這個外公卻不抗拒，我想時間久了，雪慧這孩子心裡頭會過了那道坎的。
總之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家人都要謝謝你……
另外，我今天來，也是想把剩下的委託費結清。」
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鼓鼓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李沐陽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說：「林老先生，雪慧這孩子現在一個人生活，吃穿用度都要花錢，這筆委託費還是給她留著吧。」
「李先生，這個你放心，我是雪慧外公，總不能看著孩子無依無靠，我有退休金的，足夠供她念完書。
委託費是當初談好的，也是你應得的。」
林華把信封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但幫我找到了女兒，還把她安全送回了家。
這份情義不是我一個老頭子用錢就能還清的，但你總得讓我把心意表達出來。」
李沐陽看著林華那雙渾濁卻認真的眼睛，沉默了幾秒，才伸手拿過了信封。
沒有打開看，直接放進了抽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