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皆散,宮道上只漏下一地斑駁的霜月。
小燕子紫薇走在花徑上,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紫薇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方才的宴席,說皇阿瑪和蒙古汗王話裡有話。
說那個蒙古小王爺看她的眼神不對勁。小燕子心不在焉地聽著,不時答應兩聲。
紫薇忽然問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京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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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停住了腳步。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月光下的宮樓。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剛到京城的時候。
那時候她站在宮牆外面,仰頭看著這座陌生的皇城,覺得它大得無邊無際。
後來她在這裡遇到了紫薇,遇到了皇阿瑪,遇到了爾泰爾康還有永琪,他們把這座皇宮變成了她的家。
可現在,爾康忙了,永琪也娶了別人。這座皇宮裡,除了皇阿瑪和紫薇,還有誰是真的捨不得她走的呢?
她低下頭,從衣領里摸出一隻小小的白玉蝴蝶。
這是爾泰之前在她們微服出巡時在集市上『隨手』送給她的禮物。
今天早上不知怎麼翻出來了,鬼使神差地她隨手就揣在了衣襟里。
她把那隻蝴蝶拈在指尖搓了搓,玉質溫潤,觸手生溫,就像那個人一樣。
「誰知道呢,」她抬起頭來,對紫薇咧嘴一笑,「不過就算要走,也得等我先把京城所有好吃的都吃完再說。」
紫薇看著她那副「天下無難事」的表情,既心疼又無奈,在心裡默默地把能幫她吃完京城美食的人選排了一遍——排到爾泰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慈寧宮的西暖閣里,檀香裊裊。
太后歪在鳳榻上,面前站著幾位心腹嬤嬤。
角落裡的小桌案上擱著一盞參茶,茶湯已經涼了,沒人敢上前換。
地上跪著一個剛從內務府調來的小太監,正一五一十地稟報著這幾天打聽到的消息。
「回太后,蒙古小王爺那湛確實尚未婚配。奴才問過理藩院的通譯,說蒙古汗王近年來一直在為小王爺物色王妃,但小王爺眼光高,一個都沒看上。」
太后頓了一下。
「眼光高?」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茶涼了。
小太監連忙補充:「通譯是這麼說的。還說小王爺從小跟著汗王南征北戰,見過不少世面,性子也傲,說要娶就娶最特別的。」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
她端起那盞涼透的參茶抿了一口,然後輕輕擱下。
杯底與檀木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特別的。」太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咱們宮裡,最特別的可不就是那一位嗎。」
幾個心腹嬤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其中一個年紀最長的俯身替太后掖了掖膝上的薄毯,輕聲說:「太后說的是還珠格格?」
太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緩緩說道:「這丫頭在宮裡也住了這些年了。皇上疼她,哀家也不是不疼。但姑娘大了,總要有個去處。」
蒙古那邊若能成,倒是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既全了邦交,也給她一個好歸宿。」
這句話說完,暖閣里沉默了片刻。跪在地上的小太監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在宮裡當差這些年,深知有些話聽不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檀香的煙霧在斜陽里拉出一道長長的灰線。
然而這場戲裡最按捺不住的,不是太后,不是皇上,也不是爾泰。
是景陽宮的福晉欣榮。
欣榮坐在梳妝檯前,對著一面菱花銅鏡,慢慢地拆著頭上的釵環。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根髮釵拔出來都要停一停。
鏡子裡映著她的臉——五官精緻,妝容得體,是一張無可挑剔的大家閨秀的臉。但她的眼睛很冷,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
「他昨晚又去了御花園。」她說,聲音不高,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帳本。
身後的貼身宮女春蘭低著頭不敢接話,手裡捧著的梳子微微發抖。
她知道主子說的是誰——五阿哥永琪。自從大婚之後,永琪幾乎每隔三五天就要去御花園「散步」,而每次「散步」的路線,都會經過漱芳齋附近。
他從不進去,只是在外面的甬道上站一會兒,有時候站一炷香的工夫,有時候只站片刻就轉身走。但每次回來,他的臉色都比去的時候更陰沉。
欣榮把最後一根金簪拔下來,放在妝檯上。簪尾與台面磕出一聲冷脆的響,春蘭的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去把那件石榴紅的料子拿來。」欣榮說。
春蘭愣了一下,然後快步去了。片刻之後,她捧著一匹石榴紅的雲錦回來。
那料子是上個月江南織造府進貢的,顏色鮮亮得晃眼,在燭光下泛著流動的光澤。
欣榮把料子展開,在鏡前比了比。
石榴紅——這是小燕子最愛穿的顏色。她對著鏡子端詳了片刻,然後從針線笸籮里拿起剪刀,慢慢地把那片雲錦剪成了兩半。絲帛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裡格外刺耳。
「一個野丫頭,」她把剪刀放下,拿起那半幅殘料,手指慢慢收緊,「也配得到福爾泰的青睞,讓蒙古小王爺為她低頭,讓我的丈夫在御花園裡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她憑什麼?」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永琪的說話聲——他在跟小太監交代明天的安排。
欣榮臉上的冷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溫婉得體的微笑。
「爺回來了。」她福了一禮,笑容恰到好處。
永琪嗯了一聲,沒有多看她一眼,徑直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了。
欣榮站在廊下,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燭光從身後透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春蘭跟在她身後,大氣都不敢出。伺候這位主子久了,她知道那副笑容底下壓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