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大婚的餘溫還未散盡,景陽宮的紅綢依舊艷烈。
小燕子自幾日前在後花園著了風,便一直提不起精神。
桌上放著紫薇親手做的玫瑰酥、熬的蓮子羹,都原封不動地擺著,臉頰還帶著幾分未褪去的蒼白,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院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紫薇連忙起身行禮,小燕子也愣了愣。
皇上一身常服,沒了平日裡朝堂上的威嚴,一進門就瞧見小燕子蒼白憔悴的臉色,徑直朝她走去。
待二人行過禮後,他細細打量著小燕子,眉頭微微蹙起:「瞧瞧你,這幾日瘦了多少,眼睛也腫著,是不是夜夜都沒睡好?」
看著皇阿瑪關切的眼神,小燕子再也顧不上什麼規矩禮儀,往前一步,一頭扎進皇上的懷裡。
皇上身子一僵,隨即輕輕抬手,寬厚溫熱的手掌,一下一下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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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緣由,任她宣洩情緒:「永琪大婚,宮裡熱鬧,反倒苦了朕的小燕子,心裡不好受,是不是?」
小燕子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朕都懂。」皇上輕撫著她的髮絲,聲音溫和又厚重,「你是朕最寵愛的小燕子,為了這些事,把自己悶壞了,朕和紫薇,都會心疼的。」
小燕子依偎在皇上懷裡,感受著皇阿瑪的父愛,眼眶紅紅的,不再是難過的淚,而是感動的濕潤。
她抬起頭,小聲喊了一句:「皇阿瑪……」
他朝紫薇伸出手,兩個女兒一左一右伴他身側。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沒有帝王的居高臨下,只有尋常父親的叮囑與疼惜。
皇上輕輕拭去兩個女兒臉上的淚痕,指尖帶著溫度,溫柔得讓人心安。
看著女兒們漸漸舒展的眉眼,皇上眼底的心疼也淡了些,他開口說起了正事,語氣里也多了幾分鄭重。
「朕今日來,除了看看你們兩個丫頭,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蒙古汗王近日會攜小王爺歸來朝拜,約莫三五日便會抵達紫禁城,這可是宮裡的大喜事,滿朝上下都要籌備迎接,場面熱鬧得很。」
「蒙古部族素來豪爽,迎接的儀仗會極為盛大,鐵騎、馬隊、獻貢的奇珍異寶、草原的歌舞樂師,都會一同入宮!」
「到時候午門之外,必定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吶!」
皇上看著小燕子眼中漸漸泛起的光亮,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精準地戳中她的性子:「朕知道你最耐不住冷清,天生愛熱鬧,到時候,你和紫薇便同朕一同在宮門口迎接,瞧瞧那熱鬧的陣仗!」
「這兩日,朕也准你們出宮散心,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不用拘在宮裡,好好放鬆放鬆,把心裡的不痛快,全都拋到腦後去。」
「讓爾康爾泰跟著保護你們,切記不能引人注目,注意安全知道嗎?」
這話一出,小燕子眼睛瞬間亮了亮,黯淡的眸子重新泛起光彩。
可以出宮玩耍,還有熱鬧的迎接盛典,正是她最愛的事,皇阿瑪這般懂她,這般疼她,把她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處處為她著想。
她緊緊抱著皇上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軟糯又帶著歡喜:「知道知道,兒臣知道,謝皇阿瑪!」
紫薇也喜不自勝,陽光灑在父女三人身上,暖意融融,一室溫情。
小燕子心底的陰霾逐漸掃空,開始期盼起即將到來的熱鬧與自由。
盛夏的風拂過京城街巷,褪去了宮牆內的壓抑,帶著市井的煙火氣,漫過那家名為會賓樓的酒樓。
柳青柳紅早早備好包廂候著,見他們進來,忙迎上去擺上瓜果茶水,滿堂都是熟絡的歡聲笑語。
小燕子素來藏不住情緒,往日裡一提起永琪便眼底泛紅、悶悶不樂,今日大家都刻意避著那人,圍在一起說說笑笑。
小燕子臉上終於漾開了久違的、毫無陰霾的笑意,像極了掙脫牢籠的雀鳥,靈動又活潑。
爾康站在一旁,看著小燕子難得的輕鬆,悄悄鬆了口氣,紫薇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兩人相視一眼,滿是欣慰。
唯有爾泰,看著她笑靨如花,看著她蹦蹦跳跳地揪著柳紅的衣袖問東問西,心裡又酸又軟。
他太清楚,這份開心是刻意避開傷痛才換來的。
堂風穿過室內的迴廊,帶著街邊小販的吆喝聲飄進來,其中混著一句清脆的「糖畫嘞——各式各樣的糖畫嘞——」。
爾泰眸光一動,悄悄往後退了退,趁眾人圍著小燕子熱鬧,沒留意他的動向,轉身快步走出了酒樓。
