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有資格被你欺負嗎

  那湛上前一步,近距離看著小燕子,她的眼睛比他想像的還要亮。

  不是草原姑娘那種被風沙磨礪出的銳利,而是未經俗世桎梏、肆意鮮活的澄澈,是天生桀驁、不肯服輸的璀璨光亮。

  那湛眸光沉沉,嗓音帶著草原兒女獨有的清朗坦蕩:「格格好勇敢,是一等的格格,我們草原上有一句話——勇氣比刀更鋒利!」

  小燕子微微歪頭,打量著眼前氣度不凡的蒙古小王爺,轉瞬眉眼舒展,漾開一派純粹爛漫的笑意:「你這個人,倒是很會說話!」

  那湛未曾應聲,目光落於她明媚的笑靨之上,忽然覺得這座繁華而陌生的京城,無端生出幾分鮮活暖意,好像也沒有那麼無聊了。

  一旁蒙古汗王輕撫長須,深邃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流轉,眼底精光暗涌,心思百轉,似在思量什麼。

  觀禮高台之上,爾泰將蒙古汗王這番神態盡收眼底,心頭緊繃的弦驟然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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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五指死死扣住座椅扶手,指節用力泛出青白,周身氣息沉凝陰鬱。

  紫薇心思剔透細膩,轉瞬便察覺了他的反常,壓低嗓音輕聲詢問:「爾泰,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爾泰回過神來,勉強扯出個笑容:「沒事,只是剛才那場比試看得緊張。」

  彼時小燕子步履輕快地奔回席位,一屁股落座,迫不及待拽住紫薇的衣袖,眼底滿是未散的興奮雀躍:「紫薇紫薇!你剛才看見了沒!我那一鞭,差一點就掃中他的肩頭了!」

  紫薇又好氣又好笑,取出絲帕輕柔拭去她額角細密的薄汗,溫聲安撫:「看到了看到了,我的小燕子,你先歇歇,別這麼激動。」

  「可是真的很過癮嘛!」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轉頭又去看場中,恰好與那湛的目光撞個正著。

  那湛正隨蒙古勇士們返回觀禮台一側的席位,兩人目光相觸,他微微頷首,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紫薇見狀,心頭微訝,側身湊近爾康耳畔,細聲低語:「你有沒有發覺,那位蒙古小王爺看小燕子的眼神,實在太過不同?」

  爾康眸色微沉,頷首低聲回應:「像是獵人撞見了一匹桀驁鮮活、獨一無二的獵鷹!」

  滿心皆是探究甚至是——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說罷,他與紫薇默契對視,二人憂心忡忡,齊齊望向神色故作平靜的爾泰。

  爾泰端坐席位,身姿端正,面容看似波瀾不驚,可眼底翻湧的情緒,早已出賣了心緒。

  御座旁的鳳椅之上,太后端坐安然,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小燕子與那湛,唇角勾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淺淡笑意。

  太后坐在御座右側的鳳椅上,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那湛和小燕子身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顯然心中已經在盤算著另一盤棋——小燕子若嫁去蒙古,宮裡會清淨多少。

  ……

  賽場之上,新一輪比試已然開啟。

  八旗子弟與蒙古勇士輪番上場交鋒,刀光凜冽,劍影縱橫,鏗鏘交鋒之聲不絕於耳,台下喝彩歡呼此起彼伏,滿堂熱烈喧囂。

  可這般熱鬧景致,卻入不了場中幾人的眼。

  爾泰全然無心觀賽,目光頻頻越過攢動的人群,牢牢鎖在那湛身上。

  那湛端坐席間,身姿挺拔如青松孤竹,風骨卓然。

  他時而與身側蒙古將領低聲閒談,語氣溫和;時而頷首沉思,淺笑從容,一舉一動皆是王族氣度,沉穩自若。

  可爾泰看得真切,那湛的目光總會於不經意間,悄然飄向小燕子的方向。

  這般隱晦綿長、若即若離的凝望,遠比直白的注視,更讓人心神焦灼、坐立難安。

  一場比試結束,皇上興致頗高,吩咐設宴款待蒙古貴賓。

  眾人移步乾清宮偏殿,殿內早已備好盛大宴席。珍饈羅列,佳肴滿案,玉液醇香四溢,雕樑畫棟之間,儘是皇家盛景,華貴非凡。

  皇上與蒙古汗王共坐主位,談笑晏晏,氣氛融洽。汗王娓娓訴說草原遼闊風情、遊牧民俗,皇上亦欣然誇讚八旗子弟驍勇善戰、騎射精湛,君臣相談,其樂融融。

  宴席座次井然,小燕子居於永琪與紫薇之間,正對面,便是蒙古使團的席位。

  那湛端坐她斜對面,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可輕易落於她身側,分寸恰好,暗藏牽絆。

