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陽站在白板前面，目光在那串號碼旁邊又加了一行字：可能聯繫李雪慧。
他隱隱覺得，李春來的最後一步棋，要落在他的女兒李雪慧的身上。
這個在所有人面前都扮演著不同面孔的男人，他內心深處真正在乎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
下午三點多，李沐陽翻看著技術科那邊根據馬麗提供的號碼做的基站定位報告。
結果顯示那個號碼最後一次活躍是在兩天前，活躍區域大致在新城老城區西南方向一片待拆遷的區域附近。
那片區域比棚戶區更加荒僻，幾乎是新城城區範圍內最後一片尚未改造完畢的地方。
房屋多已騰空，牆體上畫著巨大的『拆』字，巷子裡堆滿建築垃圾，住在這裡的居民早已搬遷殆盡。
李沐陽正盯著地圖上那片區域出神，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葉靜心。
他立刻接起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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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靜心的聲音壓得極低：「雪慧剛才接了一個電話，她躲到房間裡去了。我隔著門聽到她在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內容……」
李沐陽眯了眯眼睛：「她還在通話中嗎？」
「還在……我剛才假裝敲門叫她吃水果，她說等一會兒就出來，我聽到電話那頭確實有人在說話，是個男人的聲音。」葉靜心說道。
「你繼續盯著，別闖進去，等她掛斷電話之後，如果她要出門的話，不要阻攔，悄悄跟著即可。」李沐陽掛斷電話，轉頭看向吳大宇：「李春來聯繫李雪慧了，我懷疑他們父女肯定會找地方見面。」
吳大宇立刻站起來：「我讓人盯住你家小區的出入口，李雪慧如果從家裡出來，我們的人會跟上。」
「好，我也叮囑小葉，悄悄跟著李雪慧……李春來既然敢聯繫他女兒，說明他很可能已經在周圍布了眼線。如果發現有人跟蹤，他隨時可能再次消失。所以，你的人絕對不能靠得太近……」
李沐陽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絕對不會讓李春來跑掉。
吳大宇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李沐陽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框。
外面午後的陽光照在積了薄雪的新城街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各種可能性。
李春來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聯繫李雪慧？
他已經從筒子樓轉移，藏身在一片待拆遷的城中村里，按理說應該繼續銷聲匿跡才對。
主動聯繫女兒，等於把自己的活動痕跡重新暴露在了警方的視線中。
除非，他有非聯繫女兒不可的理由。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葉靜心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雪慧掛電話了，她從房間裡出來，跟我說她想出去走走，說想一個人靜靜。我沒攔她，她穿好外套出門了，往小區南門方向走的。」葉靜心說道。
「好，你盯緊她，我和老吳馬上過去。」李沐陽抓起外套，快步出了辦公室的門。
吳大宇已經配好了人手在樓下等著。
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停在市局側門，李沐陽開門坐進了后座。
吳大宇親自開車，副駕駛上坐著一名便衣。
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局大院，匯入街頭的車流中。
「雪慧出小區南門之後往哪邊走了？」李沐陽撥通葉靜心電話問道。
「我看她往東走了……我剛才假裝去買菜跟了一小段，她沿著新華路一直往東，中間沒有任何停頓或者遲疑，目的性非常的強！」
「好，遠遠跟著，我和老吳已經在趕過去的路上。」
結束通話，李沐陽給吳大宇報了一個大致的方向。
二十多分鐘後，轎車穿過兩個街口，遠遠地看到了一個穿著鵝黃色羽絨服的瘦小身影。
李雪慧走路的速度比平時慢一些，低頭看著路面，像是在想事情。
她左右觀望了一下，拐進了一條通向老城區西南方向的窄街。
李沐陽的眉頭擰緊了。
那條窄街的盡頭，就是待拆遷的城區，也是那個手機號兩天前最活躍的地方。
他和吳大宇交換了一個眼神，李雪慧果然是出來和李春來見面的。
灰色轎車在窄街口停下，李沐陽推門下車，保持著大約七八十米的距離遠遠跟著。
李雪慧走到窄街盡頭，面前是一扇半敞的鐵柵欄門，裡面是一片長滿了枯草的荒地，荒地對面有幾排已經騰空的磚瓦房。
她在那扇鐵柵欄門前站了幾秒，才側身鑽了進去。
李沐陽快步上前，在鐵柵欄門旁邊停住，靠著牆根朝裡面望。
李雪慧穿過荒地，走到第二排磚瓦房前面，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走了進去。
那扇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李沐陽沒有立刻衝進去。
他掏出手機給吳大宇發了一條定位信息，慢慢向那排磚瓦房靠攏。
他的步伐放得很輕，儘可能地利用倒伏的枯草和矮牆的陰影遮擋身形。
走到距離那扇門大約十米的位置時，他停下來，俯身蹲在一堵半塌的矮牆後面。
從這個距離，他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一高一低，正是李春來和李雪慧父女。
李春來的聲音比上次李沐陽在他家裡聽到的時候更加沙啞、低沉，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說得很慢，斷斷續續。
李沐陽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爸沒本事，這輩子活得太失敗了。但你媽的事，我放不下。我這輩子就毀在那件事上……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要讓她知道背叛的代價。」
李雪慧的聲音帶著哭腔：「爸，你別說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警察已經找到媽媽了，她沒事，你跟我去自首，我們一家人還能在一起……」
李春來沉默了一會兒，發出苦澀淒涼的笑聲：「回去？回哪去？你覺得爸還能回去嗎？你媽她恨我，我也恨她。我們之間那根刺，早就扎穿了我們的心肺。我就是……放不下你……你是我這輩子唯一覺得對不起的人。」
李雪慧哭聲大了一些：「爸，那就跑吧！為了我，跑得越遠越好，只要你能活著，我，我就很開心了……」
「雪慧，你聽爸說。」李春來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楚了一些：「我寫的那本書，後面的章節有兩份，一份在一台筆記本電腦里，這會兒應該已經落在了警方的手裡。另外一份，在咱家電腦里……你回去之後，把那些稿子刪了，不要看裡面的內容。還有，我給你留了一點錢，放在你房間床頭櫃的抽屜里，你拿著好好讀書，將來別像爸一樣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你還要去一個地方……」
最後這句話，微不可聞，顯然是李春來對李雪慧耳語所說。
李沐陽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來不及再等了，猛地站起身，快步向那扇門走去。
門沒鎖，他一腳將門踹開，積滿灰塵的門板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