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大約十幾平米的小屋,四面牆壁的牆皮斑駁,幾扇窗子都已經被封死,頭頂是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李春來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臉頰已經瘦得脫了相。
眼窩深陷發青,雙眼仿佛都已經沒了生氣。
見李沐陽忽然衝進來,瞳孔瞬間縮了一下,隨即又變得死氣沉沉。
李雪慧站在床邊,滿臉淚痕,看到李沐陽衝進來,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沙啞地叫了一聲:「李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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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陽沒有理會,目不轉睛地盯著李春來。
李春來慢騰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語氣平靜:「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李沐陽發現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裡。
那個口袋的形狀鼓起了一個不太自然的輪廓,像是攥著什麼東西。
「李春來,你已經沒有退路了,警方已經把這裡包圍了。」李沐陽沉聲說道。
李春來偏過頭看了李雪慧一眼,眼中閃過一抹不舍。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刀。
刀刃不長,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李雪慧見狀,尖叫了一聲:「爸!」
李沐陽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
但李春來沒有把刀指向任何人,他只是握著那把刀,低頭看了它幾秒,彎下腰,把它放在了床板上。
他抬起頭,看著李沐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算了,我只是想見一眼雪慧,交代她幾句,目的已經達到了。」
屋子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最後卻被李雪慧的哭聲打破了。
她彎著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
李春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把刀,又抬頭看了看李沐陽,邁開腳步向李雪慧走了兩步。
李沐陽的肌肉本能地繃緊,隨手準備出手。
李春來走到李雪慧面前,聲音乾澀沙啞,卻充滿異樣的溫柔:「雪慧,別哭,爸爸沒事。」
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吳大宇帶著幾名便衣沖了進來。
吳大宇飛快地掃了一眼床板上的刀,又看向李沐陽,後者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別動。」吳大宇掏出手槍,對準了李春來,聲音低沉。
李春來慢慢地舉起雙手,動作緩慢,卻像是帶著一種儀式感。
一名便衣上前給他戴上手銬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被木板封死的縫隙,那裡透進來一絲深冬才有的冷冽光線。
「走吧。」他說。
返回市局的路上,李春來坐在警車後排,左右各有一名便衣。
他和林文靜被帶回來時的狀態截然不同。
林文靜是那種被抽空了一切之後的虛脫,而李春來則是極度的安靜。
他不看窗外,不看身邊的人,目光落在自己戴著手銬的手腕上,那姿態不像是一個剛剛落網的犯罪嫌疑人,更像是一個終於卸下了所有重負,心灰意冷的絕望者。
李沐陽坐在前排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著李春來那張極度消瘦的臉。
一時間心裡頭五味雜陳,情不自禁想起了初冬那個早晨,那個蜷縮在四分之三偵探社門口令人同情的中年人,心中升起了恍然之感。
他心裡有很多問題想問,但這一刻他卻三緘其口。
審訊室,才是李春來回答問題的地方。
他們回程之前,李雪慧被葉靜心接走了。
臨別之前,李雪慧一直站在警車旁邊,看著自己父親被帶進車裡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葉靜心攬著她的肩膀把她帶走了,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李雪慧把整張臉埋在葉靜心的胳膊彎里,肩膀仍在微微聳動著。
回到市局,吳大宇把李春來帶進了審訊室。
和之前提審朱建明時不同,這一次是李沐陽親自坐在主審的位置上。
他的面前攤著一隻錄音筆、一疊列印出來的《憤怒的彼岸》節選內容,以及剛剛從李春來家裡電腦里提取出的後續章節的電子版。
審訊室的燈光比平時稍亮一些,照在李春來那張枯槁的臉上,讓那些細密的皺紋和眼底的陰影都無所遁形。
他坐得挺直,手銬擱在桌面上,目光平視著前方。
李沐陽沒有急著開始問話。
他先給李春來遞了一根煙,後者接了,湊著李沐陽的火機點燃,緩緩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滲出來的時候,李春來微微眯了眯眼,又情不自禁想起了他們初相識的那個早晨。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李春來先開口了,聲音十分的平靜,沒有一絲波瀾:「從哪開始?」
「從故事開始的地方吧!」李沐陽說。
李春來把煙夾在指間,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就從《憤怒的彼岸》這本書誕生開始怎麼樣?」
他略微停頓了片刻:「最開始寫那本書,確實只是為了發泄。
那時候文靜剛回娘家,我一個人待在那間老房子裡,每天除了睡覺就是對著電腦。
我想找點事做,就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寫了出來。
一開始寫的都是我的真實經歷……她背叛我、看不起我、跟別人私會……我像個笑話一樣活著……
把這些寫出來,的確讓我心裡頭舒服了很多,至少晚上能睡著覺了。
後來我試著發到網上去,一開始根本沒人看。
我也不在乎,就當是給自己找個情緒宣洩出口。
可慢慢的有幾個人在書評區留言,說自己也有類似的經歷。
我就開始跟他們聊,越聊越覺得,原來這世上活得像我一樣窩囊的人有那麼多。」
他頓了一下,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我那時候才開始想,既然這麼多人都有同樣的遭遇,那為什麼不把他們聚到一起?哪怕只是互相訴訴苦,也比一個人強。」
「所以你建了那個群。」李沐陽說。
「對……」李春來點頭:「一開始只是單純聊天,大家說說自己的事,罵罵那些背叛自己的女人,罵罵這個不公平的世界。
可我慢慢發現,光靠罵是沒用的。
有些人越聊越絕望,情緒越來越極端,甚至有幾次有人在群里說要自殺。
我就想,與其讓他們把自己毀了,不如找一條更好的路……」
「更好的路?」李沐陽盯著他的眼睛。
李春來沒有迴避李沐陽的目光:「讓他們恨那些真正背叛他們的人,讓他們把心裡的怒火燒到該燒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