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人群里衝出十幾個手持棍棒的人,比剛才那撥多了幾倍。
為首的是另一個更魁梧的壯漢,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凶神惡煞。
「哪個不長眼的敢動我的人?」刀疤臉拎著一根鐵棍,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湛身上,「就是你?」
那湛微微側身,下意識將小燕子擋在身後。
爾泰和爾康幾乎同時動了。
爾康護住紫薇,將她拉到身後。
爾泰則一步跨到小燕子身側,左手虛虛擋在她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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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琪也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四人並肩而立,將那打手們圍成一個半圓。
刀疤臉冷笑一聲:「喲,還挺講義氣。兄弟們,給我打!」
十幾個人一擁而上。
那湛迎上了刀疤臉。刀疤臉的鐵棍帶著風聲砸下來,那湛側身避開,鐵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石。
那湛趁機近身,一掌切在刀疤臉手腕上,刀疤臉吃痛,鐵棍脫手。
但刀疤臉顯然也是練家子,另一拳緊跟著揮來,正中那湛肩頭。
那湛悶哼一聲,後退半步,很快穩住身形,反手一拳砸在刀疤臉肋下。
兩人你來我往,拳拳到肉。
爾泰和爾康各自對付兩三個打手。爾康是御前侍衛,武功紮實,三兩招就撂倒了一個。
爾泰也不遑多讓,但他始終沒有離小燕子超過兩步遠——打倒一個打手後,他立刻退回原位,確認小燕子還在身後,才轉身對付下一個。
爾泰迎面接住一個打手砸來的木棍,順勢一擰,對方虎口發麻鬆了手,爾泰奪過木棍反手一棍敲在他膝彎上,那人單膝跪地,被爾泰一腳踹翻。
小燕子一開始被爾泰護在身後,但眼看著紫薇被爾康護著退到了人群邊緣,自己卻被爾泰擋得嚴嚴實實,什麼忙都幫不上,急得直跺腳。
「爾泰你讓開!我也可以打的!」
「別動。」爾泰頭也沒回,一腳踹翻一個衝上來的打手。護著她連連後退。
小燕子不服氣,趁爾泰轉身對付另一個打手的時候,從他身側閃了出去。
她腰間軟鞭一抖,鞭梢帶著風聲抽在一個打手的手腕上,那人吃痛,木棍脫手落地。
「你看!我說了我可以!」小燕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話音未落,兩個打手同時朝她撲來。
小燕子側身躲過一個,軟鞭纏住另一個的腳踝用力一拽,那人摔了個四腳朝天。
爾泰餘光瞥見小燕子被兩人圍住,心中一緊,一拳撂倒面前的打手,轉身要往她那邊沖。
他正要轉身對付下一個,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從側面繞了過來。
不是朝他來的,是朝小燕子。
那精瘦漢子混在人群里悄悄移動,趁爾泰被兩個打手纏住、視線被擋了一瞬的功夫,已經繞到了小燕子側後方。
他手裡沒拿傢伙,但腳步極輕極快,顯然是練過功夫的。
他從側後方接近小燕子,趁她正全神貫注用軟鞭對付面前兩個人,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燕子的後領。
「啊!」小燕子驚叫一聲,本能地掙扎。
那人手勁極大,攥著她的後領將她往後拖,另一隻手已經揚了起來——掌心裡寒光一閃,竟藏著一片薄薄的刀片。
他不是要抓人,是要傷人。
爾泰瞳孔驟縮。
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來不及了。
他離小燕子有幾步遠,面前還有一個打手正舉著棍子攔在中間。
如果他繞過去,至少要兩息的時間,這兩息足夠那個精瘦漢子的刀片劃上小燕子的臉、脖子、或者任何地方。
他不能賭。
爾泰沒有繞路,也沒有猶豫。
他迎著面前那個打手舉起的木棍,直接沖了過去。
「爾泰!」爾康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驚喝出聲。
木棍砸下來的瞬間,爾泰沒有躲。
他用左臂硬生生擋下了那一棍——「砰」的一聲悶響,棍子砸在他小臂上,骨頭像是要被震碎了一樣疼。
但他咬著牙,借著這一棍的力量側身轉向,撲向小燕子的方向。
精瘦漢子的刀片已經揚起,朝小燕子的側臉划去。
爾泰來不及站穩,來不及調整姿勢,甚至來不及思考。
他整個人撲過去,將小燕子從身後抱住,用自己的後背迎上了那一刀。
刀片划過衣料,發出一道細微的撕裂聲。
爾泰悶哼一聲,後背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沒有鬆手,而是借著衝力將小燕子往旁邊一帶,兩個人一起摔了出去。
落地的時候,爾泰拼命扭轉身體,讓自己先著地,後背重重砸在板石地面上。
小燕子摔在他懷裡,被他緊緊護著,沒有磕碰到分毫。
塵土飛揚。
周圍的人群發出驚呼聲,四散退開。
小燕子趴在爾泰身上,耳朵里嗡嗡作響。她掙扎著抬起頭,看見爾泰蒼白的臉。
他躺在地上,眉頭擰緊,額角沁出冷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左臂還維持著擋棍的姿勢,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在地上,後背的衣料被刀片劃開一道口子,隱隱有血色滲出來。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從上到下,飛快地掃了一遍,確認她臉上沒有傷、脖子上沒有傷、身上沒有傷,才像是鬆了口氣,眉頭微微鬆開了一些。
「爾泰!」小燕子聲音發顫,手忙腳亂地從他身上爬起來,「你、你受傷了!你後背在流血!」
「沒事。」爾泰的聲音有些啞,撐著地面想坐起來,左臂一用力,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動作頓住了。
小燕子看見他左臂垂下時微微發顫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別動!你別動!」她手足無措地蹲在他身邊,想扶他又不敢碰,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湛已經將刀疤臉打倒在地,看見這邊的情況,快步走過來,蹲下檢查爾泰的傷勢。
他掀開爾泰後背被劃破的衣料看了一眼,刀片劃得不深,但皮肉翻開,血珠子往外冒,看著觸目驚心。
「皮外傷,沒傷到筋骨。」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按在傷口上,「先止血。」
他又輕輕按了按爾泰的左臂,爾泰疼得悶哼一聲。
「左臂骨裂了。」那湛沉聲道。
爾泰沒有說話,目光卻越過那湛的肩膀,落在小燕子臉上。
