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李雪慧來了。
她帶了一袋橘子和一盒自己做的蛋撻，進門的時候臉頰凍得微紅，精神頭比之前好多了。
她穿了一件新的粉藍色棉服，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辮，看起來終於有了幾分少女該有的鮮活氣。
葉靜心招呼她坐下，把事先準備好的餃子餡和麵團端上桌。
三個人圍在餐桌前包餃子，李沐陽的技術最差，包出來的餃子一個個歪歪扭扭的，引來葉靜心和雪慧捧腹大笑。
李雪慧笑了，笑聲很輕很短，像是還不習慣真的把笑聲放出來，但確實笑了。
李沐陽看著她的側臉，那雙依然帶著一點淡淡青色的眼周，在笑起來的時候有了一點點亮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擦乾淨手上的麵粉拿出來看。
是吳大宇發來的一條消息：「李春來案子移送檢察院了。另外，你交代的那份名單上的七個人，全部排查完畢，暫時沒有發現危險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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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陽看完，回了一個『收到』，就把手機放回口袋。
案子的後續像冬夜裡的爐火，明火已經撲滅了，但仍有餘燼未消，需要一段時間的冷卻才能徹底熄滅。
而他們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不過是那些餘燼旁邊的見證者。
餃子包到一半的時候，李雪慧忽然停下動作，抬頭看著李沐陽，語氣很輕但很穩：「李叔叔，那封信里我爸跟我說了很多事。他說他做過的事情他認，他不會在法庭上狡辯。他說他唯一後悔的，就是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李沐陽對上她的目光：「其實他錯了，不是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母親還在……你有什麼想法嗎？「
李雪慧低頭看著手裡那隻還沒捏好的餃子，折邊的動作頓了頓：「我想去見他，跟他說我看了信。我還想跟他說，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爸爸。」
李沐陽微微皺了下眉頭，李雪慧絕口不提林文靜，仿佛早就把她母親徹底從心裡抹除了。
他暗暗嘆了口氣，或許這也是李春來想要的結果吧？
他成功了。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了，廚房裡蒸餃子的熱氣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在燈光下形成一團溫暖的白色霧靄。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蓋過了一切細碎的聲音。
小年夜的飯桌上多了三盤餃子，一盤是李沐陽包的外形歪扭的，被單獨放在他面前，葉靜心和雪慧都默契地繞開了那一盤。
三個人邊吃邊聊些瑣事，卻都是與案件無關的。
說葉靜心最近在追的電視劇的狗血劇情，說陳淑敏春節前又出差去了外地，說李雪慧春節過後打算重新回學校上課。
飯後收拾桌子的時候，李沐陽站在陽台門口抽了一根煙。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地面上的雪被路燈照出一層淺金色的絨光。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著它在冷空氣里消散，轉身回到暖融融的屋裡。
葉靜心正在往沙發上鋪毯子準備看電視，李雪慧坐在旁邊剝橘子，電視機里播著一檔年味漸濃的綜藝節目，傳出的歡快音樂和笑聲填滿了客廳里的每一個角落。
他走過去，在沙發邊緣坐下來，順手從葉靜心手裡接過半個橘子塞進嘴裡。
葉靜心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什麼也沒說，又把視線轉回了電視屏幕。
李沐陽靠著沙發背，感受著從後背傳來的溫熱，慢慢舒了一口氣。
那些在暗處繃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可以暫時松一鬆了。
就像李春來在文稿里寫的那句話……天快亮了。
也許對他而言，天亮是一件需要付出極大代價的事，但對李沐陽來說，天確實已經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他把最後半個橘瓣咽下去，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遠處的新城萬家燈火，在冬夜裡次第閃爍著溫暖的光。
春節過後第三天，李沐陽開車送葉靜心和雪慧去看守所。
冬日的陽光乾冷而明亮，照在地面上殘雪的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車子駛過新城南郊那條空曠的公路時，李雪慧一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著窗外掠過的行道樹和田野。
「緊張嗎？」葉靜心側過頭問她。
「有一點……」李雪慧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放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但也不是特別緊張。就是……不知道見了面該先說什麼。」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葉靜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去看他，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很多了。」
李沐陽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們倆，沒有插話。
車子在車管所門口停好，三人下車走進那棟灰白色的建築。
探視手續是吳大宇提前安排好的，辦起來很順利，不到十五分鐘就通知可以進去了。
隔著那扇透明的玻璃牆，李春來的身影出現在探視室的另一端。
他比住院的時候更瘦了，頭髮剪得很短，穿著統一的灰藍色囚服，臉上那些因逃亡而積攢的灰敗氣息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無波。
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穿過那層透明的隔板，落在李雪慧身上。
李沐陽和葉靜心坐在探視區稍遠的排椅上，留出空間讓這對父女說話。
李雪慧在玻璃前面站了幾秒，才慢慢坐下，拿起話筒放在耳邊。
李春來也拿起了話筒，嘴唇動了動，隔著玻璃看不清他說了什麼，但能看到他的眼圈在瞬間紅了一圈。
李雪慧低著頭聽了一會兒，開始說話。
她的語速不快，說到某些地方會停頓，像是在斟酌用詞。
李春來始終沒有打斷她，只是不停地點頭，嘴唇緊緊地抿著，偶爾抬手飛快地擦一下眼角。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李雪慧放下話筒站了起來。
李春來也跟著站了起來，隔著玻璃把右手貼在透明的牆面上。
李雪慧猶豫了一下，也抬起左手，貼在那隻手的對面。
兩隻手掌中間隔著不到一厘米厚的玻璃，誰也沒有碰到誰。
她轉身走回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嘴角抿著的弧度裡帶著一種很微小卻很明確的安定。
她走到葉靜心身邊，後者攬住她的肩膀，什麼都沒問。
李沐陽在站起身的時候，朝玻璃牆那邊看了一眼。
他的口型在重複兩個字，隔著玻璃聽不見聲音，但李沐陽看清了。
他說的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