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後走,景陽宮的喧鬧便越遠,漸漸被夜風揉碎,散在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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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紅燭,沒有人聲鼎沸,只有天邊零星的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鋪在青石小徑上,清冷又安靜。
與景陽宮的熱鬧形成了極致的反差,孤寂得讓人心頭髮酸。
小燕子尋了一處乾淨的石階坐下,雙手環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點點,像撒了一把碎鑽,明明是極美的景致,她卻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眼眶微微發燙。
她不想哭,可一想到永琪大婚的模樣,想到往後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沒心沒肺地跟著永琪打鬧,那些心底深處的不舍,便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爾泰本應在景陽宮幫忙招呼,瞥見小燕子失魂落魄地離席,放心不下,便跟了上來。
見小燕子獨自坐了許久,一動不動地望著星空,爾泰走上前,在她身邊緩緩坐下。
兩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是一同望著漫天繁星。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微涼的酒氣,是小燕子剛才在婚宴上喝的酒。
「小燕子,」爾泰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溫柔得像晚風,「這裡風涼,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爾泰:「我沒事,就是裡面太吵了,想出來透透氣。」
可話剛說完,鼻尖一酸,有些忍不住。
她明明不想在別人面前哭,尤其是在爾泰面前,可心裡的難過實在壓不住。
「小燕子,你別哭!你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還是因為五阿哥大婚,你心裡難受?」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我沒有難受,我才不難受呢……」小燕子嘴硬地反駁。
「永琪大婚了,以後他就是有福晉的人了,再也不能陪我爬樹、不能陪我闖禍、不能陪我一起瘋了……我就是心裡堵得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後知後覺的難過,在這一刻全然宣洩。
爾泰就坐在她身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絲毫不耐煩。
夜越來越深,小燕子漸漸平復。
兩人沒再說什麼要緊的話,不過是有一搭沒一搭聊著些瑣碎日常。
沒有催促,沒有匆忙,時光仿佛在這裡被悄悄放慢、拉軟,流淌得無聲無息。
不知道這樣靜坐閒談過了多久,只覺得周遭一切都安靜得恰到好處。
可剛才喝的酒勁慢慢上來,再加上傷心過度,又熬了夜,小燕子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腦袋酸脹不已。
她靠在台階上,望著滿天星星,眼神漸漸變得朦朧。
就在爾泰正抬頭望著遠處天地相接的暮色輪廓,心思慢悠悠飄著的時候,肩頭忽然輕輕一沉。
不是很重,力道軟乎乎的,帶著一點輕輕的下墜感,溫柔得猝不及防。
他渾身所有動作、連呼吸都下意識頓住。
起初還有些發怔,腦子裡空白了一瞬,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睡著了。
小燕子就這麼毫無預兆,毫無防備,順著放鬆的力道,腦袋輕輕一歪,靠在了爾泰的肩膀上。
髮絲軟軟蹭著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馨香與酒香,不濃烈,卻絲絲縷縷鑽進鼻尖,繞在心口,繾綣又撩人。
爾泰的心,狠狠動了一下。
不是轟轟烈烈的驚濤駭浪,而是潤物無聲,一下子就撞進心底最軟的地方,把心填得滿滿當當。
他不敢動。
真的一絲一毫都不敢動。
連脖頸都不敢隨意轉動,輕輕地,下意識地繃直身體,迎合著她。
生怕微微一動,她就會醒過來,脫離這份難得的溫柔。
爾泰就這麼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僵在原地,任由小燕子安安穩穩靠在他的肩頭。
時間慢慢走著,爾泰卻覺得每一息都被拉長了,足夠他將心底的情緒翻來覆去品了又品。
過了很久,久到他心跳稍稍平復了些許。
久到他攢夠了勇氣,才敢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側過頭。
他慢慢轉過去,目光輕輕落在她的臉上。
小燕子睡得很沉,眉眼安然舒展,平日裡帶著的那點鮮活靈氣全都斂了下去。
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淡淡的陰翳,鼻樑小巧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安穩又恬靜。
沒有半點設防,沒有絲毫戒備。
她把自己最放鬆、不加偽裝的模樣,完完整整展露在自己面前。
這一刻,爾泰心底的悸動比剛才肩頭一沉時還要洶湧,還要滾燙。
原來喜歡一個人,看著她安睡的模樣,心會軟成一灘水;會燙成一團火;會甜蜜,會滿心歡喜。
又會小心翼翼。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嗎?