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手裡攥著他的袖子,攥得指節泛白。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她,張了張嘴,卻只說了兩個字:「別哭。」
小燕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眼淚,聲音帶著鼻音:「誰哭了?我才沒哭!」
爾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永琪和爾康解決了剩下的打手,匆匆趕過來。
打鬥很快結束。十幾個打手全部倒地,刀疤臉捂著肚子躺在地上,還在叫囂:「你們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上面是九門提督的人!」
永琪看見爾泰的傷,臉色鐵青,上前一步,直接亮出腰牌,冷聲道:「九門提督?讓他來見我。我是五阿哥永琪。」
「五、五阿哥?」
這時,一隊聞訊巡城的官兵聽見動靜向他們這邊疾步而來。
永琪沒有理會刀疤臉,轉身對爾康道:「把這些人都綁了,送去順天府。讓順天府尹好好查查,這些地痞流氓背後是誰在撐腰。」
爾康點頭,上前亮出腰牌,招呼著官兵們將人全部押走。
刀疤臉的臉色瞬間白了,像被抽乾了血。
混亂平息,人群漸漸散去。
紫薇看著爾泰的傷勢,擔憂道:「得趕緊回宮找太醫看看,骨裂不能馬虎。」
爾康開口吩咐車夫多加一輛馬車過來。
那湛站起身,看了一眼爾泰,又看了一眼蹲在爾泰身邊、眼睛紅紅的小燕子,目光微微一頓。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方才那驚險的一刻,他看得清清楚楚。
爾泰不是來不及躲,是根本沒想躲。
他擋下那一棍的時候,目標不是自保,而是用那一棍的衝力把自己更快地送到小燕子身邊。
用一條胳膊換一息的時間,這筆帳在爾泰心裡,大概連算都不用算。
那湛收回目光,對永琪道:「五阿哥,先送福二公子回宮吧,傷要緊。」
永琪點頭和爾康一起將爾泰扶起來。
爾泰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左臂垂在身側不敢動,後背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
小燕子一直跟在他身邊,想扶他又怕碰到他的傷,手伸出去又縮回來,縮回來又伸出去,像只圍著人轉的小麻雀。
爾泰察覺到她的糾結,輕聲道:「我沒事,走吧。」
小燕子咬著唇,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那湛的目光從小燕子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前的爾泰身上,頓了頓,又收回來。
「格格,」那湛忽然開口,「方才那位福二公子,反應倒是極快。」
小燕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爾泰一眼,又轉回來,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他……他……應該是湊巧,正好在我旁邊。」
「是嗎。」那湛笑了笑,沒有再說。
這時永琪走過來,拍了拍那湛的肩膀:「小王爺,今日是我不周,讓這些人攪了興致。改日我做東,單獨請小王爺,算是賠罪。」
那湛擺手:「不必客氣。這種事哪裡都有,不是你能控制的。」
馬車來了,爾泰被扶上車,小燕子也要跟上去,紫薇拉住了她,低聲道:「讓爾泰先歇著,你坐後面的馬車。」
小燕子看了一眼馬車裡爾泰蒼白的臉,搖了搖頭,掙開紫薇的手,爬上了馬車。
紫薇愣了一下,看著車簾晃動的幅度,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攔她。
馬車裡空間不大,爾泰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額角的冷汗還沒幹。
小燕子坐在他對面,縮成一團,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爾泰。」小燕子忽然開口,聲音小小的。
爾泰睜開眼,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刀?」小燕子問,眼睛紅紅的,但這次沒有哭,「那一棍你也擋了,你明明可以躲開的……你為什麼不躲?」
爾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來不及想。」他說,聲音很輕,「身體自己就動了。」
小燕子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發抖。
爾泰看著她的發頂,伸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碰到了車壁,疼得他嘶了一聲,又縮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沒有再說話。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廂里只有軲轆碾過路面的聲音。
過了很久,小燕子從膝蓋里抬起頭來,臉上還有壓出來的紅印子。她吸了吸鼻子,瓮聲瓮氣地說:「你以後不許這樣了。」
「哪樣?」
「就是……就是擋棍子、擋刀子這種。」
小燕子瞪著他,努力做出兇巴巴的樣子,但眼睛還是紅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你要是再這樣,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爾泰看著她,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好。」他說。
小燕子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假裝看車窗外的風景。
但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攥住了爾泰完好的那截衣袖,攥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從眼前消失一樣。
爾泰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沒有再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
那湛騎馬跟在馬車後面,看著車簾微微晃動,目光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爾康策馬走在他旁邊,見他一直盯著馬車,隨口問道:「小王爺在想什麼?」
那湛收回目光,笑了一下:「在想你們中原人的一句話。」
「什麼話?」
「患難見真情。」
爾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馬車,心下瞭然,沒有說話。
那湛也沒有再解釋。
馬蹄聲噠噠地響著,一行人往皇宮的方向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