  宮女魚貫而入,輪番上菜。滿桌精緻佳肴色澤誘人,小燕子看得眼饞,當即抬手執筷,正要夾菜。

  永琪在她旁邊低聲提醒:「小燕子,注意規矩,等皇阿瑪先動筷。」

  小燕子只好乖乖放下筷子,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桌上的小碟子。

  皇上率先舉杯,眾人紛紛起身共飲。幾杯酒過後,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蒙古汗王忽然開口,聲音洪亮:「皇上,本汗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上笑意溫和,抬手示意:「但說無妨。」

  汗王目光緩緩掃過神色靈動的小燕子,又落回自家兒子身上,眼底深意暗藏,緩緩道:「今日觀武賽盛典,還珠格格英姿颯爽,身手卓絕,膽識超群,實在令臣驚嘆不已。草原之上,善騎射的女子不在少數,卻從未見過如格格這般靈動俏麗、率真赤誠,又膽識過人的奇女子。」

  突如其來的盛讚,讓小燕子臉頰微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憨聲笑道:「汗王太過誇獎了,我只是隨便比劃,不值一提。」

  紫薇連忙在桌下輕輕拽住她的衣袖,示意她謹守儀態,不可太過隨意散漫。

  皇上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懷:「朕這個格格,就是這般率真可愛,汗王不必見外。」

  汗王微微頷首,話鋒驟然一轉,意味深長:「說來亦是緣分,犬子那湛,在草原之上也算年少翹楚,騎射雙絕,文武兼備。只是這孩子眼界甚高,至今未曾覓得良緣,尚未婚配。」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那湛眉頭微蹙,正要開口,汗王卻抬手制止了他,繼續笑道:「臣看今日他與格格切磋,倒是難得的投契。方才在場上,他替格格拾簪那一幕,本汗這個做父親的,還是頭一回見他對一個女子這般上心。」

  小燕子愣住了,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皇上聞言,笑容未變,眼底卻多了幾分審視。他端起酒盞,慢悠悠地飲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汗王的意思是——」

  汗王哈哈大笑:「皇上莫要多心,本汗不過是隨口一說,覺得這兩個孩子有緣分罷了。至於旁的,那還得看孩子們自己的意思,咱們做長輩的,萬萬不可強人所難,本末倒置。」

  「總不能強扭著來不是?」

  這話說得圓滑,既點了心思,又留了餘地。

  皇上微微點頭,笑意更深了幾分:「汗王說得有理,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折騰吧。」

  說罷,汗王轉頭看向身側的那湛,語氣爽朗直白:「那湛!怎麼樣?你有辦法讓還珠格格對你有好感嗎?嗯?」

  那湛抬眸,目光輕輕掃過手足無措的小燕子:「父汗,能跟在格格身邊,被看作是格格的跟班,也是一種榮幸啊!」

  皇上聞言,溫和一笑,打圓場道:「那湛呀,不要這麼謙虛,你們年輕人多交朋友啊,也是好事一樁!」

  汗王順勢看向小燕子,眉眼帶笑,誠意滿滿:「還珠格格,那湛品性敦厚,重情重義,一身坦蕩磊落。你只管放心與他交朋友,他絕對不會欺負你!」

  小燕子脊背驟然繃緊,渾身僵硬,只能扯出一抹尷尬的淺笑,手足無措。

  皇上看得有趣,故作詼諧打趣:「不過,朕這個女兒啊,可是很兇啊,我怕那湛會被她欺負!」

  「皇阿瑪!」

  小燕子臉頰緋紅,嬌嗔著輕喚一聲,又羞又窘。

  那湛望著她泛紅的臉頰,眸底溫柔涌動,低低笑出聲來,音色清冽悅耳。

  汗王仰天大笑,興致盎然地追問:「原來如此!格格不妨直言,嗯——你對那湛印象如何?他可有資格被你欺負?」

  話音落下,小燕子垂首緘默,臉頰滾燙,不知該如何應答。

  眼看場面愈發窘迫,那湛適時開口解圍,語氣溫和:「父汗,這般問詢,留給兒臣自己來問好了。」

  紫薇心頭驟然一緊,下意識轉頭看向爾泰。

  只見爾泰面色已然褪去所有血色,泛著極致的蒼白。

  他五指死死攥緊青銅酒杯,指節青筋繃起,青白分明。目光死死鎖住談笑風生的汗王,又沉沉落於那湛身上,喉結反覆滾動,隱忍的酸澀與焦灼幾乎破體而出。

  永琪臉色亦是凝重難看,他側頭望向局促不安的小燕子,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無奈、憂心、酸澀交織纏繞。