他循著吆喝聲找到小攤,毫不猶豫地掏錢,指著那惟妙惟肖的燕子糖畫,聲音輕緩:「老闆,就要這個,重新給我畫得精緻些。」
糖畫晶瑩剔透,琥珀色的糖絲勾勒出展翅欲飛的燕子模樣,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正像極了小燕子,無拘無束,靈動可愛。
爾泰小心翼翼地捧著糖畫,指尖都帶著幾分輕柔,滿心想著,小燕子見了,定會更開心些。
他走回酒樓,跨過內院的門檻,只想把這份小歡喜,送到她面前。
可就在他腳尖剛踏過門檻的剎那,一道熟悉又冰冷的身影,驟然擋在了他身前。
永琪來了。
他身著一身湖藍常服,周身卻裹著比盛夏酷暑更灼人的戾氣。
俊朗的面容上滿是陰沉,死死盯著爾泰手中的東西。
那抹晶瑩的糖畫,那隻展翅的燕子,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的眼底,扎進他本就躁動不安的心。
大婚於他而言,從不是歡喜,而是枷鎖。他被迫娶了不愛的人,但滿心滿眼仍是小燕子,一刻未曾放下。
婚後這些時日,他被宮中規矩束縛,被額娘欣榮困住,連見她一面都難。
此刻好不容易尋了機會出來,想偷偷看她一眼,卻偏偏撞見這一幕——
爾泰捧著燕子糖畫,眉眼間的溫柔與珍視,是他從未見過的,而那份溫柔,分明全是為了小燕子。
「爾泰!」永琪開口,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一步一步朝著爾泰逼近,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你在做什麼?」
爾泰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只是將糖畫又握得緊了些。
他迎著永琪的目光,不閃不避,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沒做什麼,見小燕子開心,給她買份糖畫罷了。」
「糖畫?」永琪冷笑一聲,目光死死黏在那燕子糖畫上,妒火與怒意瞬間衝垮了所有理智。
他伸手指著爾泰,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我看你是趁虛而入!我大婚,她心裡難過,你便借著這個由頭,湊到她身邊,百般討好,是不是!」
他太清楚爾泰對小燕子的心思,從前在皇宮,在漱芳齋,爾泰的目光就從未離開過小燕子。
可以說,只要小燕子回頭,他的眼睛早已經等著她了。
只是那時他是五阿哥,是小燕子心之所向,爾泰從未越界。
可如今,他大婚,他身不由己,加上小燕子對他的決絕。
爾泰便敢這般光明正大地討好她,觸碰他心底最珍貴的人!
永琪攥緊了拳,方才強忍的怒火終於衝破了堤壩。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爾泰的心上。
「福爾泰——!」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破音的嘶吼:「你告訴我,這不是你蓄謀已久的?」
爾泰聞言沒有辯解,只是靜靜站著。
「趁虛而入!」永琪猛地拔高聲音,一把揪住爾泰的衣襟,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撕裂:「你承認?你承認你就是趁著我不在,趁著她心亂如麻,情傷未愈的時候,趁虛而入——」
永琪的眼底滿是紅血絲,那是憤怒,是痛苦,更是深深的失望。
「你這個狗奴才,你怎麼敢的?」
爾泰沒有掙扎,任由他揪著衣襟,抬眸時,清冷的眼底沒有半分閃躲,只有一片決絕的坦然。
他一字一頓,字字如刀,扎進永琪的心臟。
「我是。」
「我是趁虛而入。」
他伸手,輕輕覆上永琪抓著自己衣襟的手,動作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看不慣她為你難過,看不慣她為你輾轉反側,更看不慣她眼裡的光,因為你的遲疑而一點點熄滅。」
「她慌了,亂了,痛了。」爾泰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的心疼。
「我就趁這個時候,站到她身邊去,我承認,我是故意的。」
永琪的手猛地一松,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看著爾泰,看著這個他從小一起長大,幾乎對他言聽計從,不曾忤逆的跟班,此刻卻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傷人的話。
「你瘋了。」
永琪踉蹌著後退一步,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悲涼:「為了她,你連規矩尊卑都可以不要,連兄弟感情都可以不顧,連底線都可以丟掉?」
「我的底線,從來都是她!」
「你護不了她,給不了她想要的安穩,我能。」
「我能護她一世周全,能讓她笑,能讓她安心,能讓她再也不用為了誰而哭濕枕巾。」
「永琪,我曾對你說過,小燕子若是看我也會臉紅,我絕對不會把她讓給你!」
「今天,這一步,我踏定了!」
爾泰一步步上前,與永琪面對面站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