原來被她依賴的感覺,是這樣的嗎?
倒也沒有像之前那樣,那麼難受,那麼不甘,那麼的……心酸!
小燕子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這樣安安穩穩靠在我肩上睡覺。
爾泰想著,依舊不敢動,凝著她的睡顏,指尖懸在她的發梢,終究還是輕輕收了回來。
就讓她這樣靠久一點吧。
讓她安心靠在自己的肩頭,睡久一點,再久一點……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夜風吹得更涼了,爾泰怕小燕子著涼,又不忍心叫醒她。
猶豫片刻,爾泰輕輕俯身,托住她的膝彎與後背,穩穩地將她負在背上,朝著漱芳齋的方向走去。
爾泰背著她,能感覺到彼此肌膚貼合的溫度,周圍已經一片寂靜,路上只有他輕緩的腳步聲。
小燕子趴在他的背上,昏昏沉沉間,緩緩睜開了眼。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爾泰的側臉,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額頭上因為背著自己行走而滲出的晶瑩汗珠,心底莫名湧上一股歉疚。
涔涔細汗正順著他的鬢角緩緩滑落,小燕子蔫蔫地直起身,想都沒有想,下意識抬手,抓住袖子貼上了爾泰的額頭。
爾泰腳步忽然停下。
夜色清寧,晚風輕拂,小燕子歪著頭,目光落定在他沁出薄汗的額間,輕輕擦拭著,直到盡數拭去看不見了才停手。
爾泰站在原地,半晌才又恢復動作,重新抬步往前走,只是多少有些機械。
他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心間無端泛起漣漪,明明無聲,卻久久迴蕩。
爾泰暗暗的吐納呼吸:「醒了?是不是我動作太大,吵到你了?再睡一會兒,馬上就到漱芳齋了。」
小燕子聽見爾泰的話,先是懵了一瞬,腦子徹底轉了過來。
她臉頰「唰」地一下燒得通紅,瞬間從睡夢中的慵懶,酒後的迷糊中變成了慌慌張張的小雀兒。
「哎哎哎!爾、爾泰!」
小燕子急得聲音都帶著點奶氣的慌亂,小手胡亂拍著爾泰的肩膀,腳丫在他托著膝彎的腕里輕輕撲騰著。
怕摔了自己更怕撞到他,只能彆扭地掙動,「快放我下來!你怎麼背著我呀,放我下來!」
她這一掙,讓爾泰身子一頓,生怕她沒分寸摔著,連忙放緩腳步,小心翼翼地蹲下,穩穩將她放落在地。
雙手還虛扶在她身側,滿眼都是不放心:「小心點,別慌。」
雙腳一沾地,小燕子更是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耳朵尖紅得通透,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她剛才都……做了什麼啊……!
她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手指胡亂在衣襟上撲了撲,明明身上乾乾淨淨,半點塵土都沒有,卻還是故作鎮定地拍了又拍,以此掩飾自己的窘迫。
她輕咳兩聲,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敢看爾泰的眼睛,支支吾吾地開口:「爾泰,我、我這是……」
「都怪我,怎麼最近酒量都變差了,明明沒喝多呀,怎麼就睡著了!」
說著她偷偷抬眼瞄了爾泰一下,見他正含笑看著自己,更是臉頰發燙。
她連忙低下頭,絞著衣角補了一句:「爾泰,我……我不是有意要睡著麻煩你的,你可別笑話我啊!」
爾泰看著她這副拼命找補的俏皮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哪裡會捨得真的笑話她。
他眼尾上揚,帶著調侃:「無妨,不過是喝了幾杯酒犯困,算不得什麼,我看你睡得香,就沒叫醒你。」
他抬頭看了看天邊沉沉的夜色,隨即收斂了逗趣的心思。
「時候不早了,夜裡風涼,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我送你回漱芳齋吧。」
小燕子聞言,心裡那點窘迫漸漸散了,她偷偷抬眼,正好撞進爾泰溫柔的眼眸里。
「好。」
她小聲應了一句,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爾泰走在她身側,刻意放慢步伐遷就她的步調,誰也沒有刻意找話,卻一點也不尷尬。
夜色靜謐,只有風吹枝葉的沙沙聲,還有兩人輕淺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