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游弋在網外的魚

  「什麼事?」

  「你認識一個網名叫夜未央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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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月君端著咖啡杯的手沒有停頓,也沒有搖晃。

  她的表情幾乎看不出任何變化,只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夜未央?不認識,沒聽說過。怎麼啦?這個名字跟你的案子有關?」

  「李春來的文稿里提到了這個人,說是他之前認識的一個網友,大概去年年中加的。我查了一下那個帳號的關聯手機號,登記在你名下。」

  沈月君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李沐陽一直盯著她的臉,幾乎不會注意到。

  她低下頭,用勺子在杯子裡慢慢攪了兩圈,然後抬起眼睛,對上他的目光:「原來你是來問我這個的。」

  「我不能不問。」李沐陽的語氣很平穩,既沒有質問的意思,也沒有咄咄逼人的態度,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幫我查過那麼多記錄,我從來都信任你,沒有多想過別的。但你名下的號碼出現在李春來的聯繫人里,這個巧合我需要弄明白。」

  沈月君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勺子從杯子裡拿出來,輕輕擱在碟子邊上,然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整個人往後靠了靠,目光有一瞬間的飄遠。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願意幫你查那些記錄嗎?」她忽然問了一句跟當前話題似乎無關的話。

  李沐陽沒有打斷她。

  「因為我挺羨慕你的。」沈月君說,很平靜地說:「你總在追查那些別人解不開的謎,每天都有事情做,每天都有方向。

  我就不一樣了,我在電信公司待了快十年,每天重複做同樣的事,見同樣的人,賺一份不多不少的死工資。

  我離婚也快五年了,孩子跟他爸過,我一個人住著一套空蕩蕩的房子,晚上回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沐陽安靜地聽著。

  他注意到沈月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桌面某個點上,沒有看他。

  「去年夏天我特別低落,有一陣子晚上失眠,就上網瞎逛。

  無意中翻到了一本小說,叫《憤怒的彼岸》,我看了幾章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不是說它寫得有多好,而是裡面的情緒太熟悉了。

  那種對什麼都不滿意的憋悶、那種想摔東西又摔不出去的無力感,我看得特別難受,又特別上癮。

  我加了書評區里一個群,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有好多跟我差不多的人。

  有男有女,大家互相訴苦、互相安慰。

  那個群主不太說話,但他偶爾發的幾句話都特別……切中要害。

  後來他私聊我,問我願不願意幫他的忙。

  說不需要我做什麼,只要在群里待著,有什麼異動告訴他就行。」

  「你答應了?」李沐陽問。

  沈月君輕輕笑了一下:「我當時覺得他挺可憐的。

  一個男人,老婆跑了,女兒也不跟他親,每天就對著電腦寫那些東西,能有什麼大出息?

  他找我幫忙的時候語氣特別卑微,像是怕我不答應似的。

  我就心軟了,想著反正我也不費什麼力氣,就答應了他。

  「那個群的群主,就是李春來。」李沐陽確定的說道。

  「嗯……後來我才知道他本名叫李春來。」

  沈月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但我幫他的方式比較特別。

  我在電信公司工作,能看到很多他看不到的東西。

  他在書里寫那些作案手法的時候,經常需要一些技術細節上的支持,比如基站覆蓋範圍、信號中斷時間、通話記錄的調取方法……這些他都來問我。」

  「所以那些通話記錄……」

  「你第一次找我要林文靜的通話記錄的時候,我給你的確實是真實的記錄。我沒有做任何修改。「沈月君正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很平,「但我給李春來提供過一些我沒有告訴你的信息。比如蔡國手機的基站定位,比如某些號碼的活躍時段。他需要這些東西來安排他的計劃。」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鐘。

  背景音樂在放一首很舒緩的爵士樂,銅管樂器的聲音低低地迴蕩在暖黃色的空間裡。

  李沐陽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對沈月君的了解其實少得可憐。

  他認識她快兩年了,知道她熱情、爽快、喜歡開玩笑,卻從不知道她離婚了五年,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失眠到凌晨還在網上翻書。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李沐陽問。

  沈月君把咖啡杯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從容得近乎坦然:「因為你今天坐在這裡問我了。我要是說你認錯人了,你肯定會繼續查下去,到最後我還是得說。與其那樣,不如現在就說清楚。」

  她停了一下,然後補充道:「我幫李春來的那些事,沒有一件觸犯法律。我只是提供了他可以在網上公開查到的技術知識,沒有參與他的任何實際犯罪。我甚至沒跟他見過面。這個你可以隨便查,我手機里連一張他的照片都沒有。」

  李沐陽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他最後一次從便利店轉移,是你幫的忙嗎?」

  沈月君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那次不是我,但我大概知道是誰幫他的。白楊村那邊有一個他早年間認識的老鄉,開廢品回收站的。那個人的聯繫方式我沒有,是李春來自己留的後手。我的作用,在你們找到那家便利店之後就已經結束了。」

  她說完這句話,把剩下的拿鐵一口喝完,然後拿起桌上的包站起來:「李沐陽,你是個好人。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了。我今天說的話都是實話,你要查就查,我配合。但我想說的是……有時候你幫一個人查事情,未必是因為你想幫他達成目的,也許只是因為你想知道,一個人到底能走多遠。」

  她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了平時慣常的燦爛,只有一種很淡的像冬天的陽光一樣的溫度:「那杯美式我替你買了單。」

  她推門走進了外面灰白色的冬日陽光里。

  李沐陽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咖啡還剩大半杯,已經微微涼了。

  他望著玻璃門外沈月君漸漸走遠的背影,心裡湧上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這個女人出現在李春來的網裡,卻始終沒有真正站到任何一邊。

  她像一條始終游弋在網外的魚,旁觀著一切,知道所有的線頭,卻從來不讓任何人握住她的尾巴。

  她到底是旁觀者,還是這場棋局裡最後一個隱藏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