  皇后端坐一隅,靜靜旁觀全程,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小燕子與那湛之間反覆打量,儼然一副坐看風雲、靜待好戲的姿態。

  小燕子心頭慌亂如麻,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臉頰漲得通紅,語無倫次:「皇阿瑪,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晌,終究只憋出一句慌亂的藉口:「兒臣不勝酒力,身子悶熱,想出殿透氣!」

  話音未落,她不等皇上應允,提著繁複裙擺,轉身便快步衝出殿外,倉皇逃離。

  皇上無奈搖頭失笑,對著蒙古汗王溫和解釋:「小女性子跳脫莽撞,心性單純,汗王莫要見怪。」

  「皇上說笑了。格格率真赤誠,性情真摯,乃是世間難得的真性情,極為可貴。」汗王由衷讚嘆道。

  那湛目光不自覺地追向小燕子跑出去的門口,眼底有一瞬的柔軟。

  這一眼盡數落入爾泰眼中,他再也無法安坐,尋了個尋常由頭,匆匆離席而出。

  殿外迴廊

  夜色清寧,晚風微涼。

  小燕子背靠著朱紅漆柱,雙手捂住滾燙髮燙的臉頰,心頭亂糟糟的,小聲嘟囔抱怨:「莫名其妙!好好的宴席,汗王怎麼突然說這些話,真是讓人難堪……」

  話音未落,一陣輕緩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她驀然回頭,只見一道藏青錦袍身影踏月而來。清冷月光傾瀉而下,落滿他肩頭,襯得他身姿挺拔溫潤,眉眼清俊雅致,宛如月下君子,清雅無雙。

  小燕子心頭一慌,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隱隱避開。

  那湛止步於三步之外,恪守禮數,微微拱手躬身,清潤嗓音穿透晚風,溫和響起:「格格。」

  小燕子強裝鎮定,抬眸看向他,努力穩住慌亂的心神,故作坦然:「你、你怎麼也出來了?」

  那湛唇角噙著淺淺笑意,目光溫柔落於她泛紅的臉頰,語氣溫和:「殿內悶熱,出來透氣,恰好偶遇格格。」

  「真、真巧。」

  小燕子乾笑兩聲,連忙側身退讓,想要避開這份尷尬:「那你慢慢透氣,我先回殿裡了。」

  她剛抬步欲走,身後溫潤的嗓音再度響起,輕輕喚住她:「格格。」

  小燕子腳步一頓,脊背微僵,沒有回頭,悶悶問道:「還有何事?」

  那湛靜默須臾,收去眼底所有繾綣溫柔,語氣坦蕩真誠,字字懇切:「方才父汗席間所言,皆是無心玩笑之語,格格萬萬不必放在心上。若是言語唐突,讓格格難堪,那湛代父汗,向格格賠罪。」

  小燕子驟然轉身,滿眼意外地望著他。

  月色澄澈,灑滿長廊,將他眉眼映照得格外乾淨坦蕩。他神色鄭重,目光純粹,無半分戲謔算計,全然是真心致歉。

  心頭縈繞的彆扭、窘迫與慌亂,瞬間消散大半。

  她擺了擺手,豁然開朗:「沒事沒事,汗王也是一番好意,並未冒犯。是我自己臉皮薄,坐不住才跑出來的,不怪你們。」

  那湛望著她豁然舒展的眉眼,眼底漾開一抹淺淺溫柔的笑意:「如此,我便安心了。」

  二人靜靜相對,一時無言,唯有月色溫柔,晚風繾綣。

  夜風吹過廊下,帶來淡淡的花香。

  小燕子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他,帶著幾分好奇:「對了,你今天在場上,幹嘛非要去接那支簪子?我們當時在比武啊,你萬一顧此失彼,受傷了怎麼辦?」

  那湛低頭看她,目光深邃,像是藏著什麼話,卻又沒有說出口。

  片刻後,他輕聲道:「因為那是格格的簪子。」

  小燕子一怔。


  說完,他轉身沿著廊道離去,藏藍長袍在夜風中輕輕翻動。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跳得有些亂。

  她伸手摸了摸發間重新簪好的玉簪,指尖微微發燙。

  殿內,爾泰站在門邊,透過縫隙將廊下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握著門框的手,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